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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婆婆與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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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要立即趕往大門處的何氏又折身換了一套杜氏買給她的新衣裳,才帶着翠北去了前面大門處。

  大門就相當於一個家的臉面,她是杜氏的婆婆,雖然是個農村老太婆,但是她這一站出去代表的就是杜家的臉面,自然不可能給杜氏丟臉。雖然她兒子是入贅的,她臉上也沒什麼光彩,卻也不可能在兒子不在家的時候讓人把杜氏給欺負去了。而且現在杜氏這種情況根本就受不的刺激。

  大門外,喜丫爹孃哭得是傷心欲絕,她可憐的女兒啊,才進杜家沒多久,真是如花一般的年紀就突然香消玉殞,這讓兩個老人家怎麼承受得住?他們家雖然窮,女兒也多,但並不是重男輕女的家庭。否則在當初家庭困難的時候就直接把喜丫樣賣身成奴了,哪能只簽了五年的契約?喜丫拿到工錢的第一個月,還一臉興奮放對他們說,她能進入到杜家是多麼的幸運。喫得好穿得好,其他人對她也和氣。結果呢?千好萬好,命沒了。

  喜丫爹把手裏的錢袋子像燙手山芋般扔了出去,他雖然有些偷奸耍滑,骨子裏還是愛喜丫的。他倖幸苦苦的養了這麼多年的女兒沒了,就換了幾兩銀子,算什麼,他們把他女兒當做什麼?

  幾粒碎銀子隨之揚出了錢袋口子,但圍着的人都沒有伸手。就算愛財,也不至於貪死人的錢,他們還怕沾了晦氣呢。

  一旁的喜丫娘也捶胸頓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罵完杜家的主子。又一個勁兒的後悔當初自己應該死了,一了百了。也不至於牽連到喜丫,害得她小小年紀就丟了性命。若不是她前一段時間在菜園子暈倒。用光了家裏的錢,又何至於她家小寶生病的時候沒有錢喫藥,若不是爲了小寶的藥錢,喜丫又怎麼會被賣身到杜家,現在甚至連屍首都沒有。

  “杜家這幫喫人不吐骨頭的惡鬼,還我女兒的命來。”喜丫爹紅了眼,一手攬着老妻的肩,惡狠狠的盯着杜家緊閉的朱漆大門,彷彿要把那門灼燒出一個大洞。

  尤二管事也是一個頭兩個大。衆目睽睽之下,他總不能讓人捂住那兩人的嘴巴吧。雖然早就有準備對喜丫爹孃會鬧事,但也沒想到他們這麼能鬧,他都打算把私吞的十兩銀子拿出來息事寧人了,可看現在這個架勢,他這麼一走上去就會被盛怒的喜丫爹胖揍一頓。

  難道他這輩子都註定被那頭肥豬管家騎在頭上?

  不,不可能!

  他向後一揚手,“你們給我管好自己的嘴巴,誰都不許告訴大小姐這裏的事情。”

  話音未落。大門吱呀一聲就緩緩開了。

  這是哪個不聽號令的傢伙,尤二管事惱怒的回頭瞪了守着門的家丁一眼。後者極其無辜,他碰都沒有碰門好不好,門是從裏打開的。

  視線再轉。就看到何氏和翠北一前一後的走了出來。

  “你們這羣喪盡天良,喝血喫肉的杜家人!”喜丫爹也不知道從哪裏撿了幾個石子,劈頭蓋臉的就朝何氏等人擲過去。

  他分不清出來的人是不是杜家的人。只是看對方的衣着打扮,就直覺的認爲他的。這人是杜家的上層。

  何氏即便伸手擋了一下,卻還是不幸被砸中額頭。

  “你們一個個都是喫乾飯的嗎?”何氏叫嚷道。這叫什麼回事。她甚至一點都不清楚事情原委就捱了砸。

  那些沒反應過來的家丁才反應過來,上去一把按住了喜丫爹的肩頭,往他肚子上就是一記老拳,痛得喜丫爹的身子彎成了蝦米狀。

  “當家的!”喜丫娘猛撲過去,就是掰那些家丁的手,卻被不想跟女人一般見識的家丁一把推搡開。

  “老夫人,有沒有事?”翠北落後何氏幾步,沒受一點傷,是何氏替她擋了災。

  “這是哪來的瘋子?青天白日的敢動手傷人。”何氏一甩袖子,語氣頗爲不善的質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下就是他想把事情捂住也不行了,尤二管事就對翠北耳語了幾句。

  翠北就很詫異的看了看喜丫爹孃和尤二管事一眼,最後眼神質疑尤二管事的辦事能力。不過處置一個丫頭,這點小事還抹不平,由着人家腦上門來打臉。

  現在這種情況哪是他料想得到的?給銀子不要,講理不聽,整個一個油鹽不進。若是何氏和翠北沒有摻合進來,他直接要動用武力驅逐了。

  “嘀咕什麼呢?”何氏一邊用手揉着傷處,聽着滿耳的污言穢語,十分不耐,“到底有沒有人來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全然不知情的感覺一點也不好。

  只稍稍思量了一下,翠北就簡短的對何氏耳語了一番整個事情。杜氏現在不便出面,整個府裏就屬何氏的身份最高。而且作爲杜氏的婆婆,已經是去的主子的奶奶,何氏也有權利知道真相。

  翠北的話才說了一半,何氏就殺氣騰騰的看向喜丫爹孃。她一進杜家就沒問逮住下黑手的那人沒,是因爲她知道杜氏不是容易喫虧的人,必定自己就報仇了。她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提起這種傷心事,也不願追究杜氏讓子軒和子墨在家裏歇一晚是不是存了別的心思,現在當務之急是照顧好杜氏。孩子流掉了她雖然難過,但只要大人在,以後還是會有的。兒子不在,她就要替他守護好這個家,守護好家裏的人,等老四回來,再還他一個完好無缺的家。

  “你個殺千刀的,你女兒害得我沒了孫子,你還好意思在這裏跟我喊冤?”何氏揪住喜丫爹的衣領,一手就去抓喜丫爹的臉,“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

  喫了一記暗虧。何氏自然首先向罪魁禍首發難。

  喜丫爹被人按住,硬生生捱了何氏幾爪子。是又氣又羞。他爲自個兒女兒討公道,卻被一個老太婆當衆羞辱。這讓他面上怎麼過得去?動不了手,一着急就用頭把何氏頂翻在地。

  “當家的,當家的,你怎樣?”喜丫娘慌忙撲過來,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他臉上的傷。

  看到何氏坐起來,喜丫娘膝行幾步,雙手狠狠掐住何氏的脖子,猙獰道:“我掐死你。掐死你……”

  她女兒沒了,相公還受人轄制,他們不過是要討個公道,憑什麼就該他們受苦?喜丫娘下了死手。

  翠北唬了一跳,一大羣家丁最後還讓何氏受了傷,那可真是好笑了。不出一個時辰,他們杜家必定是鎮上最熱鬧的話題。

  “快救老夫人!”

  纔開口就有家丁上去分開了兩人,抬腳就要往喜丫娘肚子上招呼。

  “住…住手!”何氏一手撫着喉嚨,咳了好幾聲。不用人扶。何氏就自個兒坐起來,剛換好的衣袍沾滿了灰塵,頭髮也垂下來幾縷,看上去有些狼狽。但眼神絕不怯懦。

  她和這個女人打兩下沒關係,家丁一動手就變成杜家恃強凌弱了。畢竟喜丫已死,他們纔是弱勢一方。咱們中國人解決問題的正常步驟是先禮後兵。說不聽,再動手。何氏也清楚。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先打一架再說。

  又撲上去揪住喜丫孃的頭髮。何氏揚起巴掌往喜丫娘臉上招呼,“我扇死你個嘴上缺德的惡婆娘,你女兒死了,是死有餘辜!她謀害掉我的孫子,這樣的惡奴就是打死一百遍也不爲過!”

  原本被何氏猛然撲過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的喜丫娘聽到這話,跟個炸毛的貓似的,尖叫道:“不準你說我女兒!”她突然感覺全身充滿力量,將兩手抽出來,狠狠地揪住何氏的頭髮,朝她的臉上狠狠的吐一口唾沫,“呸,你個老太婆,我家三丫本性善良,纔不是你嘴裏說的那些大惡人。你們害了她,又找瞎話爲自己辯護,像你們這種賤人都該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何氏火了,她活了五六十年,頭一次被人把口水吐到臉上,她不可置信地朝臉上一模,然後抱住喜丫孃的腦袋,額頭狠狠頂了上去,來了個硬碰硬。

  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做法,細究起來是十分愚蠢的,但現下看來還是很管用的。何氏的年紀比較大,但她是主動一方,還是喜丫娘一屁股蹲兒撞到了地上。

  然後,何氏起沉丹田,濃濃的一口痰,準確吐向喜丫娘。

  “呸!”

  響天動地。

  “老太婆,打人不打臉,你給我夠了啊!”喜丫爹人就被按着,掙扎不開,可他看向何氏的眼光卻充滿了仇恨。若是他此刻能掙脫,必將把何氏生吞活嚥了。

  “天哪,你睜開眼睛看看,他們杜家濫殺人命,把我好端端活生生的一個女兒給打死了,現在又仗勢欺人,欺負我們兩個白髮人。老天爺,你讓我們這些窮人怎麼活哦,我可憐的女兒啊!”喜丫娘索性就坐在地上,又哭又滾的哭天抹淚。

  圍觀的很多人都指指點點,站在喜丫爹孃這邊。

  何氏只是一個愣神,然後也一下子歪坐在地上,發出比喜丫娘更大的叫冤聲:“老天爺呀,你若是有靈就劈死這個說謊話的惡婆娘吧。我孫兒在他娘肚子裏還沒有出生,就被這個惡婆孃的女兒害得丟掉了性命,殺人償命,難道不是應該天經地義嗎?她說她女兒的無辜,我那還未出世的孫兒,又是何其無辜,他甚至沒有一點還手的能力,他不無辜嗎?我杜家好心的提供他們庇護之所,給他們三餐飽暖,每月還發工錢,這是大恩吶,居然還恩將仇報,這種人也能算無辜?杜家杖斃掉一個叛主子的奴才,還成了有錯,大罪?既然覺得自家女兒嬌貴,那就好好養在家裏,讓她出來賣身做什麼?”

  翠北也蹲下身子扶着何氏道:“杜家給的賣身銀子,你們得了,每月的工錢。你們拿了。就算喜丫叛主,我們大小姐還大發慈悲給等你們銀子。你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白眼兒狼做成這樣,你們也不捫心自問。到底你們做錯了什麼?難道因爲心善,就看上去可以欺負,就活該挨宰?”

  “你們別胡說,我女兒才十三歲,她懂什麼,肯定是被你們污衊的。不經公堂就濫殺無辜,你們全都該去坐牢。他還那麼小,不該死的,不該的......”喜丫娘搖搖頭。

  人羣中發出一陣悶悶的鬨笑。什麼叫不該?賣了身就是別人家的奴才,那就是生死由不得自己,這個時候還講什麼公堂公理,只能說是幼稚了。

  “若是沒有切實證據,我們怎麼會杖斃喜丫?府裏那麼多人,誰會跟一個剛進府的小丫頭過意不去?”翠北道:“說到怪罪,你就去怪罪那個引誘喜丫犯下滔天大錯的人吧。”

  “兇手居然不止一個?”何氏都喫驚了。

  “是的,老夫人。”翠北點頭:“喜丫是幫兇,真正的主謀是大小姐身邊的前大丫鬟。翠西。”

  “那個小賤蹄子!”何氏怒道。她親眼目睹杜氏對她好過對李壯,結果現在呢?

  對杜氏,何氏現在是又氣惱又心疼,原本以爲多精明的一個人。卻還是瞎了眼,受到這麼重的傷害。不過關係,她現在知道了。就必定會給她報仇。

  “她在哪裏?”何氏和喜丫娘幾乎同時問道。

  “不知。”翠北搖頭,“在出事之前大小姐已經把她驅逐出府了。沒想到她還是把手伸了進來。”

  很明顯,這隻手自然是通過喜丫了。

  “那我三丫頭是無辜的。她是被人利用唆使。”喜丫娘尖叫起來,“你們把我女兒的命還來!”

  何氏一把推開喜丫孃的手,站起來略略拍了拍灰塵,“就算你女兒是無辜的,那也是她蠢。既然成了別人手裏的尖刀,就該做好以命償命的準備,她活該。”

  “趁我現在沒有發怒,趕緊帶上給你們的銀子,滾得遠遠的。不然別怪我心狠手辣,怪罪你家其他幾個孩子。”

  “你…”別說是喜丫爹孃了,就是其他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反差也太大了吧。一個農村老太婆狐假虎威的,還是想心狠手辣要更多人的命,這種感覺怎麼像萌萌的小白兔突然變成了要喫人的大惡狼這麼詭異呢?

  “我沒有開玩笑。”何氏重複道:“我是這家女主子的婆婆,是未出世孩子的奶奶,我這個鄉下老太婆這輩子就動手殺過雞,可若是逼急了我,其實我什麼都乾的出來的。”

  接收到眼神示意,按住喜丫爹的家丁都慢慢鬆了手,站到一旁,眼神戒備着。但喜丫爹孃誰都沒有動作,畢竟震撼太大了。

  “滾!”何氏甩袖。

  喜丫娘剛直起身子就被喜丫爹按住了,後者緩緩對她搖了搖頭。

  “當家的......”喜丫孃的淚水又一次蓄滿。

  他們不止三丫一個孩子,人有顧慮和牽絆,就放不開手腳,豁不出去。

  喜丫爹抬起頭,“你們等着,總有一天.....”

  “別跟小孩子打架似的,打不贏還要放狠話。”何氏打斷,冷冷的點出事實道:“別看你們現在哭哭啼啼的,好像又多心疼女兒,實際上也不是什麼好父母。自己沒有本事就女兒賣出來,還想要人家善待你家女兒,這不是做夢嗎?我們杜家買的使喚的下人,而不是小姐。”

  喜丫爹當即伸手一指,“你......”

  “怎麼,想挨一頓揍?”杜家的家丁自動排成一排,攔在他面前。

  喜丫娘卻把喜丫爹的手按了下來,背過臉去抹了一把眼淚,顫聲問道:“我女兒的屍首到底在哪裏?”

  她認命了,再這麼鬧下去,不但不能爲她女兒討回公道,甚至還會連累家裏其他的幾個孩子。那些好奇不善的目光,譏笑的眼神,不能落在她的孩子身上。她是個母親,兩頭爲難的女人。

  “背叛主子的下人能有什麼好下場,自然是在亂墳場。”

  “死者爲大,你們居然......”喜丫爹怒不可遏。

  “走!還胡說些什麼?”喜丫娘怒拽了喜丫爹一把。何氏的話也說到她心裏去了,喜丫出事難道他們父母就沒有責任嗎?要是喜丫爹腳踏實地的做人,又怎麼會被人騙了銀子,她怎麼會爲了還債忙死忙活的暈倒在地?

  都是有因果的。

  連帶着對喜丫爹說話都帶了幾分怒氣。

  他們都有責任!

  一把抓起地上的錢袋子,喜丫爹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扭頭走了。用命換回來的錢怎麼也不能便宜了杜家那一羣人。

  杜家的下人開始驅散駐足圍觀的路人。

  何氏雙手交握站在那裏,也不知道想什麼。

  牆頭上,有個小小的身影縮了回去。

  躺在牀上的杜氏聽小丫頭對外面的事情的描述,揚了揚手,然後小丫頭點點頭,躬身退了出去。

  “婆婆。”她真心實意的喊道。

  她真的感覺到她有一個好婆婆了,可是爲什麼是在這個時候,在她已經失去擁有資格的時候?

  頭偏向牀裏,杜氏閉上眼睛,不想被人窺見她的脆弱。(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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