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畫將這件事,暫時拋在腦後,回到了小鸞山福地。
看着眼前霞光唯美,鶴鸞清鳴,別有洞天的小福地,經歷一番爾虞我詐的墨畫,只覺身心舒緩,有一種“回家”了的錯覺。
只不過,他剛進門,還沒走兩步,...
墨畫深吸一口氣,指尖凝起一縷青灰色靈力,在身前虛劃三道符紋,藉以穩定心神。這並非什麼高深陣法,只是太虛門入門時教的“靜心引氣訣”,專爲初學陣師梳理雜念所用。他目光微垂,神識如細雨般緩緩鋪開,不急不躁,一寸寸掃過眼前石壁。
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紋路,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暗合五行生剋之理。墨畫一眼便看出,主陣基是七品“地脈鎖靈陣”,取坤州地氣爲引,以玄巖爲骨,層層疊疊,環環相扣;而真正棘手的,是在幾處陣眼交匯處嵌入的八品“斷魂蝕魄紋”——非攻非守,專破神識探查,若強行以神識穿透,輕則眩暈嘔血,重則神魂撕裂,當場癲狂。這手法極刁鑽,既非正統陣師所爲,亦非尋常盜墓者能布,倒像是……被道廷通緝多年、擅改律令、精研禁術的“逆陣宗”餘孽所留。
墨畫心頭一跳。
逆陣宗?那不是百年前就被道廷連根拔起、焚其典籍、誅其道統的邪修宗門?傳聞其陣法不循天道,反借死氣、怨氣、屍氣爲媒,佈陣時不敬天地,只拜幽冥,所成之陣,陰毒詭譎,專噬修士靈臺。若真與此人有關,那這墓主,恐怕不只是逃避屍解那麼簡單……
他不動聲色,將神識調至最柔緩之態,如遊絲般繞過蝕魄紋的鋒刃,貼着陣紋邊緣滑行。果然,在第三處蝕魄紋下方,一道極細微的裂隙裏,藏着半枚殘缺陣印——印紋扭曲如蛇,尾端勾着一枚倒懸的“坤”字,正是逆陣宗“坤陰印”的變體!
墨畫眼皮微跳,卻未聲張。他佯作凝神思索,抬手在石壁上虛點三下,又以指尖蘸了點袖口滲出的冷汗,在壁面輕輕一抹,順勢抹去一粒浮塵,實則借汗中微末靈機,悄然在蝕魄紋邊緣留下三道幾乎不可察的淡青印記——那是太虛門“觀微指訣”的起手勢,不破陣,只標記。
“此處。”墨畫指向左上方一處凸起的獸首浮雕,“七品陣樞在此,但浮雕內部有蝕魄紋纏繞,若強破,會引發連鎖崩塌,震塌整條甬道。”
“此處。”他又點向右下方一道斜向裂痕,“裂痕後是地脈鎖靈陣的‘土息迴廊’,薄弱點在此,但需避開裂痕中埋設的‘腐心針’——針長三寸,淬屍油,見血即化神魂。”
“還有此處。”他指尖停在中央一塊平滑石面,“表面無紋,實爲八品‘空鏡障’,映照虛影,干擾判斷。真門在鏡影之後三寸,須以靈力輕叩三下,方顯門扉。”
他說得極慢,字字清晰,語氣平淡如常,彷彿只是在報菜名。可每說一句,道廷的臉色就沉一分,書生捧羅盤的手指微微發顫,小山喉結滾動了一下,錢退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短匕,連一直笑眯眯的老默,嘴角也僵了半瞬。
——一個七品低階陣師,竟能在未觸陣、未破禁、未動符的情況下,僅憑神識掃視,便將混雜八品禁紋的複合陣局拆解至此?還精準指出三處要害,連腐心針的淬鍊之法都一語道破?
這已不是“看得清”,而是“懂其骨”。
老默眼底精光一閃,再望向墨畫時,眼神已全然不同。那不是看新人的溫和,也不是看工具人的敷衍,而是一種近乎灼熱的審視,像鐵匠看見未鍛之鋼,獵人瞥見林中異種。
“公子……”老默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您方纔說,那‘空鏡障’後三寸是真門?”
墨畫點頭:“嗯。叩擊需用木靈力,不可摻火、金二氣,否則鏡障反噬,會將叩門者神識拖入幻境,困於生前最悔之事中,反覆煎熬,直至靈臺枯竭。”
老默呼吸一滯。
這話,他信了。
因爲三十年前,他親率三人闖過一座逆陣宗殘墓,其中一人便是因誤用金靈力叩門,當場瘋癲,至今還蜷在坤州北郊破廟裏,抱着塊石頭喊娘。
“小山。”道廷忽道,聲音斬釘截鐵,“按公子說的做。左上浮雕,卸其獸首;右下裂痕,用你背上的神將圖,引土勁裹住手指,捻出腐心針;中央石面……你來叩。”
小山一愣:“我?”
“對,你。”道廷盯住他,“公子說了,木靈力。你體修,體內木氣最純——當年你拜入‘搬山宗’,入門試煉就是劈開百年鐵樺木,木靈已融筋骨,比我們幾個都穩。”
小山沒說話,只默默解下粗布外衫,露出虯結如鐵的脊背。那大力神將圖此刻竟泛起淡淡青芒,圖中神將雙目似睜未睜,左手託山,右手卻緩緩抬起,掌心朝向石壁。
墨畫目光一凝。
——這不是單純催動圖騰,而是以圖引勢,借神將殘念,短暫溝通地脈中蟄伏的木靈本源。此法早已失傳,連太虛門藏經閣《古陣遺考》中都只提了一句“搬山宗祕術,似通地脈之息”,卻無詳述。
小山竟會?
墨畫心中疑雲更重,卻見小山已屈指,在石壁上輕輕叩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極輕,卻似敲在衆人耳膜深處。
石壁無聲無息向內凹陷,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縫隙內黑霧湧動,寒氣逼人,隱約有鐵鏽與陳年香灰混雜的氣息漫出。
“成了!”書生脫口而出,聲音發緊。
道廷卻未動,反而轉向墨畫,深深一揖:“公子大才,老朽今日方知何謂‘陣道如淵’。此前若有怠慢,還請海涵。”
墨畫擺手:“分內之事。”神色依舊平靜,彷彿剛纔只是拂去一粒微塵。
可就在他轉身欲隨衆人入內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縫隙深處,黑霧翻湧之間,竟有一道極細的銀線,如蛛絲般橫貫兩側石壁,線頭隱沒於霧中,另一端,直直垂向墓室更深處。
那是……引雷絲?
墨畫腳步一頓。
引雷絲乃八品陣材,需以萬載雷擊木芯爲引,淬入九天玄鐵,專導天雷之力。此物不用於防禦,亦不用於殺伐,唯一用途,便是……啓動某種需要極端能量激發的禁制,或是……喚醒沉睡之物。
他猛地想起老默先前的話:“逃避屍解……千方百計防止屍變……”
若真防屍變,何須引雷絲?雷法暴烈,最易激盪死氣,稍有不慎,反而催熟屍毒。
除非……這雷,不是用來防屍變的。
而是用來……喚屍的。
墨畫喉結微動,沒再言語,只默默跟入。
墓道狹窄幽深,四壁溼冷,青苔斑駁,壁上偶有褪色壁畫,畫的是些農桑耕織、市井喧鬧的俗世圖景,人物面目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無論從哪個角度望去,都似直直盯着來人。墨畫多看了兩眼,便覺神識微麻,似被無形之針紮了一下——是“窺心畫”,低階幻術,專擾心神,對金丹修士本該無效,可此畫卻讓他的識海泛起漣漪。
他不動聲色,指尖在袖中掐了個“太虛遮目印”,識海頓時清明。
再往前,是一扇青銅巨門,門上無鎖無閂,唯有一幅浮雕:一人仰面躺臥,雙手交疊於腹,面容安詳,周身纏繞黑氣,黑氣盡頭,卻開出一朵白蓮。
墨畫瞳孔一縮。
——這是“屍解涅槃圖”。
道廷律令中明文禁止的禁忌圖式!凡繪此圖者,皆屬“僞涅槃”,乃竊天之機、逆命而行的大罪!此圖一出,無論生前多高修爲,死後必遭道廷“巡天雷使”追魂索命,掘墳焚骨,神魂鎮於九幽雷獄,永世不得超生!
可這墓主,不僅敢繪,還敢刻於墓門之上?
墨畫心念電轉,忽而想到一事:道廷雖禁屍解,卻從未禁絕“涅槃”二字。真正被列爲死罪的,是未經許可、私自篡改屍解名錄、僞造涅槃假象的行爲。而這幅圖……白蓮生於黑氣,分明是“以屍養蓮,借死證生”之術,正是逆陣宗失傳已久的“九幽蓮胎陣”核心圖騰!
若此陣真成,墓主根本不是躲着屍解——
他是要借這非法墓穴爲鼎爐,以整座坤州地脈爲薪火,將自己屍身煉成“蓮胎道體”,待百年後雷劫降臨,再借天雷淬體,詐死還生,重登金丹!
難怪要避開元嬰修士耳目,難怪要尋這荒僻之地,難怪要佈下蝕魄紋、空鏡障、引雷絲……一切,都是爲了騙過道廷的“巡天神識”,瞞過天地法則的“涅槃監察”!
墨畫指尖冰涼。
他忽然明白,自己爲何會被趙掌櫃特意送來此地了。
趙掌櫃……怕是早知道這墓底真相。
甚至,趙掌櫃本人,或許就與逆陣宗,或與這墓主,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而自己,不過是被推入局中的一枚棋子,一枚能看破陣眼、卻尚未足夠強大到掀翻棋盤的棋子。
他悄然抬頭,目光掃過前方衆人背影。
道廷步履沉穩,卻在踏過門檻時,袖口露出半截暗紅腕繩,繩結打法,竟是逆陣宗“縛魂結”的變體;
老默彎腰拾起地上一枚銅錢,銅錢背面,赫然刻着半枚倒懸“坤”字;
書生羅盤指針在跨過門檻瞬間,詭異地逆時針狂轉三圈,隨即恢復正常;
就連小山背上那大力神將圖,圖中神將託起的山巒輪廓,竟與墓道穹頂某處天然巖紋,嚴絲合縫。
墨畫緩緩吐出一口氣。
原來,不是他入了盜墓局。
是整個盜墓隊,本就是這“九幽蓮胎陣”的一部分。
他們不是來掘墓的。
他們是來……獻祭的。
墨畫垂眸,掩去眼中所有波瀾,只將右手悄悄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一枚溫潤玉珏——那是臨行前,趙掌櫃塞給他,說是“防身之物”,並叮囑“危急時,捏碎即可”。
玉珏內,隱隱傳來一絲極淡、極熟悉的靈息。
與這墓中黑氣,同源。
墨畫閉了閉眼。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這盤棋,究竟誰纔是執子之人。
他抬腳,踏入青銅巨門。
身後,那扇門,在他邁過最後一道門檻時,無聲合攏。
門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而黑暗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