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兵看了看唐慎給的名帖,恭敬地將兄妹二人迎進門。
唐慎和唐璜在屋子裏等了片刻,只見一個穿着灰布直衫、高瘦矍鑠的老人走進屋。他先看了眼唐慎,又看了看唐璜。接着他走上前,將名帖還給唐慎,道:“這位小公子,不知姓甚名誰?我是梁府管家,今日來得真不湊巧,大人去了金陵,恐怕得十日八日才能回來。”
梁大儒去了金陵?
唐慎沒想到自己今天要拜訪的兩個人,一個不想看見他,一個壓根就見不着。他道:“我姓唐,在吳縣趙家村與梁大人有過一面之緣。”
管家道:“大人前兩月確實去過趙家村。唐小公子可是有急事找大人?”
唐慎搖頭:“沒有,只是剛搬到姑蘇府。我記得大人曾經說過以後可以去找他,所以特來拜會。”
管家:“若無急事,那等大人從金陵回來後,我會派人去通知小公子。小公子可否留下住址?”
唐慎把自家住址告訴給了管家,管家親自送人出了門,並將名帖還給他。
走在回家的路上,唐璜小聲道:“哥,你居然還認識這麼厲害的人,梁大人是不是姑蘇府的府尹?門口都有衛兵守着。”
“你知道的還挺多。”
“那當然,我不知道吳縣的縣令大老爺是誰,但咱們姑蘇府誰不知道梁大儒。”
唐慎非常想說:兩個月前你哥就不知道,順便我也不知道縣令是誰。
唐璜接着道:“梁大儒接任姑蘇府府尹的時候,爹可高興了,對咱們說了好幾回呢。天下讀書人誰不仰慕四位大儒,不過爹好像說梁大儒是被貶謫到姑蘇府的?哥,貶謫是什麼意思。”
唐慎皺了皺眉。這些官場的事他一概不清楚,原主不關注這些事,所以關於這方面的記憶也很模糊。再說,唐秀才就是個普通的窮秀才,瞭解不多,他也說不出什麼。
唐慎道:“你怎麼記得這些東西,爹還說過這個?我都記不得了。”
唐璜板起一張小臉:“因爲爹說過,哪怕梁大儒是被貶謫過來的,也能過上神仙一樣的富貴日子,他可羨慕了。哥,我也想過神仙日子。”
唐慎:“……”
這對父女都怎麼回事!
回到家中,唐慎一進門就聞到了一陣烤糊的味道。他趕緊走進廚房,只見姚大娘正在做東西,大鐵鍋中黑漆漆的一片,焦糊的味道瀰漫了整個小院。姚大娘咳嗽兩聲,姚三正好回家,趕忙把這鍋黑糊全部倒掉。
姚三:“娘,你這做什麼呢,都糊了。”
姚大孃的手藝還算不錯,自從他們母子二人來到唐家,一直是姚大娘做飯,她這是第一次把東西燒糊。
姚大娘道:“我回來後見你們還沒回來,就想起小東家說的,要用麪粉去做醬。這不,我就想拿家裏還有的一點麪粉試試,沒想到就做成這樣了。”
姚三也很奇怪:“小東家,我從來沒聽過麪粉能做醬。”
唐慎沒想到姚大娘第一次做飯做糊,居然是爲了做甜麪醬!
他哭笑不得地說道:“姚大娘,你怎麼這麼着急,不等我回來。讓我來試試,你先在旁邊看。這甜麪醬我也是隻看別人做過,沒自己做過,可能要多嘗試幾次。”
“好咧!”
姚大娘把廚房東西收拾乾淨,又熱了幾個包子。一家人喫飽肚,齊齊來到廚房,圍觀唐慎做甜麪醬。
唐慎換上一件粗布麻衣,將袖口捋起。他看着黑黝黝的大鐵鍋,深吸一口氣,移開視線,開始調配麪粉糊。
和其他調味料比起來,在這個時代,白細麪粉的價格頗爲昂貴。一開始是做實驗,不確定真的能做出甜麪醬,唐慎便只舀了三勺麪粉。他把麪粉放進碗裏,加入水攪勻,又加入了一點醬油和四勺白糖。
全部攪拌均勻,用少量的菜籽油燒熱鍋,他將一碗麪糊全部倒了進去。
剛倒完沒多久,唐慎便翻不動鍋了。麪糊焦黑髮糊,熟悉的糊味很快瀰漫整個廚房。
四人咳嗽着離開廚房,唐璜道:“哥,你這做的還不如姚大娘呢,比她糊得還快!”
唐慎羞惱道:“閉嘴!”
把鍋洗乾淨再次嘗試,唐慎又失敗了兩次。
唐慎上輩子很少做飯,但他讀研究生的時候,室友是個酷愛做飯的“大廚”。甜麪醬、花生醬、捲餅大蔥、包子油條,前一天晚上說句“好想喫披薩”,第二天早上室友就端了一盤披薩出廚房――全手工製作,絕無外賣添加。
唐慎看室友做過甜麪醬,但真到自己上手,就有點難度。
看着碗裏的麪糊,唐慎的目光停在深褐色的菜籽油上。忽然,他靈光一閃,再次把麪糊倒下鍋。三人都以爲唐慎這次又要糊鍋,誰料他一邊翻炒麪糊,一邊拿着油壺,順着鍋沿往下倒油。
滋滋的爆油聲在廚房裏響起,麪糊被被翻炒成了醬褐色,一陣奇異的香味飄了出來。
聞到這味道,唐璜舔了舔嘴脣:“哥,這什麼味道,真好聞。”
姚大娘卻道:“小東家,可別放這麼多油。你今天讓我去街上喫東西,我喫了不少,發現姑蘇府的人口味都挺淡的,不喜歡多油的。你放這麼多油,他們可喫不了。”
唐慎嚐了嚐醬汁的味道,又放入幾勺糖。甜香、醬香溢滿了狹小的廚房,唐璜和姚三都伸長了脖子想嚐嚐到底是什麼味道。唐慎把醬汁裝入碗中,小姑娘迫不及待地衝了上來。
“我嚐嚐!”
唐璜用筷子沾了點,褐色的醬汁粘稠厚重,沾在筷子尖上,被小姑娘舔乾淨。“好甜,好香!可比村長家經常做的香醬好喫多了。”說着,小姑娘又想再喫一口。
唐慎又讓姚三、姚大娘嚐了嚐。
姚三:“好喫!”
姚大娘卻皺眉道:“味道是不錯,但是小東家,我喫不慣這東西。你這放油太多了,有點膩,姑蘇府的人喫得大多清淡,雖然也喜甜,卻不是這種重甜。”
唐慎道:“姚大娘,你說姑蘇府的人不喜歡喫油?”
“可不是,我今天喫了好幾個攤子,他們的油都放得極少。”
唐慎:“或許不是他們不喜歡喫油,而是沒找到‘又能喫油、又不油膩’的東西。”
“啊?”
唐慎:“你有沒有發現,越是油多的東西,大多越好喫。”
這話一下子問倒了姚大娘。她思考道:“油炸丸子確實好喫,但不能多喫,也膩。”
唐璜舉起手:“我最喜歡喫油條,昨兒個姚大娘帶我去喫了姑蘇府的早點攤,姑蘇人也可喜歡喫炸油條了。”
唐慎點點頭:“對,人都喜歡喫熱量高的東西,熱量越高,一般而言就越好喫。”
“什麼叫熱量高?”
唐慎:“就是越容易讓你長胖的。”
唐璜驚道:“那我可不能多喫油條!”
姚大娘不解道:“小東家說的東西我聽不懂,可姑蘇府的人真會喜歡喫這個東西嗎。”
唐慎微微一笑:“姚大娘,你不喜歡喫,是因爲你年齡大了,口味清淡。不如我們過幾天去開個攤子,直接試試?”
與此同時,唐慎並不知道,在他離開梁府的時候,一個跟在他身後的人影快步跑回了唐舉人家。
“你是說,那唐慎要拜訪的很可能是梁大人?”
丫鬟點點頭,道:“我可看得仔仔細細,梁大人今日早晨剛離開姑蘇府,這事老爺提起過。那唐慎拿出名帖,被衛兵迎進梁府,不出片刻就被梁管家親自送出了門。我尋思這事並不簡單,所以特意回來和夫人稟報,沒把這二十兩銀子給他們。”
唐夫人正在梳妝、準備休息,聽了這話,她放下梳子思索起來。
這丫鬟是她的陪嫁丫鬟,很小就跟了她,年齡不大,卻很會做事,所以纔會被她派去做這件事。丫鬟說的十有八|九是真的,唐家兄妹要拜訪的人正是梁大人。
“夫人?”
唐夫人道:“你再去府庫拿十兩銀子,到玲瓏繡莊,挑幾件少年少女穿的衣衫,給他們送去。再買些家常用品,筆墨紙硯和一些書。銀子不用送了,送東西就行。東西不用挑太貴重的,但要好、要全。”
丫鬟點頭:“是。夫人,只送東西過去就好了嗎,要我再帶句話嗎?”
“不用。本就是親戚,不能因爲他們可能和梁大人有關係就太過親近,我們家不至於如此諂媚。”
“好。”說罷,丫鬟轉身就要走。
唐夫人道:“留步。你且記得,無論如何那也是唐家的少爺、小姐。”
丫鬟想了想,點頭稱是。
這一邊,姚三還在做煎餅,忽然有人敲門。
唐璜:“我去開門。”
一開門,只見是個二十多歲模樣的女子。唐璜愣住了,還沒開口,就聽這人俯首道:“小姐。”
“啊,我不是小姐。哥,有人找,我不認識,是不是認錯人了。”
唐慎走過來,丫鬟又道:“少爺。”
唐慎一愣,下意識地也以爲對方認錯人了。
丫鬟說道:“我是唐夫人的貼身丫鬟。你們走得匆忙,老爺有事無法招待,夫人也是等你們走了才知道這件事。夫人特意差我給你們送點夏衣秋衣,還有一些書籍紙硯。你們剛到姑蘇府很多東西恐怕都沒備好。”說着,幾個搬貨漢子扛着兩個箱子進了院子。
唐慎靜靜地看着這些箱子,道:“多些唐夫人的好意,不過我們已經買全東西了,恐怕得麻煩姐姐再帶回去。”
“少爺,這可使不得。若是我完成不了差事,是要被夫人責罵的。”
唐慎還要推辭,這丫鬟卻十分固執。
最終丫鬟離去,唐慎看着院子裏的兩個箱子,無奈地笑了笑。
唐璜和姚大娘打開箱子一看,真的只是些日常用品,衣服和筆墨紙硯。沒有任何貴重物品,衣服也只準備了唐慎和唐璜可以穿的,不是綾羅綢緞,款式卻大方好看,很明顯是細心挑過的。
姚大娘道:“小東家,你這親戚人還真不錯,這些東西光花錢可不行,都是用了心買的。”
唐慎卻道:“這才一天,他們就知道我們住哪兒了。”
唐璜:“啊?”
唐慎檢查了一下箱子裏的東西,又想了想,道:“不過那唐夫人看上去好像沒什麼惡意。”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接下來的幾天,唐慎想了很多,甚至想到唐夫人是不是猜到他們想分家,所以特意提前討好關係。但他又否決了這個念頭。
唐秀纔是庶出子,按照本朝律例,分家後他能得的錢本就不多,唐舉人家不至於爲了這點錢故意算計兩個小孩。而且唐慎真正想要的是分家,兩家撇清關係,不是爲了錢。
“難道他們知道我去拜訪梁大儒,想套近乎?”
可等了幾天,送完東西後,唐舉人、唐夫人,哪怕是那個丫鬟都沒再出現過。
唐慎:“真是我小肚雞腸想太多了?”
把這件事拋到腦後,這天下午姚三回家,帶來了坊市批下來的攤子條文。
姚三:“這下終於可以開店了。”
姚三這幾天做了個早餐車,不像後世的早餐車那麼華麗,只是一個手推小木車。他們買了爐子、煤炭,做了一桶五穀雜糧麪糊,就等着後天去出攤。
阿黃和姚家母子都興奮不已,唐慎倒是想了許多。他下午出去又逛了一遍碎錦街,晚上他找到姚三:“姚大哥,明天你出門到湖口城外,僱幾十個人,最好有男有女,年齡有老有少。只僱他們半個時辰,價錢你談好。”
“這好找,姑蘇府人多,找活幹的閒人也多。不過小東家,你找這個作甚?”
“咱們的煎餅好喫嗎?”
姚三吞了口口水,回想起那味道:“好喫!小東家我可真沒想到,抹上甜麪醬後,煎餅能那般好喫。不過這又怎麼了?”
唐慎道:“咱們的錢不多了,我可等不及被人發現,得快點掙錢。你知道好喫可沒用,要讓更多人知道它好喫。”
“那和僱人有什麼關係?”
唐慎神色淡定,說話時連大氣都沒喘一口,非常理直氣壯地說道:“僱人,當託!”
這日清晨,碎錦街上,許多賣早點的攤主發現來了個新鮮面孔。
推車的是一箇中年壯漢,收錢的是一個老婦,做早點的竟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兒郎!
起初這攤子前根本沒什麼人,然而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冒出來七八個人,不看別的攤子一眼,徑直地走到那小兒郎的攤子前,排了一條長隊。
“我聽說這攤子上的煎餅可好喫了。”
“可不是,我昨兒個喫了一個,想了一整晚。”
其他攤主:“……”
你胡說!這攤子明明是今天早上才豎起來的,前後加起來不到一個時辰!
然而行人並不知道這攤子是今天纔開的。
看到排隊的人這麼多,又聽人說這東西多好喫,許多行人紛紛駐足,停下來加入到排隊的隊伍裏。
一人問道:“老哥,這雜糧煎餅是什麼,我以前可沒在姑蘇府聽說過。”
沒等人回話,隊伍前面一箇中年男子非常熱情地說道:“雜糧煎餅可好喫了,我前兩天給我媳婦嚐了一個,我媳婦想了兩天。但是這老闆每天只做一百個,做完就不賣了,我到今天才能買上一個。”
“什麼?只做一百個?”
“可不是!小老弟,我已經買上了,你可慢慢排隊,千萬彆着急。”
“好,謝謝這位大哥,我定要買上一個嚐嚐。”
唐慎又做完一個雜糧煎餅,姚三洪亮的聲音傳遍半個碎錦街:“起鍋咯!”
姚大娘數錢數得手軟,唐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姚……姚大娘你掐我一下,咱們不是今天纔開攤,而且開攤一個時辰麼,爲什麼竟然有這麼多人排隊想買咱家的雜糧煎餅。我是不是在做夢……”
唐慎正在埋頭做煎餅,聽了這話,他不屑地笑了一聲,暗自想到:就這還叫人多?
他飢餓營銷加排隊營銷全都用上,在一千年後都無往不利,現在吸引十幾個顧客,還不手到擒來?
一旁的其他攤主:“……”
簡直厚顏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