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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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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後如潮的呼聲中,許俊帶着老三和幽靈正向羣狼盟駐地的深處走去。

羣狼盟的駐地說大不大,說宵也不算小。許俊一路走來,每個角落不時有上線的羣狼盟弟兄,在見到許俊時只是稍稍地打了個招呼,便都一臉興奮地向夕陽所在的方向跑去。想是於在線兄弟的通知下,都一齊趕着上線來看夕陽的。由此可見,夕陽在《人途》玩家心目中的聲望,確實已達到了神話般的地步。

前方一座大型圓形建築在望,許俊的腳步反而逐漸放慢。那本是駐地裏的鍛造房。在許俊的規劃中,羣狼盟必定要朝超級公會發展,而到時專屬於自己的鍛造房自然必不可少。

不過因爲現在羣狼盟的成員多是以戰士爲主,法師和異能師都不算很多,其中身懷生活技能的玩家就更是鳳毛麟角。使得駐地裏的鍛造房、煉藥室從建成開始都一直處於荒廢狀態。現今更是成爲了許皓一怒而去的所在地。

來到鍛造房的門外,許俊已經可以感受到門內十數人蔘差不齊的呼吸聲。他知道,他只需再往前跨出一步,便能再次見到那個自己本並不存在的親弟弟。

但事到如今,許俊卻又感到邁不出腳,他竟有些害怕再見到許皓,見到自己的親弟弟。

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了,但對許俊來說卻像是做了一個夢,而如今他也還恍若仍然身處夢境中一樣。許皓是他弟弟這件事該已是毋庸置疑了。

雖然在許俊離世前,許皓還並未出生,許俊也更爲見過他。但從打開始見到許皓,許俊便有着一份莫名的感覺,當時還並不知道是因爲什麼。但現在許俊已恍然大悟,那是一種熟悉感。許皓和許俊是親兄弟,容貌間竟也有着七八分的相似,而許俊當初的那份莫名的感覺,正是對曾經的自己的熟悉感。

親情,對許俊來說竟是那樣的柳暗花明。從得知自己已在現實世界已身亡,而融入《人途》的世界開始,許俊本以爲那樣的兩個字對他來說竟永遠只是奢望。但卻沒想到,命運就是是一個愛和你捉迷藏的小孩,先是讓你找不到他,但等到你心灰意冷,都逐漸已快將它忘記的時候,它又忽然從你身後出現,讓你笑也不是,哭又不是。

“老大?”見許俊已在門口站了許久卻還不進去,許俊身後的老三忙小聲地提醒着。

對今天跟隨許俊出來,老三和幽靈都早已是滿肚的疑惑。但因曾得到過許俊的警告,故都裝着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雖說又都對月王、黑袍突然的由敵化友充滿不解,對夕陽強悍的實力滿懷戒備,但卻也都不敢當作其餘任何的玩家發表任何意見。

等到如今,許俊又忽然一反常態地在這門口傻站了幾乎半個時辰。饒是幽靈者都不免想開口相詢,那便更別提那永遠耐不住寂寞的老三了。

許俊在老三的叫喚中醒轉過來。恰時門內的鍛造房中,也有人似聽到了老三的那聲低呼,大門打開,活寶看到救星般的臉頓時出現在許俊眼中。在其身後依次是黎雪、老幺,以及羣狼盟所有大隊的大隊長。

而許俊今次找尋的目標,許皓則默然背對着大門站在鍛造房空曠大廳的中間。消瘦挺拔的身子,在一件銀鋼甲的襯托下,倒也有一股說不出的魄力。

看着許俊的背影,許俊越發覺得他和曾經的自己很像,不僅僅是身材和容貌,更是那份獨處時看似無所遁形的孤寂。

人或許就是如此,在以往,許皓在許俊眼中就像是一個小孩。但現在,許俊才發現,許皓其實早已長大成熟。在他那看似瘦小而稚幼的身體,對內,承載着許俊父母因許俊英年早逝而付出的所有的愛和全部的期望。對外,又揹負着黑夕陽間長達二十載卻已然未曾淡忘的恩怨。

不知是因爲曾經血緣相同的關係,看到許皓孤寂的背對着他站在那裏,許俊竟恍惚能夠感受到其心中湧現的痛苦和掙扎。

“老大,耗子全都說了,原來夕陽是……”活寶欺身上來,小聲地想向許俊傳達許皓曾對他們述說過的往事。

“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出乎活寶等人的意料,許俊不等活寶說完並已揮手輕聲打斷了他,然後留下有些傻愣的他,徑直向許皓走去。

“耗子!”待走到許皓身後時,許俊輕聲的叫呼道。

許皓聞言轉身,猶帶悲憤的眼神落在許俊身上,輕聲地叫了一聲:“老大!”

許俊心頭微顫,在以往並不知道許皓是他親弟弟的時候聽許皓叫他“老大”並沒什麼,但如今聽來,卻忽然湧現一番別樣的滋味。

許皓也算堅強,雖悲憤,卻無過多的表現在臉上。

望着許皓悲憤而堅毅的臉,許俊有種將他擁入懷中的衝動。這是他的親弟弟,身上和留的是一樣的血脈。原本被他刻意壓制的親情宛如決堤的洪水,頓時奔湧至許俊的全身。但在面上,他卻要裝作若無其事。

許俊淡然道:“我已經邀請夕陽加入了我們羣狼盟。”

許皓眼中憤意更甚,而一旁的活寶等人先是大喜,但很快卻都露出一個愕然的表情,似沒想到許俊在明知許皓和夕陽間存在仇怨的情況下,還竟然會做出那樣的一個決定。

許皓的表情只微變,如許俊者也猜不透其內心真實想法,許俊只要硬着頭皮繼續道:“耗子,我這樣做,你不會怪我吧?”

許皓抬眼望着許俊,發覺許俊眼中所流露的關懷竟比以往勝之十倍,他自然不知道眼前站着的所謂“老大”竟真的就是他的親大哥。但他卻能從許俊身上感受到無比的親近感。

許皓搖了搖頭:“沒有,我知道有他的加入,不任是對我們羣狼盟來說,還是對羣狼盟所有的弟兄來說,都是好事。”

許皓並沒表現出任何的不滿和牢騷,在場除許俊外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唯獨許俊,卻忽然生出一股不祥之感。

果不其然,許皓又道:“和他比起來,我則可有可無。老大,過段時間我也要考試了,可能就不會在玩《人途》了,您就把我副會長的職務讓給別人吧。”

“耗子,這怎麼能行?”活寶和幾個和許皓最爲親近的人頓時嚷叫起來。

就連本一反調皮性格而一直沒出聲的黎雪也勸道:“是啊,許皓,考試又不代表不能在玩《人途》。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等我們考完試,還要叫我師傅,也就是老大帶我們去做幾個S級別的任務呢。”

“不了。”許皓搖手苦笑,然後向許俊解釋道:“老大,您不要誤會,我不是因爲你讓加入羣狼盟才生氣地說不玩的。其實今天突然見到他,我纔想起,我的父母是明令讓我不準亂玩遊戲的。他們總是認爲,當年我大哥就是讓遊戲給害了。哦,對了,老大,忘了和您說,我大哥的名字居然和你一模一樣,也叫許俊。雖然我並沒有見過他,但當我看見老大您竟就像是看到大哥一樣。”許皓侃侃而談,似沉浸於回憶中,臉上流露着甜蜜的笑。但衆人心頭卻一陣難受。原本因爲夕陽加入的欣喜已蕩然無存,包括活寶在內,所有人竟都一齊生出“夕陽要是不曾來過得有多好”的想法。但他卻也知道,不任他們如何希望,如何不捨得,他們都將在《人途》中永久的失去許皓這個兄弟。

瞭解許皓的人都知道,許皓外表看似柔弱,但向來說一不二,尤其是決定了事情很少會有更改的。

黎雪的眼睛有些泛紅,不安地問許皓:“許皓,我們以後還能見面嗎?”

許皓微愣,堅毅的眼神奇怪地看着黎雪,失聲笑了:“我只是說不玩《人途》而已,又不是要去自殺。再說了,黎雪小姐,我們同班好吧,考試還都是同一考場。你說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呢?”

“我……”黎雪也是一愣,見包括許俊在內的所有人都忍着笑看着自己,隨即竟也忍不住笑了。同時雙頰微紅,真恨不得身邊有條地縫好讓自己鑽進去。許皓的即將離去,確實讓她傷感萬分,但一個沒注意,竟傷感的過頭了,竟搞得許皓像是要和他們生死離別似的。

黎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她的這一攪和下,場上原本的傷感竟已無存。衆人雖都知留許皓不住,但已沒了適才的那份壓抑感覺。

活寶還是有些不捨,但天性想得開的他很快便又笑道:“我認識耗子家,也可以經常去找他。”

“謝謝!”許皓開始和在場的人一一握手,連許俊帶來的老三和幽靈亦不例外,離別的時刻似乎已即將到來。

包括老三和幽靈在內,看着許皓的目光都是不捨。老三和幽靈和許皓間並無任何感情可言,但連日來跟隨在許俊身邊,卻也感受得到許俊和他們之間的情義,如今又被屋裏所有人的情緒所感染,故對許皓的即將離去而不捨。

許皓轉了一圈,最後又來到許俊面前。明亮的大眼睛中已沒有了任何的悲憤,有的也是滿滿的不捨。

許皓輕聲道:“老大,我要走了,您和兄弟們多保重。”

隨即又笑道:“有老大的領導,我們羣狼盟往後定能雄霸《人途》,只是我沒那個福氣,經歷不了了。”

許俊看着故作輕鬆的許皓,道:“以後不要叫我老大,叫我哥吧!”語氣輕柔,就像是對自己親弟弟說話般。

許皓愕然,心頭一熱,許俊對親弟般的關懷,讓自小名義上雖有大哥卻一直不曾相處過的許皓感到前所未有的溫馨。

許俊爲他擦去眼角雖強忍着卻終究沒忍住而流出的淚珠,繼續道:“你不是說你哥的名字和我一樣嗎?那以後我就是你哥,你就是我的親弟弟。來,聽哥的,不要走,留下來,這裏除了我之外,還有這麼多的好兄弟,你捨得走嗎?”

許皓雙眼爆發出欣喜的光芒,感受着許俊真誠的親情,他幾乎忍不住就要答應許俊,但又一想到夕陽,卻只能黯然地搖了搖頭:“我捨不得你們,但我會想你們的。我……”

許俊似知道他想說什麼,不待他說完,便打斷道:“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是想成全我和羣狼盟,有夕陽加入的羣狼盟,雖說不能真的雄霸整個《人途》,但任意縱橫卻是一定的。不過其實你不需要這樣,有夕陽的羣狼盟一樣可以有耗子啊。”

許皓分辨道:“不,我是不會原諒他的。”

許俊露出深思的神情,他雖極力想勸許皓留下,但許皓的一些話同樣對他觸動很深。憶往昔,他確實不曾聽父母的勸告,而沉迷於遊戲中。往日父母雖說並未嚴厲的訓斥過他,但從許皓口中卻得知,父母對未能勸阻他沉迷遊戲還是耿耿於懷。那值此關鍵時刻,他還能再次違背父母的意願嗎?

就在許俊已準備放棄,成全父母的那份望子成龍之心時,他忽然又想到,以往本以爲今世再無得見父母的機會,但其實卻是可以的。他許俊不能再回到現實世界,卻不能說他的父母不能進入《人途》世界啊。如若能讓許皓將父母請到《人途》中來,那他許俊不就又能再見父母雙親一面了嗎?

許俊的整顆心都開始劇烈地顫動起來,炙熱的眼神頓時鎖定許皓。現在許皓已成爲他能否再和父母見面的關鍵,那他又如何能放任許皓如此離去。

許俊調動起自身所有的思緒,開始構思一個讓許皓不得不留下的說辭。

許皓對許俊眼中忽然閃現的炙熱感到些許不解,但卻未深究,只是對許俊道:“哥,沒事的話我就下了。往後想我的話,可以通過活寶和黎雪找我。”他對許俊的稱呼終於如許俊所願變爲了“哥”,顯是也捨不得許俊這麼一羣曾患難與共的兄弟。

“耗子,走好!”衆人知道終到了不可挽留的時刻,只得一一和許皓道別,但心頭卻又像被什麼堵住般,均不好受。

“不能走!”許俊忽然一把拉住許皓。

“爲什麼?”許皓不解。

許俊笑道:“因爲我是你哥,我不讓你走。”

許皓有些哭笑不得:“哥,我也想聽你的,但我父母的話我更不能不聽。”

許俊眼珠轉了轉,說道:“那這樣說,你不是因爲夕陽的關係走的了?”

想一心離去的許皓並不想和許俊糾纏,只得道:“當然不是,其實過了這麼久,要不是因爲時常看到父母因爲思念大哥而難受,我對他並沒有多少恨意。”

“那是。”許俊道:“其實你哥的事也不能全怪夕陽他們,他們本來也是出於好意,只是好事沒做成才釀成的大錯。”

許皓忽然盯着許俊,有些不可思議地道:“哥,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啊?”許俊聞言知道自己又說漏了嘴,但卻又立馬敷衍道:“我當然知道,是夕陽告訴我的嘛!”

“哦!”好在許皓並未再追問下去。

許俊擦了擦腦門上根本不存在的汗珠,繼續勸道:“既然你並不那麼怨恨夕陽,那爲什麼不能一起留下來呢?”

許皓道:“但我父母……”

許俊連忙插道:“那你父母有沒有叫你要聽長輩,尤其是兄長的話?”

許皓想也不想道:“當然有。我爸常說,要不是我哥去的早,憑我哥的聰明,只要我聽我哥的話,世上將沒有我做不成的事。”

雖明白父親有些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意味,但能間接地聽到父親對自己的誇讚,還是讓許俊欣喜不已,同時更是堅定瞭如何也要再見父母一面決心。

許俊於是道:“耗子,剛纔你是不是也叫我做‘哥’了?”

許皓已明白許俊的意思了,但卻不能反駁,只能急道:“但這不一樣。”

許俊陰險地笑道:“怎麼不一樣了?叫了一聲‘哥’,我就一輩子是你哥了。往後不僅會想親大哥一樣對你,你也得像親弟弟般對我。而哥我說的話,你也一定要聽。因爲這是你父母說的。”

“這?”許俊想繼續反駁,卻發覺無從下口。論管理,因專業的原因,他可能和許俊在伯仲之間,但論口才和計謀,他和許俊相比可就差得遠了。許俊一招無懈可擊的坑,讓他自己踩進去想起來卻已再不可能。

許皓還想說什麼,卻立馬被許俊給逼了回去:“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可不能反悔哦!”

許皓還能再說什麼,只能搖頭苦笑道:“哥,您還真是我的哥啊。做弟弟的我可玩不過您。”

許俊笑道:“那你還走不走?”

許皓苦笑道:“做哥哥的您都發話了,我還敢走嗎?”

許俊又對他伸出了手:“來,和我一起見夕陽去。”

許皓聞言,面露難色道:“哥,這?”

許俊心情大好,不由罵道:“做點事畏首畏尾的,哪有半點男子漢大丈夫的樣。”

許皓當然不敢再說什麼,只得跟在許俊的身後向門外走去。

再經過活寶、黎雪等人身邊時,所有人都偷偷地對許俊豎起了大拇指,黎雪更是以嘴型無聲對許俊道:“真棒!”

許俊的這番繞圈強辯,着實非他們所能及也。跟在許俊身後的幽靈更是感觸最深。當初他就是因爲被許俊用話誆住,爲了報仇而跟隨着在許俊身邊。但如此些許時日都過去了,他不僅不曾找到報仇的機會,現在更是對許俊生出了一種異樣的感情。

“不可以!”幽靈在心中警告自己:“我跟在他身邊只是爲了給虎爺和虎頭寨的弟兄報仇,絕不能對他生出任何的情義。”

雖是如此,但幽靈卻知自己的這個警告是如何的無力。

鍛造房的大門打開,門外的陽光和鼎沸的人聲頓時一同擁入,每個人都不復適才沉重的心情,直覺生活又變得充滿了陽光,充滿了希望。

就連揹負了滿心仇恨的幽靈,冰冷的目光在陽光的照射也趨於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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