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又一次進軍,卻與北魏無關,這次是攻高昌,由軍中而來的消息迅速散播於朝廷。沮渠安周被殺了,高昌北涼由此滅亡。當拓跋濬與衆朝臣會聚宣政殿,齊議這一場戰亂,不知是該喜還是憂時,明陽宮陷入了一派慟哭聲中。
馮善伊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傷心的沮渠福君,她的家人死了,國家朝廷又一次覆滅。她又成了浮萍一般無依無靠的孤獨女子。偌大的魏宮,承載不住她懷念家鄉,爲族人悲痛的憂傷。
馮善伊撫着她凌亂的碎髮,說不出相勸的字眼。曾幾何時,她自己的家人也面臨同樣的慘狀,可是她已不記得他們是如何從悲傷中走出來。她只知道,好好活着,是對亡者的慰藉,也是對自己的鼓勵。
沮渠福君揚起頭來,妝容慘淡:“這是報應嗎?對我的報應?!”
馮善伊搖搖頭:“這報應實在大了些。”
一行淚縱下,福君哽咽,顫抖言:“你知道的。對不對。”
馮善伊疏離着她由淚水浸溼的長髮,緩緩答:“我知道。知道是你向皇帝告發嫿妹同宗長義,甚至玄英之間的密謀。”
那一日,是她冤屈了曹秋妮。
曹秋妮不過是向太後舉報了李嫿妹離宮,卻從不知道宗長義一行人的計策。能知道那麼多,甚至能以言語打動拓跋濬之人,便只有宗長義由北涼借來的這位福君公主。可馮善伊在洞明一切後,依然沉默了,對曹秋妮的愧疚深藏於心,對沮渠福君,她只覺得可憐。
“我是爲了兄長,爲了家國。”沮渠福君無力地跪在地間,哭得顫抖。那種時刻,安周北涼舉目無依靠,又受宗長義**所牽制,困步難行。她只不過是藉此時機,令拓跋濬與宗長義反目,從而削弱魏朝,就此爲北涼的殘喘歇息剝奪時間。只可惜......北涼飄搖浮沉的命運似乎是冥冥中註定,終無能逃。最終國雖未亡於北魏手中,卻是斷送在柔然的鐵騎下。她何來不悲,何來不痛!
馮善伊嘆下一聲,未有多說什麼,她從不想責怪她,將家國命運揹負在心頭,縱是耍弄心機,暗中操縱的女人,也是可悲可嘆的。她由明陽宮走出的時候,只囑咐宮人一句話,那便是謹防沮渠夫人自盡。
馮善伊在明陽宮外徘徊了許久,她想轉去雲雀宮瞧探曹秋妮,卻又擔心秋妮依然不肯見自己。在這之前,她早是將自己的骨肉轉送給曹秋妮,是有歉疚的意思。而後她又聽說,曹秋妮對略兒是極好極好的,甚至做得比她這個親生母親還要周祥。多少年來,她總渴望回去從前的歲月,留戀牽着秋妮的手遊曳在魏宮上下的那些日子。
不知不覺,她終於又一次走到了雲雀宮前,長閉緊鎖的宮中似乎從不肯給自己敞開心扉的機會,一次也沒有。如若能早先予她道歉就好了,早在李銀娣之事後,她便該說的抱歉,卻吞吞吐吐始終沒能言出。
嘆氣,枉然,轉身欲走。
隻身後冷門忽然一啓,茫然間相對,正是曹秋妮久經風霜的容面。
秋妮如此年輕,半鬢竟生華髮,實叫人看得心疼。聽說她養育略兒養得極辛苦。只聽說有一次略兒夜裏生熱病,那樣冷的天氣,秋妮急得一個人跳入冰池子裏再抱着略兒爲他祛熱,還有一次天落大雨,略兒在御花園走失了,都以爲是失足落了池子,秋妮披散着長髮似個瘋子般徘徊於御花園癡魔地尋着,最終還是在假山洞裏抱出貪玩睡過去的略兒。秋妮還做了許多,多得她不能一一道盡。
“娘娘,有事嗎?”她啞啞的一聲,寫盡疲憊。
“我。”馮善伊踱了一步,只是點頭:“我知不是你告發李嫿妹。”
曹秋妮涼涼的眸子掃了掃,只剩輕笑,搖了搖頭:“這不重要了。”
她轉身欲離開,馮善伊連忙又出聲:“我說一聲對不起,是不是太晚了。這一聲對不住,自我以曹秋妮替換李銀娣之時便是該說出口的。”
曹秋妮看着她,又一搖頭:“我曾經等這一句等了太多年,等得自己都厭煩了。我之後也隨着太後做了許多讓皇後難辦的事。想來我們之間,也沒有誰對不住誰的說法了。”
“秋妮啊。”她喚她一聲,盡是千言萬語牽繞的情緒。
曹秋妮疾走幾步,一手扶門怔了怔,而後很輕很靜的聲音飄上:“我欠娘孃的那半隻袖子而今補齊了。只不知娘娘還能穿得上嗎?”
視線漸漸模糊,溫熱逼湧,恍恍惚惚地點頭。
馮善伊對着那一扇再次闔緊的長門幽幽點頭,不住地點頭,瞬而落下滿滿的淚。
漸漸地,由宮門之後迸發出秋妮隱忍不住的痛聲哭泣,那一聲慟哭,哭斷了太多年悶壓不能發的委屈與釋然......
***
常太後的病,在這年初夏之期惡化至不愈。太醫院最終放棄藥石鍼灸,只靜待太後在最後的歲月安逸離去。最後一夜,常太後由噩夢中驚醒,喘息着傳召,要見皇後。太和殿上下皆驚。無人不知道,太後自入病,最不願見的人也是皇後。她說自己厭惡看到女人一臉驕傲得意的笑,所以不見。只在最後的時刻,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匆忙宣召。
馮善伊入殿後,平靜地跪在太後榻前,沒有一絲笑顏。
太後無力地抬起眸眼,枯瘦的腕子顫抖着向她指去。
馮善伊抬起手,由那腕子恨恨地握緊自己。
“我要你發誓!”太後抖出一言,似盡了全力。
馮善伊闔眼,沒有應,又聽太後虛弱蒼白的聲音斷斷續續滾出——
“我要你發誓......不會拋棄皇上和東宮......你發誓!”
“我發誓,您便能瞑目嗎?”馮善伊蹙起眉,幽幽看着她,“便能自此忘記對我的所有厭惡嗎?”
常太後張了張慘白的脣,一滴淚由乾涸的裸瞳中溢出,如今她已什麼都看不到了,唯有抬手感受對方的眉眼,這女人竟然不笑了,不會那樣令人討厭地笑着看自己。就彷彿自己當真極爲齷齪。她不過是討厭她看自己的目光罷了,那之中有太多的看不起,太多的不屑,那樣犀利,那樣透徹,那樣痛。
“你發誓......無論皇上身前身後,無論他能陪你多久......你,你都不能先棄他而去,不準棄他......”她的聲音越來越弱,似乎已撐不了幾刻。
“我答應你,不會棄他。”馮善伊緩緩點頭。
常太後抽着她的手一緊,空洞的目中冷色閃爍:“你,你替我做最後一件事”
馮善伊靜了靜,由她手中脫出自己的腕子,嘆了口氣:“是,殺人嗎?”
常太後窒息一痛,顫抖着雙脣:“我臨死之前,要將皇上最後的污點帶離人世。我要將那女人帶走。她既是禍害了我大魏三位王主,兩代江山,不能......不能再毀了皇上!”她猛得撐起身來,因這一番話,情緒激動着。
“你是說。”馮善伊嚥了咽口水,似乎洞悉了她之後的話。
常太後點頭:“鬱久閭夫人。我要帶她走。”
袖籠中的那支青瓷瓶滾了出,正落了她掌中。她扶她躺好,將被子予她蓋緊,那樣溫順親和地撫着她額頭**的亂髮,一下下極是溫柔,她最後一點頭,答應她:“我知道了。母後。”
這一輩子,常氏唯一一次由馮善伊聽到的母後二字,是在自己人生的最後時刻。
那樣輕靈溫和的聲音,告別了從前所有痛楚淋漓的爭鬥,那樣寧靜又自然。
常太後傻傻地樂着,應着,溫熱的淚滾出,一滴滴滑落枕邊。
在馮善伊最後起身欲離開的那刻,常太後平靜地牽起她的衣袖,遙遠又空靈的聲音似乎由心底緩緩流出。
“雲舒......雲舒心愛的那個男人,你便不想知道嗎?”
“我不需要知道。”雖然知道搖頭她依然看不到,只馮善伊還是輕搖着頭,“那是我母親心愛的男人而已。”
“他還活着。”
這一聲,尤是輕,卻引轉身的馮善伊佇足。
她愣了半刻,只言:“是嗎?活着好啊。希望他不是活得那樣辛苦。”
常太後搖搖頭,疲憊的聲息飽含痛意:“那男人用畢生心血摧毀了你父親唯一的心願。”
馮善伊不置可否地微笑。那男人確有資格仇恨父親。
常太後嘆了一聲,如今再沒有痛楚,只剩人世最初的寧靜。
“用親手女兒的手斷了父親的遺願,他啊......贏了......”
馮善伊漸漸反應過來,常太後含蓄的言語,似乎在隱約透露那絲真實。她蹲下身,凝着她枯老的病顏,將聲音放軟放低:“你是說,用我的手嗎?”
“最偉大的復仇......並非漢化同治。你父親最終的遺願是想讓你以手中的漢令符投靠南朝新皇帝一舉傾滅北魏的天下,自此漢人一統山河萬里。可你,卻走去了相反的一條路。你以爲的復仇,行漢化,歷新政,反而救活了殘喘的魏宮,與你父親之遺願相悖。”
爲什麼,爲什麼最終的結果會成了這副模樣,與自己想象中的不同。是她受騙了嗎?還是根本想錯了。可是爲何依然如此平靜,並不覺得難過失落。
“那男人是誰?”她幽幽問出,心底如一片沼澤,泥濘污濁。
“我只能告訴你......那男人爲你母親......”常太後閉了閉眼睛,聲一弱,“斷了......斷了紅塵......”
斷了紅塵,是做了和尚的意思嗎?
馮善伊呆呆地凝着常太後,說不出話來。
“你,你後悔了嗎?”常太後面露一絲殘忍的笑,想來,她也是可憐的。
馮善伊麪無表情地搖頭,一滴淚落了下來:“不。我不後悔。至少我在做着自以爲正確的事。”便是現在,依然覺得是對的,沒有錯。縱是辜負了父親,也不是做錯了,不過是走在另一路徵程之上。如若不是這一路,她或許依然寂寞彷徨,依然活得卑微,沒有同伴,更沒有勇氣,更不會知道愛是什麼,堅強是何意。
“你果然像你母親,最終總會忘記初衷。”常太後靜靜微笑,挑着那抹笑色緩緩闔閉雙目。雲舒,終於可以去見你們了......這一世,我等了太久太久......比你們等得還要辛苦......
走出太和殿,夜雨飄搖,品色淡月朦朦朧朧。
便是這樣寧靜的夜,真正讓人滿心釋然。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離去,並非沉重,而是解脫。馮善伊揚起頭來,努力不讓目中堆積的冷淚溢出,背過身去,幽幽的聲音輕輕落了身後——“常太後薨了。”
回去正陽宮的一路,秋海棠落得滿廊都是。她聽見滿殿淒厲的哭聲於身後此起彼伏繚繞不斷,步伐越來越輕,身子越來越軟,若非前來的李弈將她一手撐住,她便只想睡過去。
顫抖着一支袖子,將冰冷的瓷瓶遞入他手中,她輕了聲音:“你去一趟七峯山吧。”
“皇上那邊呢?”李弈以袖掩住,悄悄接過,只言聲中說不清的擔憂。
“有我頂着。”馮善伊再一覆眼,言得堅毅。
她推開他,朝前走着,長裙逶迤,寬袖垂地,凌亂的髮絲飛搖於風中,素簪奪着月色閃爍出清冷的光華。李弈只望向她的背影,緩緩跪了下去,第一次他如此誠心實意地跪她拜她,願此生向她稱臣爲奴。
和平元年,夏四月戊戌,皇太後常氏崩於壽安宮太和殿。五月癸酉,葬昭太後於廣寧鳴雞山。七峯山上傳來的噩耗是在下葬的轉日,由雲釋庵的住持書信一封遞交了宮中,信中只寥寥幾句,言着一位夫人駕鶴西去,並無遺言留世。
那一日,拓跋濬坐在案前空愣了許久,終是沒能落下一滴淚來。對他而言,於家國,於社稷,甚至關乎於他之龍威尊嚴,鬱久閭氏都是不能不除掉的遺禍。只鬱久閭氏一日活在人間,朝中皇族便可藉此痛斥皇帝不尊古訓,由此便會像宗長義那般藉機興亂。他想自己,已是疲於應對了。只是爲人之子,豈有親手弒母的不孝惡行。於情於私,他萬萬下不了手。幸之常太後臨去前爲那女人鋪好了最後的道路。
怔怔愣愣起身,拖着步子前去幾步,將那封信由燭火消燼,便好似鬱久閭氏從未存在過一般,便好像他的生母,那個慈愛溫順的女子真的死在了十幾年前那一場立子去母的悲劇之中。
“皇上。”身後一聲輕喚,那是他的皇後正一步步而來。
她走了他身前,試圖踮起腳來,夠上他的眉眼輕輕撫開他糾結的深眉。
“皇上。您是想哭嗎?”她凝着他紅腫卻乾澀的眸眼,目中泛出心疼。
拓跋濬只是抬手負上她的腕子,沒有說話。對他們而言,此刻無需言語,只一個眼神,便是千言萬語訴出,她聽得懂,全懂。
“皇上。如若您想哭,就告訴臣妾,臣妾會轉過身去的。”最後一聲,她貼在他胸前,輕閉上眼,任溼潤滾在雙睫。她知道拓跋濬一定不會當着她的面,所以,她真的會轉身不看他。(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