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總是會從軍營裏挑幾個手腳伶俐的去伺候那些個有軍銜的將士們,而這正是他的機會。
不過也是有風險的,畢竟莫憶蕭和崔家的小公子都是那樣的聰慧,即使是已經易容之後,莫蓮也沒有十分的把握能夠讓瞞過那兩個人精的眼睛。
所以分到次級將領那裏去照顧自是再好不過的事情,當初他在倚翠樓館,的確是深諳此道。
深吸了口氣,爲近來做了個打算,他能感覺到時間不多了,現在軍營的氣氛一日賽過一日的緊張。
就是他整個人也如同繃緊了的弦,還夠用麼?
他又能多做些什麼麼?!
能麼?夠麼?
其實契機遠沒有人們想象的那般困難,或者說是莫蓮本身的運氣就是極好的。
不得不說,當年老天給了西涼太多的機會,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全部佔全了。
可惜三者佔全卻還是輸了,敗得蹊蹺又理所當然。
這敗得自然是人心。
這樣的事情若是碰見了繚亂,繚亂會如何?
莫蓮的心思有些亂,幾乎稱得上是心亂如麻。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是一個清晰無比的事實,可是偏偏誰都曉得,做起來卻又不那麼容易。
八王爺莫憶蕭,崔家的小公子崔雲楓,有哪個是等閒之輩?
不過真要論起西涼這邊並沒有矮人一頭,天可汗樹海,突厥皇太子託穆雷,還有身爲監軍的穆薩仁和副帥寒兮。
西域的男兒天生好戰,所以莫蓮從不懷疑託穆雷領兵作戰的本事,更何況他們的背後還有樹海,那個號稱天可汗的西涼之主。
就是穆薩仁這個公主都是不容小覷的,心思深沉的小丫頭看似單純,但是於皇宮長大哪個是真正毫無心機的?
與莫熙這邊不同,莫蓮唯一擔心的大概就只有西涼的少主寒兮了。
他這位表兄溫文爾雅,確實謙謙君子,卻的確不是帝王之才,真要論起或許會做仁君,卻不適合亂世。
莫蓮倒也在心裏犯下過嘀咕,他這個表兄身上流着的是西涼和突厥兩國皇室的血統乃是真正的西域男兒,緣何會養成溫和的近乎天真的性子,只怕是被舅父和那個嘴硬心軟的小姑娘保護的太好了。
溫室的花朵,他出生的時候早已沒有了戰亂之苦。
可以說人人都豔慕着納蘭紫庭,於愛的滋潤中長大純真美好,因爲有那樣一個兄長這樣深愛着他。
這點就是莫蓮自己也不例外,那個任性小鬼曾經被他狠狠地嫉妒過,可是現在冰國國政複雜,昔日形影不離的兄弟倆分崩離析早已不復當年。
或許比起納蘭紫庭來說,他的這位表哥的生活纔是真正的安逸,那是西涼可汗唯一的孩子,一出生就有着最高貴的身份,還有青梅竹馬的表姐一路陪着護着。
即使宮闈再混亂那又如何?
無論多麼灰暗,總還有那樣一個人護着擋着,陰暗離他總是遙遠的可以說半分都照不見。
有父母雙親的疼愛,還有一個小表姐爲他遮風擋雨,實在幸福。
實在幸福。
簡直就像是那個人一樣。
那位柳家的暮歌郡主,呵,如今該說是恭王妃了啊。
莫蓮甩了甩頭,暗歎自己沒有出息,明明告訴過自己不要去想的,早已過去了的事情何苦再憶起來,無故惹得自己不開心。
現在最重要的是想想當前的情況,莫熙和西涼多年前早有一戰,正是那一戰西涼敗得悽慘,也正是那場戰爭讓他的父母相識相愛。
一切都源於那場戰爭。
都是孽緣。
當年的那場戰爭打的很急,莫熙皇帝扣了當時的西涼女皇,西涼因此本就矮人一頭,而世代交好的突厥也因故並未施以援手。
但是這次不同,先不提如今莫熙的勢力早已不如當年,單論西涼和突厥聯軍,那已經可以說是最完美的陣容了。
可是不管如何,這都是決定性的一戰成敗在此一戰。
這場戰爭賦予人們的不僅僅是一個成長,更是滿目的瘡痍。
如今莫蓮的身份到底是不比從前,不是說他成了王爺有了爵位,而是他做了父親有了爲孩子擔憂的認知。
不當家不知材米油鹽貴,不養兒不知父母恩。
從知道那兩個孩子存在自己身體裏那一刻起,他的心境就已經悄悄改變了,生命的重量遠比任何東西都要來的重要。
納蘭紫庭就曾對他講過,他說,“莫蓮哥哥,你恨莫寒表哥麼?”
恨麼?愛麼?
如果不愛又怎麼會恨呢?
當時他是怎麼答得?
無非淡淡一笑溫和又落寞。
“恨。”
這個字他說的何其堅定。
如何不恨?如何不恨?!
當年的莫寒負他一腔情深,甚至並着莫憶蕭加速了繚亂的死亡,他傷他,辱他,作踐他。
如何不恨,又怎麼可能不恨?
“那你爲什麼還要給他生下孩子?你恨他,他就是你的仇人。你真的會愛麼?如果不愛你爲什麼要生下他,註定得不到愛的孩子,就應該扼殺在最初。”
十歲的納蘭紫庭,在哥哥的愛護中長大,愛恨憎惡,一悲一喜都是那樣的分明,那樣的濃烈,火一般靠的太近是會燙人的。
“因爲他是我的孩子。”
莫蓮的話說的何其的輕。
千錯萬錯,甚至是我有多麼恨他,哪都是有一個前提,他們是我的孩子。
尤其是他這位表哥,莫蓮心知舅父這次讓寒兮表哥來到陽城的目的就是爲了試煉。
的確這個宮闈中長大的表哥,怕是還沒有他的心思深沉。
自小在恭王府長大他學會的就是看人臉色,有眼色的做事情這纔是一個下人該做的事情。
及至倚翠樓,樓裏盯着他的眼睛千千萬萬,雖然有繚亂和莫憶蕭寵着護着,但是他總是要學會一個人應對自如。
是的,學會一個人長大。
於恭王府之時他不過是個不愛說話,不苟言笑的沉悶娃子,但是在倚翠樓裏他不說但是他又該做,練舞,識字,讀書,還少不了跟樓裏的人甚至是客人周旋,莫蓮早就不再是當初的莫蓮了。
可是寒兮還是當初的那個寒兮,溫潤的眉眼,依舊是初見時的翩翩少年郎。
但是“我叫銘兒,你叫什麼?”
青色的舞衣翩躚,有如蓮花初綻的輕盈。
當年的第一舞姬就在那裏,莫寒看着他,看着他一圈一圈不知疲憊的旋轉着。
伸出手想要拉住他青色的衣袖,這才發現眼前之人如煙霧一般飛散開來。
意識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加清晰,原來眼前的一切不過是幻夢一場,不過正因爲那是夢境,他纔會放縱自己去追逐挽留。
舞姿翩躚若蝶翼,笑容燦爛勝春花。
許多年沒見過那個人了,印象中他似乎從沒有哪一刻,笑的這樣開心。
從夢中驚醒的一剎那,莫寒的心中一片悵然,身邊的女子睡的正熟。這是他多年來捧在手心中的珍寶,是他放在心尖上寵溺的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