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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痛在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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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她的方向慢慢走了過來,她感覺到如霜般清冷的寒意正一點點侵蝕着她的呼吸。她突然變得緊張了起來,心裏想着,他應該是來詢問她有否傷到,她已經下意識地準備搖頭,說自己沒事。

只是,男子從她身邊徑直穿過,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他直接牽起了馬兒的繮繩,輕輕拍了拍它的脖頸,似是責備,又似是交談。

馬兒將脖頸輕輕蹭着男子的手臂,一副溫和之態,與剛纔的狂性大發判若兩樣。

宋凌愣在原地,有些尷尬地轉過身,只看見一人一馬,親密無常,而他們的身後,陰暗爲圈,風爲界,是日光照不到的陰影。

他牽馬欲走,她欲問,話未開口他已擦肩而過。

“你”她還沒想好要說什麼,只是見他要走遠,她一時心急脫口而出。

男子突然頓住,慢慢轉身,冰冷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有事嗎?”他冷冷開口,彷彿剛剛纔發現她的存在。

一對上他的目光,她的手突然變得冰冷了起來,想動卻動不了,只是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見她不說話,他不耐煩地皺了皺劍眉,轉身欲走。

“你的馬,撞傷了人!你就沒什麼要說的嗎!”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勇氣,她突然朝着他大聲喊道。

男子微微一愣,環顧四周,挑了挑眉,漠然問道,“有人受傷嗎?”

難民都退到角落一側,不願招惹是非,齊齊搖了搖頭。

他再次斜目望向少女,不耐煩地問道,“你受傷了?”

“我”

“追雲不會無緣無故傷人,下次沒有把握就不要攔馬。”他聲音低醇,像是午後的潺潺流水,可是那薄脣說出的每一個字卻是那麼冰冷,像是瞬間凍結了河水,只剩寒意襲人。

“若有人受傷了,去長春堂找大夫,報追雲的名號,大夫會照顧大家的。”他再一次望瞭望面色蠟黃的難民們,似是心中生起了些許憐憫。

他心中清楚,追雲雖然是烈馬,但是訓練有素,不會輕易傷平民的。追雲雖然腳程快,但是他發現馬兒出府之後,一路緊追其後,確實沒見有人被馬所傷。

而他之所以如此說,只是希望難民們,有機會可以得到免費的就醫。這一路他看過來,病倒的人不計其數,就靠這幾個郎中,是遠遠不夠的。

“你就這樣走了嗎!”見男子要走,她一下氣不過,衝到他的面前,張臂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還想怎麼樣?”他居高臨下地望着她,不悅地皺起了眉頭,僅剩的耐心都快被她耗盡。

這個時候,慕容衝正好騎馬趕到,他勒馬止步,只見現在奇怪的一幕。

纖瘦若柳絮的少女張臂攔在一個身材偉岸的男子面前,男子整整比她高出一個頭,整個畫面就好像是一隻小白兔在和獵豹談判。

“你的馬如此野性難馴,你如何斷定他不會傷人!”她抬頭望着他,這個時候,她才發現他真的很高大威武,本來想好的質問之詞又慢慢弱了底氣,僅靠提高聲音強撐着,“要是下次它再衝到街上來,再次傷人怎麼辦!”

男子冷哼了一聲,眼光微微黯淡,若寶石蒙塵。

這個時候,他似是看見了人羣中的慕容衝,眸色忽而變冷。

慕容衝也認出了他,吳王世子,慕容令。

慕容令沒有上前寒暄,慕容衝也沒有開口,只是一瞬目光交匯,似是有凌厲的鋒芒在兩人之間閃過。

只聽他的聲音突然空洞了起來,恍若來自天外,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別人聽,“你不會知道它爲何而狂奔。”

“馬有奔戰意,人無敢戰郎。”他搖頭,一聲輕嘆,一絲無奈,牽馬而走。

宋凌愣在原地,她確實不知道馬兒爲何而奔,更不知道他爲何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還未想明白,男子已經牽着馬,走遠了。

而慕容令的那一句話,慕容衝卻聽得明白真切。

那匹馬,他自是識得。追雲戰馬,乃先帝欽賜,可日行三百裏,是萬里挑一的寶馬,隨吳王父子征戰沙場多年,極具靈性。

若他所猜不差,戰馬無故狂奔嘶鳴,且向鳳陽門一方,應是感悟枋頭軍情告急,一心奔赴沙場。

一想到這,慕容衝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苦澀。

城之將亡,馬尚如此,奈何人心淺薄?

這個時候,他不禁想到出宮前,慕容楷對他說的話。

慕容楷在下朝之後,一直在宮門外等着他,似是早就預料到慕容衝會出宮一般。

“中山王,臣知一人,可保鄴城。”

“何人?”

“吳王,慕容垂。”

慕容垂,十三歲出徵,破宇文部落、滅扶餘、攻高句麗、亡冉魏,勇冠三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有太宰太原王慕容恪立下的功勳裏,都有慕容垂濃墨重彩的一筆。

“吳王將帥之才,與我父親可相上下,王爺若能請他出山,桓溫之軍,必大敗也。”

慕容楷說得沒有錯,太後不願與東晉一戰,是看見大將係數被擒,無人可護鄴城,若慕容垂能進宮請戰,以其昔日赫赫戰功,說不定太後能改變心意。

但是,他心中仍有一絲隱隱的擔憂。吳王與太後有殺妻之仇,指婚之辱,且這幾年來未受重用,怕是,不一定肯在危難之時爲朝廷效力啊。

只願,吳王深明大義,能挺身而出。

想到這,他當即調轉馬頭,往城北方向駛去。

“公子,去哪裏?”袁襄剛剛趕來,就看見慕容衝轉向而走,忙問道。

“吳王府。”

****

男子指扣弓弦,雙眼微眯,屏氣之間箭已離弦,穿靶心而過,箭羽仍微顫,二箭再穿心。

這個時候,總管齊風突然前來稟報,“王爺,中山王求見。”

齊風心下覺得奇怪,這個中山王幾年都沒有來過府上拜訪,怎麼今日會突然登門。

慕容垂倒沒有特別驚訝,似是對來訪早有預料一般,他慢慢收了弓箭,略顯滄桑但英武未改的臉上微微泛起一絲欣慰的笑容。

“這個時候能來,也是不容易,看茶吧。”

****

“叔父。”再見慕容垂,慕容衝顯得有幾分拘謹。畢竟太平日子裏,皇室與吳王府,鮮少來往,如今國難當頭,他纔來拜訪,實屬愧心啊。

“坐吧。”慕容垂擺手,他知慕容衝來意,心中多少有些欣慰。

望着叔父眉宇間的萬丈豪氣,他依稀可想當年燕軍叱吒疆場的情景,他那爲戰事懸起的心,在見到慕容垂的時候,他漸漸放下了。

他知道,有吳王在,鄴城不會失!

“陛下可好?”相比於慕容衝的躊躇,他要顯得自在些。

知道慕容衝不好開口,他便自個起了話題。

“皇兄一切安好。”

“我在家裏閒得也久了,想去拜見陛下。”

慕容垂雖是淡淡說道,但是慕容衝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皇兄一直盼着叔父,望叔父常來宮中走動。”

叔侄相視一眼,多少家國情懷,盡在不言之中。

他知道,吳王此時決定進宮面聖,定是爲了枋頭戰事。

叔父,我替陛下,替鄴城百姓,在此言謝,謝你忠肝義膽,挺身而出。

****

待慕容沖和吳王交談完畢,慕容令大概已猜測出了他們交談的內容,以及,父親的決定。

“父王,您打算怎麼做?”慕容令一踏進書房,就看到慕容垂的書桌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書卷畫像。

慕容垂轉身,似有不捨地撫摸着牆上僅剩的一幅畫像,還有一副字帖,畫中人倩眉巧笑,美豔不可方物。像是猶豫再三,還是將那幅畫像取下,只是收卷的過程異常緩慢小心,彷彿拿着的是天底下最珍貴的寶物。

“令兒,爲父打算進宮面見聖上,請戰枋頭。”慕容垂幾乎沒有猶豫,定定說道。

就算今日慕容衝不來做說客,他也會做這樣的決定。

朝廷負他,不是鮮卑百姓負他。這鄴城之中,有幾十萬的百姓,王公貴族有馬車,撤退容易,可是城破之後,這些百姓又何去何從呢?他縱使與太後有再多仇怨,但是先祖建立這江山基業不易,國家正在危難之際,他身爲燕臣,怎能以私仇而廢大義?

慕容令一愣,也猜透了**分,他知道自己深明大義的父親,一定會選擇這樣做的!

但是,他還是忍不住要勸道,“父王,如今聖上昏庸無能,太後和慕容評獨攬大權,佞臣當道,忠義良臣遠遭罷黜,整個朝堂已是烏煙瘴氣。”

慕容垂嘆了口氣,慕容令說得確是當今實情。

“您爲先帝南征北戰,出生入死多年,立下赫赫戰功,可如今落得何等下場?您兵權被卸,賦閒在家,就連母妃她”

說到這,慕容令不禁哽嚥了起來。

事已過十一年,只是她的名字,仍是他心中扎入血肉的一根箭,每每一提起,每每一憶及,他便如萬箭穿心,痛不能回首。

“父王,這樣烏煙瘴氣的朝廷,這樣忠奸不分的君主,值得你爲他賣命嗎?”

慕容垂手無力地託在雙目之間,若淚滴,以血泣,恨不能天明,冤不能昭雪。

慕容令望着父親痛苦的表情,再也不忍說下去。

回憶如暗湧襲來,時光倒回昇平二年(公元358年),這是慕容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日子。

那日驚雷震天,暴雨如注,每一聲聲響都像戰鼓擂在慕容垂的心頭。已近傍晚,天色如此陰暗,他還不見進宮的妻子歸來,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

就在他斂袍而出,欲往皇宮一探究竟之時,他沒有等來妻子的倩影,卻等來一個驚天的噩耗。

“王爺,王妃她,她”齊風踉蹌着進府,一把跪在慕容垂的面前,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齊風跟隨他多年,多少大風大浪沒有見過,就是幾十萬大軍壓境,也不見他如此慌亂。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齊風哭,他下意識地覺得,一定是出了大事,出了就連他也無能爲力的大事!

“昭兒怎麼樣了?是不是皇後又爲難她了?”他緊緊抓着齊風,急急問道。

他知道,昭兒才高性烈,皇後一直看不慣她,時常刁難,這次應也只是罰跪了吧,待他進宮去向皇兄求求情,應該無事的。

無事的!無事的!

他反覆在心裏告訴自己,昭兒不會有事的,但是看着齊風現在悲痛異常的神情,理智告訴他,這次,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皇後令人上告聖上,說王妃與高弼在宮中施巫蠱之術,意圖謀害皇上和太子,且人贓並獲。皇上震怒,已將王妃下獄,我得到消息的時候,聽說,聽說已經動刑了。”齊風痛哭着說完,重重磕頭,雨水四濺。

巫蠱之禍,詛咒聖上,何等大罪!且皇上已經下令動刑,這是已經不顧吳王顏面,硬要屈打成招之勢!

王妃,怕是,回不來了!

雷,震天而響,仿似一股力道重重擊在慕容垂的身上,他身形已經不穩,莫名後退一步,與齊風拉開一段距離。

“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在千軍萬馬前未曾害怕的他,這個時候,卻感到從背脊後面冒出的刺骨寒意,那寒冷正一點一點侵蝕着他的理智。臨危不亂的他,現在真的慌了;處變不驚的他,現在真的怕了。

齊風望着已經悲傷過度的慕容垂,強忍着痛哭,只頻頻磕頭。

每一聲響,都在告訴慕容垂,王妃下獄,危在旦夕。

他一把握住齊風的肩膀,雙手卻在雨中顫抖,“王妃從來不懂巫蠱之術,何來謀害聖上之說,肯定是皇後一手策劃,意在栽贓嫁禍!”

“我這就進宮面見聖上!”

慕容垂說完已邁開大步,卻被齊風一把緊緊抱住。

“王爺,您如此睿智,怎會不知聖上將王妃下獄,不惜屈打成招,意在將您牽連其中啊!”雨水啪啪打在齊風的臉上,連他都能看出來的計謀,一向足智多謀的慕容垂怎麼會不明白呢。

王爺和王妃情深意篤,鄴城上下無人不知,皇上若有意念及兄弟之情,吳王之功,是萬萬不會對吳王髮妻動刑的。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不是吳王進宮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得了。燕皇現在只想要一個結果,一個能令他“滿意”的結果。

是啊,齊風說得是啊!昭兒一個弱女子,對他們並無威脅,他們狠心施此毒計,都是爲了扳倒他的勢力啊!

他爲大燕打了將近二十年的仗,身負九創,流了多少鮮血才換來今日的太平盛世。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謀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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