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細水長流
莫蓮,紫庭談,我和他的十五年就這樣在西涼住了下來,名義上說是爲了照看莫闌和莫離,但事實上不過是在圖自己的便利。
西涼水路而居,牧場上的奶牛是最多的,當年的納蘭紫宸爲了讓弟弟喫上最新鮮的牛ru,硬生生的在寢殿裏養起了奶牛,可是,納蘭紫庭不是納蘭紫宸,他自認爲沒有哥哥的本事。
所以他情願在西涼養孩子,起初他是不願意親近這個孩子的,對這個孩子抱有的感情太過複雜,但是該有的照料他卻從來不假人手。
以至於,微雨和含笑總是瞪大眼睛驚訝的望着那個傳聞中的任性王子,溫柔的喂懷中的小小嬰孩去喝牛ru。
在她們看來這幾乎是自己做夢也想象不到的事情。
起初,納蘭紫庭也極爲不適,慢慢的也就開始習慣了。他的動作不一定有多熟練,卻是非常的溫柔,沒有半點的不耐,只是這般動作若是莫蓮做起來大家自然不會覺得不妥。
問題的關鍵是在做這些的是納蘭紫庭,是那個大家有目共睹的任性小鬼。
是長大了吧。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會這樣想,就連少年老成的莫闌都會像模像樣的點頭讚賞,如今的小叔,的確是跟教育他和弟弟時的他截然不同,果然是當父親的人,整個人就像是脫胎換骨一般。
其實,莫闌對小叔那個傳聞中的哥哥不可謂是不好奇的,納蘭紫庭的哥哥納蘭紫宸無論是在親弟弟口中還是在父親莫蓮,甚至是在含笑和微雨口中都是一個完美溫和的皇子形象,幾乎是挑不出任何的錯處。
但是,莫闌不認爲這個衆人口中完美無缺的皇子就真的沒有一絲缺憾可言,至少他從小叔偶爾黯然的臉龐中就可以得出結論,無論他那個小叔嘴上如何替他的兄長辯白,他也從不相信這個人真的就那麼完美無缺,至少他讓小叔傷心了……
有時莫闌和莫離也會纏着納蘭紫庭問自己的父親什麼時候會回來,納蘭紫庭總是睜大那雙深邃迷人的眼睛眨啊眨,然後對莫闌和莫離說,“該回來的時候總是會回來的。”
然後,笑嘻嘻的端起碗,對莫闌和莫離說,“好了,你們去玩吧,不要總是自尋煩惱,我呢,也要去給楚兒喂東西了。”
端着牛ru,卻遲遲不肯進入臥室,納蘭紫庭望着搖籃裏的嬰孩滿眼都是複雜,那搖籃裏的女嬰不再是剛出生皺巴巴難看的緊的小崽子,她長得粉嫩玉琢,眉宇間頗得她的母親納蘭冥泠真傳。
只有在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才能認出那雙漆黑的鳳目,神似她的父親納蘭紫宸。
沉默了良久,納蘭紫庭終於走上前,他一把抱住了小小女嬰,摸了摸女嬰白皙光滑的臉蛋道,“還真是個醜東西,怎麼長都長不漂亮,根本就不像我納蘭家的人嘛……”
話是這樣說的,但是,他還是動作輕柔的喂起了小小的孩子牛ru。
一勺一勺,動作輕柔,眼波深邃,時不時還會幫這個孩子擦擦嘴角流出的奶漬,一瞬間彷彿時間倒轉,沒錯,這是多麼熟悉的畫面,當年他的哥哥納蘭紫宸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輕柔的喂着小小的自己牛ru。
不,或許還要更溫柔。
是的還要更溫柔,納蘭紫庭剛出生的時候哥哥納蘭紫宸不過四歲,還是個黃口小兒,他照顧弟弟也不會有多熟練,但是在納蘭紫庭有記憶開始,哥哥納蘭紫宸就已經很能幹了。
他總是做所有的事情從來都不會皺一下眉頭,永遠是那樣遊刃有餘,就連照顧自己也是一樣。
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子,爲了自己的弟弟洗手作羹湯,幾乎是做盡了所有的努力。
想着想着,納蘭紫庭的眼裏就顯出了哀傷。
面前的小小女嬰突然咿呀咿呀的叫了起來,她並不會說話,只會支支吾吾的說一些別人聽不懂的單音。
小女孩嬌嫩的手指劃了劃納蘭紫庭的臉,直到這一刻納蘭紫庭才知道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透明的眼淚跌落了下來,砸到了白色的牛ru中濺起的漣漪如此清晰……
雪城依舊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冰國大雪一落十年,和兒時的銀裝素裹並沒有什麼差別。
不同的是心境,當年的任性小鬼已經長大,再也不可能是曾經任性妄爲,肆無忌憚的小小王子。
更何況,當年時時刻刻都縱着他,寵着他的哥哥早已不復當年,還有什麼是他所留唸的?
卻還是有回憶,那些深刻的印在靈魂深處的眷戀,那時雪城的天是湛藍的,合着少年溫柔的笑容,如癡如醉。
是時候該離開了。
和料想中的一般,他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納蘭紫宸不再需要納蘭紫庭了。
無論過往的日日夜夜爲自己做了多少心理建設,如今的納蘭紫庭還是覺得難過的緊。
就好比一直行走在鋼絲上的人,明明知道總有一天會掉下去,卻還是安靜的走在上面,安慰着自己沒有關係。
如今懸在鋼絲上的人終於跌倒了地上,他摔的悽慘,卻還是小心翼翼的掩蓋住了傷口,蜷縮起身體,然後佯裝淡定的露出微笑。
因爲他知道不會有人再如那個人一般照顧他,擔憂他,就如同多年前,納蘭紫宸對他說過的話,如果你不勇敢沒有人會替你堅強。
現在,身邊最親最愛的人早已不再他旁側,他是該勇敢的,因爲他總是要學會自己一個人長大。
納蘭紫庭覺得自己的成長過程是如此的緩慢,在兄長的嬌慣下長大的小王子,從沒受過什麼委屈,也從來不知道什麼是苦楚。
從前他看着莫蓮的時候總是會覺得不屑,甚至像是在看一場鬧劇,如今那個溫柔怯懦的少年已經成長爲了堅強的青年。
他的臂膀不一定多寬闊,卻也足以支撐起了一片天空,只是很小的一片天空,卻足夠堅實,那是他爲了自己的孩子們,營造出的最美的天空。
而自己,當年那個任性無知的小孩已然長大,卻還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胡鬧,五年了,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稚子嫩兒,卻還是一無所有。
有些時候,納蘭紫庭是羨慕莫蓮的,誠然他這個表哥並沒有令他豔慕的資本,但是,他卻豔慕着莫蓮的成長。
困苦的確是成長的搖籃,過去的痛苦掙扎賦予了莫蓮重獲新生的勇氣,讓他更加自信,更加幸福的生活下去。
而自己也要向他一樣,不,他要比他這個表哥活的更好,總有一天會長大,他也會爲懷中的這個嬰孩遮風擋雨。
這樣想想似乎又釋然了,納蘭紫庭微笑着看了看懷裏的嬰孩,他伸出手指,懷中的小小女嬰,她嬌嫩的手掌剛好包覆住了他的小指。
那個粉嫩玉琢的小嬰孩在對他微笑,納蘭紫庭看了看她,他的眼眸深邃而複雜,“你倒是很開心,醜東西,我真的很討厭你,你知道麼?”
來到西涼的時候,就如同他預料的一般,西涼的王庭只剩下了可敦在鎮守,向可敦說明來意,他便尋到了莫闌和莫離。
面對着突然到來的小叔,莫闌和莫離自然是欣喜的很。
莫離一下子就撲到了納蘭紫庭懷裏,雀躍的對他說道,“小叔我好想你。”
納蘭紫庭對他笑了笑,然後示意他們看看自己懷中的嬰孩。
莫離有些猶豫的伸出了手,他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女嬰嬌嫩的臉蛋,他小聲對納蘭紫庭說,“小叔,她是誰?長得好生漂亮。”
納蘭紫庭笑了笑,他戳了戳女嬰的臉蛋道,“漂亮?這明明就是個醜東西。”
他的眼睛那般溫柔,說出的話卻是毫不留情甚至帶着諷刺的意味。
莫闌和莫離不解的望瞭望納蘭紫庭,感受到兩個小鬼的目光,納蘭紫庭這才輕柔一笑,他的眼睛大而深邃,一笑就成了兩條彎彎的線,絕對能繫住任何人的心。
“她是我的女兒。”
在莫闌和莫離驚訝的目光中,他輕柔的落下了一語,“她叫楚兒,納蘭楚兒。”
與仔仔細細的打量着嬰孩的弟弟不同,莫闌仔細的看着面前的小叔,他的眼睛明明是那般溫柔,卻在一瞬間讓莫闌感到了冰冷的殺意。
是錯覺麼?
莫闌揉了揉眼睛,下一刻,他漂亮的小叔依舊笑着,那雙黑色的丹鳳顧盼生輝,眼波流轉之間載滿了柔情蜜意。
是的醜東西,可就是這麼個醜東西她也敢跟我爭,跟我搶?
憑什麼呢?哦,對了,是憑藉哥哥對她的愛。
即使是這樣一個醜東西也會因爲青城哥哥的愛變得美好,讓我幾欲發狂。
因此,當納蘭紫庭回過神的時候手中綿軟的嬰孩早已血肉模糊。
是他親手殺了那個孩子,是他害死了哥哥的孩子……
驚慌失措的將手中的嬰孩擲了出去,美豔的臉上是鮮少見到的慌亂。
但是,他還是定了定心神,淡然的走出了漪蘭殿。
所以,當天晚上在納蘭紫宸找上他的時候,納蘭紫庭一點也不喫驚。
面對弟弟那張平淡無波的臉,納蘭紫宸可以稱得上是氣急,剛剛在漪蘭殿的一幕幾乎稱得上是觸目驚心。
早上還鮮活的小生命如今鮮血淋漓的被擲到了地上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面貌。
在那些婆子匆匆趕來稟報的時候他還並不相信,但是眼前的一切卻讓他不得不信。
雖然對這個孩子稱不上是多麼感情深厚,但是她還那樣小,她的人生纔剛剛開始就已經被扼殺了。
多麼可憐又可悲的生命。
而那個人,而眼前這個罪魁禍首卻望着他滿眼都是天真,只不過那黑如染墨的瞳底純粹不復,早已換成了略帶嘲弄的諷刺。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樣做,告訴我納蘭紫庭你爲什麼!“納蘭紫庭從來都沒有見過哥哥這幅模樣,清秀的臉上不見溫情,稱得上是幾欲癲狂。
兒時的溫情,柔軟的聲線,早已隨着記憶的支離破碎而腐朽變質。
”那樣的東西也有資格留下來,早就被我殺了,怎麼辦,哥哥你要殺了我麼?“納蘭紫庭的表情依舊是淡淡的,還是幼年時代的平淡無波,是那個擺在櫃檯上最精緻的人偶娃娃。
然而,話語中透露出的嘲諷卻徹底的激怒了納蘭紫宸。
”納蘭紫庭,你真的以爲我不敢動你麼?“昔日的溫柔兄長這樣嘶吼着,對方是那個疼寵在掌心裏弟弟,那些柔情都哪去了?或者說,他們本身就是虛幻的東西,風一吹就散了,再也找不到了。
不,或許還存在,卻不如不見,因爲他死了,死在了多年前的一天,死在了納蘭紫庭的記憶裏,他回不來了……
”我並沒有那種自信,我們之間的情誼早已經被多年前的那一巴掌拍散了。”
帶着反諷意味的話語,這句話納蘭紫庭何其平淡,他的眼波清淡,那雙美豔無雙的潭底深邃,猶如湮滅紅塵般妖媚惑人。
納蘭紫宸緊盯着弟弟片刻,像是失了所有的力氣一般,他輕聲道,“真是惹人不快的眼神,連同那雙眼睛一起,我最討厭了。”
曾經他是喜歡的,納蘭紫宸喜歡弟弟的眼睛,那是一雙多麼漂亮的眼睛啊,眼白清澈,眼底純粹無辜,懵懂的就如同迷途的小動物一般。
他也曾有過這樣的感嘆,他是如此的幸運,是的幸運,他究竟是何其的幸運才能得到上帝的眷戀,擁有這樣一雙美麗的眼睛。
然而那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如今卻成爲了他憎惡的對象,他討厭那雙眼睛,就如同他討厭納蘭紫庭因這一雙眼睛而變得神祕變得不在透明。
“你是嫉妒我的。”
納蘭紫庭的一句話字字鏗鏘有力,字字砸在了納蘭紫宸的心裏。
“你是嫉妒的納蘭紫宸,因爲你沒有,即使你比我優秀千倍百倍你也不曾擁有,不曾擁有這樣一雙洞穿**的眼睛。”
眨了眨那雙晶瑩剔透的黑色眸子,猶如女巫的魔咒,納蘭紫庭落下了最後一語,“你在嫉妒,因爲母親選擇的是我,而不是你。”
納蘭紫庭這樣連名帶姓的叫哥哥的名字怕還是第一次,倒也是把納蘭紫宸叫的一愣,他閉了閉眼睛,俊秀雍容的皇族王子深吸了一口氣,而後緩緩的吐出了幾個字。
”別再回來了,別再回來了,納蘭紫庭。”
“我不原諒你。“納蘭紫庭的身體一顫,他長輸了口氣,而後微笑這答道,“臣弟領旨謝恩。”
似乎並不準備就此離去,納蘭紫庭望着納蘭紫宸展開了連日來最溫柔的笑容,”青城哥哥,月離好,女孩子的青春最是辜負不得,如果你願意便娶了吧。”
說完這句話,納蘭紫庭轉身,早已經沒有了絲毫留戀,被雪城,被冰國,甚至是被摯愛的兄長拋棄的王子,只能默默轉身。
卻還是高昂起頭,半點也不肯示弱。
以下劇透還有我想出來的個小段子~~“我倒是覺得你就是個傻子。納蘭紫庭,你是青城的領主,你爲那些無家可歸的人創造了一個家,讓原本荒廢的城池逐漸繁盛,但是他們卻從來都不會掛念你的好。就像現在你以爲他們感恩的人是誰?”
“是青城哥哥?這本來就是他的領地這點毋庸置疑。不過,這裏以後還會是楚兒,那個孩子,我會將我所擁有的不惜任何代價補給她,只要是她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允了。”
“真想不到你還是所謂的寵溺派,這般模樣是跟你那皇兄學的麼?”
“他怎麼會跟你想象,紫庭,他只不過是一個卑賤的私生子。”
“呵,日渡奈炎,你這是說哪的的話,我姓納蘭,而另一個纔是你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