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銀塵猛然坐起來：“月亮上？”
“月亮上。”萬劍心很篤定地一點頭：“在到達這海下大陣之前，我親眼所見。”
“月亮啊。”銀塵仰着頭，看着石頭質地的天花板，白銀色的瞳孔裏閃着某種特殊的光彩，讓他的眼神變得深邃無比：“月亮上啊，居然真的是月亮……家鄉的月亮，呵，不過是個是頭球而已，連大氣層都沒有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萬劍心追問道：“你從月亮上下來？那裏有什麼？嫦娥嗎？”
“嫦個鬼啊！”銀塵回過神來，又懶洋洋地躺下了：“月亮其實和這風源大陸都是一樣的，都是這樣的天，這樣的地，這樣的莊稼，這樣的人，它和我們沒啥不同嘛！還有人修煉神功呢！”
他頓了下，繼續說道：“其實呢，開門前一天，你不是看到那個天大的鬼臉了嗎？那個就是我們這個祕境的中樞，或者叫做守護神靈吧。總之，那個傢伙要一塊泣血石，我幫他找，他給咱們開門，很公平不是嗎？他把我傳送到一個地方去找泣血石，找到了就回來，然後門就開了，然後我們就在這兒了。”
“水下大陣的守護靈嗎……？”萬劍心低頭沉思：“難道是幻覺，其實你一直在水下？障眼法？”
“我覺得那就是月亮，月亮上有人，不，應該是月亮上有個世界，和我們的世界本就一體。”銀塵說着，心裏卻感慨：“很少聽說行星和衛星能同時孕育生命啊，真是罕見又稀奇的星球。”他的內心之中流淌過一股異樣的感覺，似乎連自己對這個世界上的各種殘酷與不公的恨，都軟化了不少。
“真的？！”萬劍心從沙發上站起來，汗溼的長袍粘在屁股上都毫不自知：“你是說，那月亮上有人？有人生活在那個橘子一樣大小的球體上？”
“是真的，而且我們其實也去過，那裏的溫度，季節變化，空氣成分和磁場，和赤血祕境一樣啊……”銀塵慢慢給萬劍心解釋起來，聽得萬劍心渾然忘我。
“你說，我們其實站在一棵石頭球上？這怎麼可能？而且，月亮那麼小，上面怎麼能站人呢？”
“你傻呀，近大遠小，我走到百米外豈不是比你的手指還短了嗎？”
“那月亮能離我們有多遠？幾十上百裏？上千裏？比潘興到鳳凰城遠多少？”
“至少幾十萬裏，甚至上百萬裏，鬼知道我們腳下的石頭球有多大，月球本身又多大？”銀塵翻了個白眼，又閉上了眼睛：“宜居星球啊，一下子就是兩顆，還是行星和衛星的關係，真罕見……”
萬劍心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最後還是沒有說出聲來，他第一次感到恐慌，第一次發現自己深信不疑的東西，居然可能是完全錯誤的。
“我所相信的正義，難道也是錯的嗎？”他驚恐又失神落魄地想着，悄然離開，卻不知道銀塵早已打開了卡諾尼克爾文明終端，鏈接上了神姬手中的書。
“萬劍心這麼已提醒，我……居然分外地想她了，妹妹……”銀塵呢喃着，感覺到心中那如同林火般慢慢焚燒起來失控起來的思念，那思念不是愛戀，反而充斥着大量的擔憂。
長輩對晚輩，兄長對幼妹，甚至，父親對女兒的擔憂，那種擔憂支離破碎，雞毛蒜皮卻分外沉重。
“神姬？”
“哥哥~~~”
“怎麼樣啊？”
“在路上，力那個傢伙的莊園離這裏要有半年的路程呢！不過，我們除了自己，沒有看到其他人了，沼澤裏好荒涼……難怪力說我們這個村子從來沒有被人發現，因爲就在無人區的深處啊。”
“有危險嗎？”
“沒有。鬣狗和狼都被都被鑼姐姐抓來煮着喫了，其他的鳥啊，蜥蜴啊，水牛啊之類的都不理我們，我們也不用理它們吧。”
“額。”銀塵尷尬地摸摸鼻子，儘管他知道神姬看不到：“爲什麼一定是煮着喫啊……”
“姐姐不喜歡喫烤狗肉呀？哦對了，你肯定又沒記住——”小女孩的聲調癟下去了，最後變成細弱得幾不可聞的聲音：“哥哥到底在哪裏呀？從天上飛走以後，我們那裏也找不到你了。巨都哭了呢。”
她的聲音裏，帶着哭腔。
銀塵的喉頭動了一下，白銀色的瞳孔瞬間變紅，不是血紅色，是充血導致的微紅，甚至眼圈都紅了。他演了口吐沫，然後用盡量輕柔的聲音說道：“我在月亮上。”
“月亮？那個馬車一樣大的藍綠色帶黃白條條的月亮？”神姬的聲音興奮起來了：“好美啊，那上面是仙境嗎？”
“那裏就是另外一個，村莊外面的世界。”銀塵輕聲說道：“我們僅僅是相隔萬里而已，不遠的。”
“當然不遠，還能聽到哥哥的聲音呢！”女孩高興地說着，自己先笑了出來，那笑聲甜絲絲的。
銀塵和她聊了一會兒，斷了通信，然後接通了林絢塵那邊。
“你那邊怎樣？我聽說祕境開啓，通訊阻斷。沒問題嗎？”
“能有什麼問題？一切盡在掌握中。”銀塵的語氣篤定又真實，彷彿一種真實存在的依靠，讓林絢塵的一直懸着的型，放下來。
“你那邊呢？有人爲難你沒？睡得好不好？喫的應該還可口吧？”銀塵輕聲問，口氣像哄小嬰孩。
女孩笑了，她的笑聲並不甜，卻格外溫暖，幾乎可以將法師的心融化開來。
“我怎麼可能遇到什麼麻煩呢！這邊，百花園裏，賽詩會，陪老太太逛園子，每天請安拜女客之類的，沒什麼了，老太太疼我，老爺疼我，都不讓我做女紅的。銀塵哥？”
比起天真無邪又有點沒心沒肺的神技，林絢塵敏感多了，她能從他長時間的沉默中感受到，他在那邊，似乎並不是“一切盡在掌握中”，也有難言的苦惱，難以應付的彷徨吧。
“崇王世子落難了。”銀塵語氣低沉，他不想說，卻更不想隱瞞。
通訊那邊沉默良久，銀塵清楚地聽到了林絢塵的喘息聲，那是痛苦的喘息，是悲傷的喘息，卻不是絕望的喘息。
“那……師父呢？”林絢塵停頓了好幾秒，才怯生生地問出了這個問題。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問一句自己的二哥哥究竟怎樣了，是生是死？
她早已決定將這份感情徹底埋葬，單純又有些柔弱的女孩不敢去擔負這份感情，甚至連附帶的親情都不敢擔負。
她再聰明，再美麗，再鍾天地之靈秀，世間之才華，也畢竟是這個世界上土生土長的小女孩子，她的思想，她的意識，哪怕已經開始脫離世俗的桎梏，嚮往起詩意的生活，也依然以世俗的封建文明爲根基，也依然恪守着千年文明鑄就的女子道德，也依然無法讓自己的想象力，突破千年文明以來，封建社會中女子對幸福的理解極限。她的心裏，人生的幸福不是什麼事業，不是多少家產，而是真正能夠找到自己的愛情，在一個愛自己自己也愛的的男人肩膀下慢慢老去。她還沒有星際時代女性的獨立精神，她的神功，她的相貌，她的才情，都偏向柔美，都迫使她去做一個男人背後的女人。她的心裏，愛情是第一位的。
她將自己和銀塵之間的感情看得太純淨，太神聖，甚至已經不願，也不能讓這份感情沾染上任何污點，任何雜質，無論是她這一邊，還是銀塵那一邊。
因此，她的心裏，已經容不下和二哥哥的感情，無論什麼感情。她強迫自己不要去在意二哥哥，不要去想他，儘管她自己也能感覺到胸腔裏一陣針刺般的痛。
她轉移話題了，用師父的境況代替了最想問的問題。她在那一瞬間，清晰地回想起自己和二哥哥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那些畫面，全部佈滿裂痕。
“你師父在我這邊呢，她很好。”銀塵並不知道林絢塵心裏會有這麼多翻滾着的情緒，他還以爲小女孩幼年喪母，將楊紫依當成了自己的母親呢。因而特別關心她的安危呢。
“恩，那就好，你快點回來吧。我們的事情……”女孩的聲音暖暖地從遠方出來，柔弱的語氣中滿是剪不斷的情思，銀塵秒懂，笑着道：“這次回去之後，我就要發動了，等我。”
“等你。”
……
就在銀塵這邊與女孩們相隔萬里情意綿綿的同時，趙德天卻在和趙凌雲談判。
“凌雲兄，這次算兄弟求你了，功勳對半分，正本我們都要走行嗎？”趙德天一臉諂媚的笑容。
“這話怎麼說？德天兄你要這些古代祕籍做什麼？開書店賣錢呀？”趙凌雲對崇王世子的提議跟到驚訝，他從來沒有想過趙德天會要走全部正本，只給己方留下副本，平白欠了一個人情不說，也不會得到什麼實質性的好處。
“不是不是，是手下的人，要拿這些神功充實門派呀！兄弟，你也知道，這個藏經閣裏有兩千都冊神功，而且都是上好的貨***威閣的馮長老知道這事情之後，已經幾次三番來求俺家了，俺家估麼着，魔威閣那邊可以給些金銀細軟的補償，再加上那些字畫古玩都歸你，俺家覺得是不是可以……”趙德天朝招凌雲使了個曖昧的眼色，那意思就是看在咱們兩家的交情上，你就答應了吧？
“魔威閣的人真的要這些書嗎？……”趙凌雲深深吸了一口氣，滿腹狐疑。說實在的他和萬劍心都看不上那些神功，拜獄去看了幾眼，也扔下了，河老和鬼老都是爲了自己的傳承捨生忘死的人，早將世上其他傳承視爲糞土，他趙凌雲將來的真王府，也是修煉《凌雲戰天決》的聖地，容不得其他傳承染指，幾番下來，他這個勢力之中，居然沒有一個人有神功祕籍方面的需求。
“就像鬼老說得那樣，都是有錢人了，哪裏看得上泥腿子的東西呀！”趙凌雲無奈地想着，面子上還是要拿出矜持謹慎的樣子來，否則真的擔心自己面前這個所謂的兄弟會不會得寸進尺。
“是啊，馮長老是志在必得，這些神功雖然有點缺陷，但是威力很大，修煉入門也很容易，如今魔威閣正值用人納才之際，沒有神功傳承，也就沒有什麼吸引力了，沒有吸引力，也就沒有什麼影響力了吧？還請兄弟通融一二。”
“準啦。副本我們要走?——”趙凌雲十分豪爽地一揮手，緊接着猛然閉口不言，好懸沒有讓“拿回去當廁紙”這五個字蹦出口外。趙德天感激地起身一拱手：“兄弟情誼，沒齒難忘，日後必有重謝。”他的話讓趙凌雲的胃暖暖的。
趙凌雲豪氣地一擺手，那意思是不要放在心上，高昂着頭的他卻沒有看到低下頭來的趙德天眼裏，劃過一道複雜的神色。
“爲了姑姑和前途，大兄弟，對不住了。”趙德天心裏想着。
同時，在藏經閣正中間的空地上，兩座高高的書山壘起來，彷彿駱駝背上的雙峯，四十九歲的鐵掌幫叛徒雷九江孤零零地站在兩摞書中間，從某一個方向看去就像騎在駱駝背上的人，一瞬不瞬地盯着魔威閣費盡心機得來的戰利品。他身後稀稀拉拉地站着一隊化氣三重的“儀仗”，這是魔威閣“改革”後的一個新的職銜，就是化氣境界的弟子的新稱呼。這些人稀稀拉拉地站着，以雷九江爲頂點佈下一個威力驚人的“十三羅葉”大陣，搞得周圍的空氣就像凝固了一樣，又冷又重。這是雷九江叛逃出鐵掌幫之後第一次單獨執行任務，儘管只是一個看護戰利品的小活計，他也依然當成聖戰一樣謹慎對待，他知道，這可能是組織對自己的一項考驗呢。
這時，真王的那支小小隊伍裏走出一位嫋嫋婷婷的女子，朝這邊走過來了。她身後跟着一抹人影，應該是個帶着兜帽穿鬥篷的人，可是不管雷九江如何用足了目力，就是沒法看清那人行走的動作，心裏微微一冷，知道是個厲害人物，當即欠了欠身子，籠了籠袖子，將袖子裏面的兩隻鐵掌套在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