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終韻 第二百一十一章 權謀
怪力亂神。
神鬼之說,本就是人們對於未知事物的敬畏之心促就。面對不明曉不瞭解的東西,大部分百姓會選擇往鬼神身上一推了事;但也有個別人,會存在極強烈的好奇心,一定要窮根究底,就算是碰壁碰得頭破血流也要弄個清楚明白。
而楚歌面對這些,則向來秉持的是儒家傳統的“中庸之道”,“敬鬼神而遠之”。就像她明明算得“巫女”傳人,“催眠”之術已近邪道,卻在聽聞拜香教的“故事”之後,第一反應是“不信”;就像她明明堅持自己的“回到三年前”事有蹊蹺,卻還是對得來的“記憶”信多於疑。也正是這樣的始終有所保留,纔會讓她積極應對可能到來的一切,卻獨獨“忽略”了段南羽。
誠然,她這種態度,多少也和處身權力中心,“伴君如伴虎”、“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權謀術息息相關——嗅到危險,本能遠避。
只是這一次,避無可避。無論是皇家的“血詔”,還是大理的“巫術”。
密室中忽現神祕聲音、端木興現身責難、詭異的紅色光線,入口異常關閉。這些,一樁樁一件件猝不及防,倒叫楚歌不得不冷靜下來細細思索。
而與此同時,時間慢慢流淌,逃生的希望也漸漸渺茫。剩下的一點點燈燭已經熄滅留存起來,封閉了入口的密室一片漆黑,幾人都已經退回到裏室內,只留下鄭石還在密道口叮叮噹噹徒勞探索——只有他的聲音;那本應熙攘喧鬧的密道之外,卻是什麼也聽不到。
謝聆春那件爲段南羽而穿的白色外袍,此刻已經鋪在了地上,成爲三個人暫憩之所;爲怕室內陰涼,謝聆春和端木興一左一右,護在楚歌兩側。而那相依相偎中彼此的體溫,卻成爲黑暗中溫暖的源。
靜靜地坐着,任由思緒翻滾,竟然奇異地,不覺得恐慌畏懼和孤單。
那塊方臺早已被徹底探索過了,本來當初楚歌觸摸時它還曾偶然發出過語聲;現在卻無論是撫、按、敲、打,甚至是踢踹,毫無半點異常。不,應該說是很異常,和鑄就這密室密道,以及密道入口閘門的金屬一樣,無法想象的堅固;讓武功高手鄭大統領徒呼奈何束手無策。
密室及密道的各個角落,每一寸牆壁、地面和屋頂,都探索過,沒有發現任何機關。
唯一知道的是,即便是這世上最能幹的工匠,即便是這世上最匪夷所思的“巫術”,都無法製造或是想象出如此完美的密閉空間。
何況,這空間雖然密閉,卻並沒有讓身處其中的幾個人有任何氣悶的感覺。
若是信了鬼神,或許可以問一句:神仙弄這麼個地方,到底要做什麼用呢?
…………
“楚卿,這種時候沒有必要講究那麼多的。”
在身邊的人再次彆彆扭扭小心翼翼弄出一番小動作之後,端木興忽然開口。
“呃……”楚歌愕然,然後身子就被謝聆春一帶,連抱帶擁嵌入懷中,“就是,聽陛下的話,先好好睡一覺,然後我們就出去了。”
這個無時無刻不算計着佔便宜的傢伙!楚歌羞窘。從熄滅燈燭開始,謝聆春就藉着黑暗一點點地蠶食她的空間,先是環她的腰,然後是慢慢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挪進,幾番努力,都試圖要讓她坐到他的懷裏去。
而她爲怕端木興察覺,始終只能是小幅度地抗拒,卻不料還是被一語道破,還讓謝聆春趁勢攬坐膝頭。
雖然明知他是怕她寒氣入體,卻還是覺得這樣的公然****實在是讓人羞惱尷尬。
何況,即使這裏是漆黑如午夜,她也能感覺到身邊端木興的目光凌厲如寒刃——即使明明是他表態要她不要拒絕謝聆春的“好意”的……而謝聆春的擁抱,雖不似以往刻意的**,卻不知怎地,更令人覺得心猿意馬……
“陛下不惜以身犯險,來到蘆泉島這樣詭異所在,不知如今可有後悔?”靜默良久之後,楚歌終於忍受不住如此尷尬氣氛,終於挑撿了一個嚴肅的話題——只是一開口就帶上些斥責意味,那卻是她對“繡帕”一事尚未釋懷的緣故了。
端木興後悔不後悔?就算是要擒拿血衣衛的都指揮使,有必要親自來麼?就算是親自來了,有必要只帶了鄭石一個,選這麼不可靠的地方密談麼?就算是選了這麼個地方密談了,有必要談這麼長時間麼?
據楚歌觀察,密道口閘門關閉之時,鄭石的絕望絕非作假,就連端木興也有片刻的慌亂;顯見這樣的情況並非在皇帝陛下預料之內——不知道,當****和困頓接踵而來,沉着如端木興從容如謝聆春,又會有怎樣的表現?
“朕當然是要後悔的。”端木興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帶着些許無奈和微微的自嘲,“不過這也是朕用人卻不能信人的緣故,自取其禍而已。”
難得皇帝陛下居然這般反省自己,楚歌聽了卻覺得幾分訝異。其實她倒覺得端木興對謝聆春足夠信任了,甚至是太信任了些——私藏傳位密詔,形同謀逆的重罪,皇帝陛下不直接抓人卻要弄什麼“密談”;而在當事人已經承認且物證俱在的情況下,對於如何處理也始終沒有個說法。甚至密道口封閉,皇帝自己身處險境,卻沒有絲毫懷疑可能是這位血衣衛都指揮使做了什麼手腳;就連鄭石這唯一的護身符,他也命其遠離,嘗試探索出去的方法,自己毫無芥蒂地和他們兩人近距離共處。
若不是謝聆春對端木興的出現表現得足夠驚詫,她幾乎會以爲這是端木興和謝聆春這對默契君臣合演的一齣戲了;不過這也不可能,若是謝聆春早知道會出現如今險境,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讓自己參與進來的……想到這裏,楚歌又驀地發現:自己什麼時候如此信任謝聆春了?居然會產生“他不會願意自己遇險”這樣的念頭?!
“其實,陛下此番設計,針對的,應該不只是謝都指揮使吧?”楚歌強迫自己收回思緒,索性打破砂鍋問到底。
黑暗中,謝聆春始終沒有說話,只是擁着她的手臂緊了緊。而端木興,也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終於,在楚歌以爲他不會回應的時候,黑暗裏卻傳來他略帶艱澀的語音:“我只是想看看,他會選擇怎麼做而已。”
他沒有說“朕”。
簡簡單單一句話,楚歌心中一緊,寒意卻是慢慢泛湧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