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只對你一人好
衆人喫了晚飯,又說了幾句話,都散了。
福嘉拉着顏秉初的手,對綴幽和暫時伺候她的流雲道:“你們先回去,我同你們姑娘說會子話。”
綴幽二人無法,只得先回了疏柳居。
顏秉初抬頭問道:“福嘉姐姐想同我說什麼?”
福嘉道:“我們去沁香園走走。”
兩個人便沿着去沁香園的小徑慢慢地走着,天色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像是沾了幾絲墨汁的清水,顏色透着點沁涼。晚上的風帶着些涼意地吹在身上,實在是舒服極了。福嘉慢悠悠地嘆了一口氣,看見她們已走到沁香園桃花開得最盛的地方,便道:“我們去那片桃花林中看看。”
顏秉初見福嘉從晚飯時就不怎麼開心,便依着她。桃花林中有一座用太湖石堆砌得約莫一人高的假山,背風處剛好有個大石墩依着它,福嘉見了剛要坐,卻被顏秉初拉住,往上面墊了塊帕子,方讓她坐下。
福嘉笑道:“你這小鬼,不撒嬌賴牀時倒像個大人似的。”
顏秉初皺皺鼻子道:“今天生辰一過,我都七歲了,可不是大人了?”
福嘉道:“你還小呢,有好些事你都不知道,有好些滋味你都沒嘗過。”
顏秉初瞅瞅她,道:“誰說我不知道?我現在就知道你是又再想世子哥哥了”
福嘉瞥了她一眼,否認道:“誰在……想他我……我以後再想他便是……小狗……”聲音明顯低下去。
顏秉初就“唉”了一聲。
福嘉急忙道:“我說的是真的我昨天好好大逛了一場福州城,就這麼想着,我來福州,不是爲了他,是爲了好好看這福州城的。我還買了那麼多東西。我還認識了你這小鬼。
世子在京中也不缺人喜歡,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也不少。我想通了,何苦緊緊追着他不放呢?我以後定要找個對我很好的人”
顏秉初認真地補充道:“一定要是個只對你很好,對其他人都不屑一顧的人”
福嘉笑道:“你這小鬼這麼貪心?”
顏秉初點點頭道:“是啊~你說,如果他對你很好,對旁的人也同樣很好,那豈不是你同旁的人沒有區別?就比如要是我弟弟今天送了這幅畫給我,明天又送了同樣的畫給旁的小姑娘,我豈不是很傷心?”
福嘉歪了歪腦袋,說道:“聽你這麼一說,還真的挺有道理。”又忍不住羞她,拿手咯吱她的腰道,“你總拿你弟弟來作比較,是不是炫耀你有個好弟弟?”
顏秉初怕癢,一邊咯咯笑着一面要躲開福嘉的手。
這邊兩人笑鬧着。
靠近桃花林的小徑上,福寶耷拉着腦袋站在路邊,忍不住一口氣接着一口氣地嘆着。唉……自家少爺現在連聽牆角都會了,站在假山後還聽得毫無愧色,面帶微笑。
謝詡又聽了一會兒,方琢磨着“只對你一個人好,對旁的人都不屑一顧”這句話,帶着憂心忡忡的福寶回了百竿居。
福嘉興沖沖地拉着顏秉初進了東廂房,道:“今晚你要和我一塊兒睡”說着又問流雲,前天買回來的一大堆東西去哪了?巴巴地要翻出來,讓顏秉初挑個可心的。
顏秉初就坐在別了幾天的軟榻上,晃着小腳,看着福嘉忙東忙西地找東西。
福嘉氣笑了:“你這小鬼悠閒地很。”
顏秉初無辜道:“你自個兒放的東西,我又不知道你收在哪了,也不好幫你找呀~”
福嘉氣道:“不找了。也不知那天迷迷糊糊掉哪了。”
顏秉初問道:“是什麼呀?”
福嘉道:“我在雕心樓看見一對玉雕蘭花形耳墜,想着你掉了那隻蘭花蕾形的,還哭了好幾天,便買了下來,想送給你,讓你高興高興。”
顏秉初張了張嘴,實不好意思告訴她,那是編來哄她的,她纔沒那麼愛哭鼻子呢。她扭了扭身子,跳下榻,撲過去抱住福嘉的腰。
福嘉被她這麼一撞,不禁笑道:“做什麼?”
顏秉初抬起小臉,眨巴着眼睛,道:“姐姐,我在撒嬌,你看不出來?”
福嘉伸出手捏捏她的臉,摟住她,緩緩地嘆了一口氣道:“母後就我這一個女兒,我那幾個妹妹,哪一個是誠心喊我一聲姐姐的,還打量着我不知道呢。小鬼,你既然叫我一聲姐姐,我就把你當成親妹妹看,我就只對你一人好,對旁的小姑娘都不屑一顧,你看可好?”
顏秉初“撲哧”一笑,連連點頭。
夜裏,兩人果然睡在了一張牀上,兩個小女孩子嘰嘰咕咕說了半夜的話,外間上夜的綴幽張了幾次嘴,都沒忍心打斷她們——明天公主這一走,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呢~
一早,福嘉就醒了,她睜開眼睛,聽着窗外的鳥叫聲,似乎想了一會兒才明白這是在哪裏,又是立即想到,不到一個時辰又要離開這個地方了。在這裏的短短幾天,她的心情從大喜到大悲再到平靜,又似乎經歷了一段漫長的人生。
她再也料不到,她會如此冷靜地想着回京的事。她曾經以爲謝郎就是她的生命,她的人生裏只有謝郎這麼一個人。可是現在呢?
她側過腦袋,看看身邊的小鬼,閉上眼睛睡着,也不過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她忍不住用手捏捏小鬼的鼻子,果然被打擾的顏秉初嘟呶着小嘴翻了個身,將頭往被裏埋了埋。福嘉笑了起來,從此以後,她還有這麼一個妹妹,不再爲一個永遠都不明白自己的人累心的感覺真好。
綴幽和流雲兩個人端了水進來伺候兩人漱洗完。福嘉便牽着顏秉初的小手一起去正院。
衆人喫了早飯。便送福嘉到前院。顏秉君一眼看見謝詡已在前院等着了,他不顧爹爹在場,一把撲過去,道:“詡表哥,你什麼時候再來?”
謝詡笑道:“這可說不準,許是不來了。”
顏秉君黯淡着一張小臉,沮喪道:“那……那你還有孤石老人的畫麼?”
衆人心中不禁好笑,顏廷文在一旁只瞪着兒子。
謝詡俯身低頭在顏秉君的耳邊也不知說了什麼,只見先前還悶悶不樂的顏秉君頓時眉開眼笑地點點頭。
顏廷文道:“永安軍在城外等着,公主和世子這就上路吧。”
府外已停了一輛馬車,福嘉同小姑娘告了別,上了馬車。還沒等衆人反應過來,一道身影竄出去,卻是顏秉君跟着上了馬車,嘴裏喊道:“我要送送詡表哥。”一面讓馬車快駛,莫讓爹爹追上。
馬車居然真的動了,趕車的馬伕打起鞭子,馬車緩緩朝前駛去。衆人皆喫一驚。
謝詡笑道:“無妨,趕車的是我別莊的車伕,這次原本打算帶他一塊回京。許是見小公子可愛,竟然也聽了他的話。還希望顏大人不要責怪。我定會讓他安然無恙地將小公子送回來。”
顏廷文擺擺手道:“無妨,無妨,倒是犬子頑劣,讓世子見笑了。”
謝詡笑了笑,突然轉頭對站在顏廷文身邊的小姑娘說:“不若,你也去送送公主如何?正好與你弟弟一同回來。”
嗯?什麼什麼?顏秉初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從身後抱起,往前走了幾步。謝詡翻身上馬,一把撈過小姑娘,同衆人微微一點頭,道:“告辭。”就打馬而去。
衆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這燕國公府一個車伕拐了自家小少爺,一個主子拐了自家姑娘。
福寶“嘿嘿”了兩聲,同顯然還沒回過神的顏廷文和徐氏道:“顏大人顏夫人放心,我家世子一定把小少爺姑娘送回來的。”說着,也翻身上馬,追着主子去了。
徐氏急道:“這是……”
顏廷文咳了兩聲,扶着徐氏道:“進府再說。”
顏廷文坐在正堂上,面色嚴峻地看着地下跪着的一個三四十歲的奴僕,聽着他戰戰兢兢地說着:“……奴才聽是世子旁邊的小廝,哪有不信的,奴才轉頭一想公主是貴人,不能從大門處上車讓衆人都看見。便聽那傳信的,把馬車停到後門……”
顏廷文怒道:“不動腦子的東西誰是你主子有人傳信給你說是天皇老子你也信麼”緩了緩,又道:“幸好這回真是世子的人,你下去自己領二十個板子,罰一個月月錢。”
徐氏見那人叩頭謝了,退了出去,急忙開口問道:“世子這是什麼意思?”
顏廷文沉吟半晌,搖搖頭道:“說不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