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跟我聊聊你的女朋友?”
梅姨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冷淡。
彼得跟着她進家門後, 梅姨就一直沒多看他一眼。不知所措的小少年左腳搓右腳, 像小學生罰站一樣,小心翼翼地扒在廚房門口。
他當然知道梅姨爲什麼生氣。
知道自家兒子爲了一個女人, 鬧得學也不上、家也不回,是個家長都得生氣。
想到這裏,他就恨不得拽着好基友內德的領子, 使勁搖個三百多次:找什麼理由不好,非要說他私奔,這下叫他怎麼圓??
他設想了幾萬個向梅姨坦白的版本,現在他決定啓用最初的那一版。
他可以這樣說:嘿梅姨, 你猜怎麼着,其實我是蜘蛛俠來着。對, 就是電視裏那個飛來飛去的。這段時間我跟復仇者聯盟有點私事得解決, 功課我不會落下的, 美國隊長會給我補課——噢,就是本叔叔和您都很喜歡的美國隊長。他人很好, 經常照顧我, blablabla。
彼得調整了一下站姿, 儘量讓自己顯得帥氣點。
一手搭在廚房門框上,緊張地撥了下自己的頭毛。
彼得:“梅姨——”
梅姨背對着他切菜, 語氣還是淡淡的:“她人怎麼樣?你要向我發誓,她沒讓你去做危險的事。”
彼得那句“我是蜘蛛俠”都到嘴邊了。
他放在廚房門框上的拳頭,這時不由自主地握了一握。
彼得:“——她人很好。我、我很喜歡她。”
梅姨:“好到讓你離家出走?我不這麼想。上帝, 她知道你還是未成年嗎?她知道她在犯罪嗎?“
彼得低聲:“我很抱歉,梅姨。”
梅姨:“你過完聖誕,還會再走嗎。”
彼得聲音更低了:“抱歉,梅姨……”
但他立刻補充:“時間不會太長,我、我再過一段時間就跟她分手,然後我回來讀書……“
梅姨本來又傷心又急,聽他這麼說,又被他氣得哭笑不得。
她終於忍不住,回過頭來把自家的小少年抱住,在他日益寬闊的肩膀上,悄悄擦掉了自己的眼淚。
梅姨:“天啊,彼得。你知道你一開始失蹤那會兒,我找了多少地方嗎?我每天都去警局問有沒有你的消息,把你的照片打印了幾萬份,貼在紐約每一個街頭。我每天早早出門,抓着每一個路過的陌生人,問他們有沒有見過我的好孩子——上帝,彼得,你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彼得一不小心被她說哭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鼻子都哭紅了,委屈得要命。
只有這一刻,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那個名震紐約的超級英雄。
這一天,他幫梅姨鏟了雪,立起了聖誕樹,還幫她做了豐盛的聖誕晚餐——就像往年每一次一樣。
剷雪的時候,他們一人一堆厚手套,口裏護着白氣,在雪地上閒聊。
梅姨:“所以爲什麼不能把你的女朋友帶回來?我看上去是那麼不通情達理的人嗎?“
彼得含糊地:“有許多原因……但肯定沒有危險。只是……您知道的……只是原因。”
他哪知道什麼原因,心中再次想把內德抓出來打一頓。
梅姨情緒穩定了些,倒是真有點好奇:“她長什麼樣子?多大了?”
彼得哪知道自己女朋友長什麼樣子,一抹鼻子就開始瞎掰:
“她、她有一雙很漂亮的藍眼睛,棕色長髮,大概比我大個五六歲吧。”
梅姨憂心忡忡:“她是社會人士嗎?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她也許不是壞人,但她結交的朋友會不會……比如,有監獄出來的人?”
她竭盡可能禮貌地措辭,生怕刺激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情根深種的少年,怕他一不留神又離家出走了。
但在她內心深處,對於這個把自家乖寶寶拐跑的女人,她是非常不齒的——正如她之前所說,成年女性泡走未成年男孩,這也是犯罪。
彼得:“不,她、她是好人家的孩子。她是我見過最善良溫柔的人之一,對我特別好——除了你和本叔叔,就數她對我最好了。然後她做飯超好喫,還喜歡小動物,我們就是因爲小動物認識的——哦對,他還是個寵物醫生,我每天都在他家診所裏吸貓貓來着……“
彼得說着說着,手裏的活就不幹了,拄着雪地裏的鏟子,自顧自滔滔不絕起來。
梅姨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他”。
什麼情況,自家崽崽是因爲交到了男朋友,纔不敢回家的?
她看上去有那麼不開明嗎?
梅姨若無其事地:“如果‘她’真的跟你說的那樣適合你,爲什麼不可以帶回來給我看看呢?現在就藏着不敢見人,結婚怎麼辦呢?”
彼得結結巴巴:“結、結婚估計是不能結婚的,可能過不久我就跟她分手,然後回家……”
梅姨:??別啊,這句話聽着怎麼那麼渣男?
梅姨:“不,彼得,沒有人反對你們在一起,但我難以想象什麼樣的愛情,需要你離家出走放棄學業去成就。”
梅姨說完,抬頭看向彼得,發現自家崽壓根就沒繼續聽。
少年一邊磕磕巴巴說着“不能結婚的”,裹在圍巾裏的臉蛋卻紅通通的,不知道在想象什麼,整個人從內而外都透着股羞恥的甜味。
梅姨:“……”
她總覺得,小浪子彼得應該要再浪上好長一段時間,才能安心回家了……
喬沃德遵守諾言,聖誕節一大早,就把傑瑞從福利院接了出來。
小醫生今天難得披了件長風衣,手裏提着一個包,裏面裝着備用衣服。豔紅圍巾襯着白膚藍眼,他立在雪地裏等待的時候,整個人都似乎在靜謐發光。
而那個曾經形銷骨立的小男孩,如今被養得圓了一圈。
他裹着超級厚的羽絨服,像顆小棉球一樣從臺階上彈下來。按照約定,先把成績單拿出來給喬沃德看。
傑瑞皺着眉:“你這個手是怎麼回事?去做那個緊急任務了嗎。下次帶我去成嗎?我的異能可以幫你。”
喬沃德沒接話,讓小傢伙拉着自己衣角,帶着他往電影院走。
喬沃德:“傑瑞,你偏科有點厲害呀。不喜歡數學嗎?”
傑瑞:“你是魔鬼嗎,聖誕節可以不提數學嗎……”
喬沃德笑了,把那張成績單放回衣兜裏:“ok。僅限今天。”
他衣兜裏還坐着個球球超。
這時球球超把成績單接過去,撓着腦殼,超認真地研究起來。
按照蝙蝠改善的聖誕計劃,雖然球球超也有家人,但他畢竟是整個團隊的主要戰力,一次兌換15小時是不現實的。
他也就只能在聖誕夜兌換5個小時,回家喫一頓聖誕晚餐了。
不過球球超倒也不覺得失落。
肯特夫婦良好的教養,早讓他成爲了一個心無陰霾的堪薩斯男孩。
他認爲母親瑪莎完全相信自己,相信她的兒子能度過所有難關;所以即便他們暫時不能相聚,心底仍是相親相連的。
他高高興興坐在兜裏,被喬沃德帶着到處跑。
他跟着喬沃德和傑瑞,一起看了電影、逛街、去遊樂園玩。
兩人加一個球,一起對着遊樂園裏巨大的聖誕樹許願;傑瑞臉上的笑容,讓他覺得小喬好棒。
也許等他以後恢復了,他也可以用克拉克·肯特的身份,帶着小喬和傑瑞去更遠的地方玩。
球球超暗忖着。
……緊接着,他又想起了小記者的薪水,落下了貧窮的眼淚。
喬沃德跟傑瑞一起坐在麥當勞裏。他用打着夾板的胳膊撐着風衣,不着痕跡地擋着點衣兜,然後一手拿蘸了番茄醬的薯條,悄悄遞到衣兜邊上去。
球球超小聲又開心地:“supie~”
他抱着小醫生的手指,悄悄把薯條喫乾淨了。
喬沃德又撕了一點紙巾,把他那張糊滿番茄醬的小臉擦了擦。
球球超的豆豆眼亮閃閃的:“supie~~~~~~”
喬沃德胳膊受了傷,帶傑瑞去遊樂園的時候,很多項目都不能陪他一起玩——這倒讓傑瑞的聖誕節顯得有點遺憾了,下回得補上纔行。
他心裏悄悄想。
傍晚6點,按照時間表,喬沃德給球球超兌換了5個小時,讓他穿過傳送門回家去。
不管是紐約還是大都會,電話亭對大超來說,就是自帶無敵隱身buff。
喬沃德在遊樂園裏找了個復古紅漆電話亭,悄悄讓球球超恢復本體的時候,自己差點被大超鼓鼓的胸肌懟到牆上去。
大超:“噢,對不起小喬,小心你的胳膊——!“
喬沃德想打開電話亭出去,讓大超在裏面換衣服。但他看看電話亭外,似乎有不少人正在排隊,他一打開,大家就都知道大超在這兒了。
喬沃德:“我閉着眼不看,你快換衣服吧。”
大超忙說:“好好。”
他在制服外穿了樸素的外衣長褲,摸遍全身,唯獨缺了副方框眼鏡。
大超有點心虛。
不過好在他不用自己飛堪薩斯去,奇異博士會把他放在農場附近,那兒人不算特別多。
他又低頭看看被擠在電話亭角落裏的小喬。
喬沃德說不看,就真的乖乖地閉着眼,等他換衣服離開。
小醫生閉着眼微仰着頭,柔嫩的貓貓脣微啓着,怎麼看都像在索吻。
大超:“嘿~”
他把自己臉蛋往喬沃德嘴脣上一貼——哎呀,這下總算圓滿了。
閉着眼的喬沃德:???
大超笑:“我的聖誕禮物。“
他又補充,“對了,今晚9點前一定要回到診所哦,小喬。“
他踏過開在電話亭裏的傳送法陣,消失在一陣堪薩斯獨特的陽光氣息中。
喬沃德:……等等,什麼9點?
他睜開眼,又看了看球球們的時間表。
現在小閃小蜘蛛已經兌換了15小時,球球超兌換了5個小時,大家都已經在過聖誕了。
託尼尼也是15小時,不過據他自己所說,成年人的聖誕是從夜裏開始的,所以他的時間將在聖誕夜8點開始算起,直到明天中午11點結束。
剩下的就是一整天都在開傳送法陣、苦逼兮兮的奇異球——他一直說自己是孤家寡人什麼的,抱着小鬥篷在聖殿過就是了。
然後就是兩個鎮守原點的領袖了。
蝙蝠球和美隊隊沒有要時間,某種程度上來說,倒是沒有讓喬沃德太意外——儘管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家人,但他們看起來就像是會這樣做的人。
蝙蝠球一整天都在原點工作。
對他來說,他人生裏最後一個聖誕是在8歲,往後的每一天,都不再存在任何假日。
美隊隊倒是想過聖誕節。不過他想來想去,他最親近的人幾乎都在原點和診所了,就算兌了時間,似乎也無處可去。
不過他還是給自己舊日的戰友,寫了一封很長的信,交到了蝙蝠球手裏。他希望蝙蝠能代替轉交給被隱祕安置在某個安全屋的冬兵。
美隊隊一邊在操控臺邊留意着監控,一邊低頭看了一眼通訊工具。
“噢。”他笑了笑,“大家問你今晚9點有時間嗎,蝙蝠?”
蝙蝠球:“沒時間。”
美隊隊:“……”
他把目光投向頂着聖誕帽的疫醫——聖誕帽還是喬沃德給它買的。疫醫抓在手裏研究了一下,就戴在自己兜帽上了。
……跟蝙蝠這種話題終結者聊天,他還不如跟疫醫討論生存哲學呢。
喬沃德從福利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已將近全黑。
他身上還有剛剛那頓聖誕火雞大餐的香味。
bau推薦的這家福利院,的確人情味滿分。他帶着傑瑞從遊樂場回去試,剛巧趕上火雞被端上桌。
傑瑞今天一整天都高興壞了,嘴巴就沒合上過。喫晚餐的時候,他不止一次跟喬沃德抱怨,說自己蘋果肌疼。
不過臨走的時候,小孩突然把臉埋在他衣服裏,一個爆哭。
喬沃德騰出手給他拍背,還以爲他要厥過去了。
他離開燈火通明的福利院,沿着人煙稀少的紐約大街往回走。家家戶戶都亮着暖黃的燈,聖誕歌謠歡樂地迴盪在整個紐約上空。
他走出了主幹道,然後坐上了公交車,抵達紐約墓園。
墓園大概是唯一一處沒有任何聖誕裝飾的地方了。
夜裏寒冷的風,呼呼地掀起他的風衣,長長的紅圍巾飄了起來。
在他腦中安靜了一天的系統,這時突然出聲了:“聖誕快樂,宿主。”
喬沃德有點意外:“聖誕快樂,2-3。”
系統開始叮叮噹噹播放聖誕歌。
喬沃德:“……停。”
他穿過一排排林立的墓碑。墓園的地磚是灰白色的,沉默着爲他一塊塊往前鋪設,過去和現在同時在他腳下展開。
喬沃德停在自己父母的墓碑前。
屬於他自己的聖誕節,現在纔算開始。
他用手套把墓碑上的積雪都拍乾淨了。喬爸喬媽的臉在逐漸清晰的照片上顯現,眼裏蘊着溫柔與愛,看向自己的兒子。
一如既往。
他們總跟他說,成年人的生活總是不容易。習慣彼此傷害的人太多,被傷害的人又轉而去向下一個人發泄。
這並沒有錯。但他還可以選擇,始終去做一個溫柔善良的人。
所有的傷害都將在此終結。
夜間寒風捲起一片墓園飛雪。風帶來了遠方的聖誕歌聲,還有一個很輕的、自問的聲音。
“我做到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