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晴空,連雲嶺山色空濛清奇。皓月以下,樓閣其間,彷彿有層層流雲輕霧繚繞穿梭,燈明明如星舞,人綽綽如隔屏,明透玲瓏,恍若瓊宮玉宇,不是人間清境。
靜夜無風,空氣裏透着一絲暑熱,深藍色天幕低垂貼近峯巒,月橫鏡湖,微波不閃。
毫無徵兆的,一股帶着涼意的風推雲西來,霎那間濃雲如聚,天邊白光隱約,夏日雷雨突然來臨了,隨着一記霹靂巨響,千壑齊應,傾盆大雨與疾風狂雷轉眼咆哮畢至。萬樹搖動,天外仙境變得撲朔迷離的幽暗疾急,難辨樹動人移。
清雲園各處岔道的值勤弟子,正雙手矇眼,以抵擋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雨。全不防一條淡若輕煙的影子迅速投入雨簾,鑽進幽暗的樹影,恍似一片樹葉,輕得沒有半點份量,人不知鬼不覺的隨風搖曳飄行,消失在一所院落高牆以內。
孤院冷落,點燭俱無,悄然佇立。
一道閃電劃破如墨般夜色,照出三個大字:“冰衍院”。
曾幾何時,冰衍院,是江湖中人敬羨嚮往之所,囂塵清客沈慧薇,多少人肝腦塗地而求一見。曾幾何時,冰衍院,是萬衆信仰與寄託,她不是國母,卻有着王妃的容顏與氣度,她預先得到了國民的擁戴與承認。
往事如煙,休戀逝水。
而今的冰衍院,孤零零,冷清清,築起的高牆,是囚室的禁錮。多少曾經嚮往,曾經追求的腳步,永遠停留在了禁錮線以外。
急雨敲窗,沈慧薇倏然驚醒,或,她從未真正入睡。
風雨交加而外,有一點真真切切的響動。
是那個孩子的房裏傳出來的。
冰雪神劍的女兒文錦雲在與權相許瑞龍爭鬥之中大獲全勝,但是,當她抱着奄奄一息的少年回來求救的時候,身爲幫主的謝紅菁怎麼都不肯對仇人之子施以援救。直到錦雲答應以此身不離清云爲報,謝紅菁才勉強同意收留救治。
可是仇人之子,哪有受到更好待遇的資格?
於是想起她這個罪人,把孩子往冰衍院一放,准許收爲徒弟,可是同時也以小囚犯的待遇來給他了。
砰地一聲,好似撞翻了什麼,接下來久久一片寂然。
沈慧薇起身,手腕一動,腕上所繫隨時報出她行蹤的鈴鐺也隨之叮噹作響。她怔了一怔,輕微的嘆了口氣,右手捏住那隻不斷晃動的鈴鐺,開門走了出去。
樹蔭掩藏之下,有一雙眼睛目不轉睛的望着那個孩子一燈微透的房間,眼色裏流露出濃冽的仇恨。看到沈慧薇出現,向樹影下縮了縮,藏得更深。
沈慧薇敲了敲那孩子的房門,沒有回應。門虛掩着,她推門走進。
那少年只着內衣單衫,昏臥在地面上。
沈慧薇抱起孩子,急速點過他身上三十六處大穴。過了一會,孩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着他的師父,少年許雁志絕美的面龐綻出靜靜的一絲笑意。
從進冰衍院以來,他現她除了授藝,總是一言不。他和她面面相對,也習慣了沉默,師徒之間,從無對話。
沈慧薇沉默地看着他,終於也展顏微微一笑。
三年來,她未露笑顏,如今的嘴角,都不知笑爲何物了。
“想要什麼?”她問。
許雁志嘴脣動了動:“水”
沈慧薇看了一下,房中無水。
回房取了水來,一口口喂少年喝下。手上鈴鐺隨着她動作,一聲聲清脆的傳出,即使在風雨聲中也是那樣分明。
“沈慧薇!你敢擅自行動!”
一聲斥罵,沈慧薇站起來,孩子的身子一顫。
又來了,早就看慣了兩個婆子對師父的惡言厲色,稍有不滿,非打即罵,他無時不刻的心痛。
“沈慧薇!”奔來的是其中一個。那婆子猶自睡意朦朧的神志,飛快的甦醒,一股氣焰有了作餘地,“你想幹嘛,想逃走是不是!嘿,早知道你存意不良!”
“婆婆,”許雁志着急分辯,“是我病了,想喝水,師父找水給我喝。”
那婆子情緒越高昂,上躥下跳地嚷道:“好哇!看病,照顧病人呢。沈慧薇,你又在故意示好,收買人心了!”
“怎能這樣說?”許雁志蒼白的臉色忽而漲得通紅。人人皆知是被拋棄的小囚徒,無人對之假以辭色,不論遭受何種態度,他總是毫無抗拒的接受。但眼見那婆子惡意詆譭,忽然間怒火自心底裏冒起:“你胡說八道!我師父便是不管不顧於我,我也應該孝順於她!”
沈慧薇微微一震,瞥了他一眼。
那婆子暴跳如雷:“私自行動,就是不該!沈慧薇,你自己犯的什麼罪,不準多言,多行,自己不知道的嗎?還是要我來代你教這個不懂事的臭小子!”
慧薇慢慢開了口,“弟子知錯。”
“回去!快回去!”那婆子張開大手拚命推搡。
“不許這樣待師父!”許雁志突然作起來,羸弱的身軀揉身撲上,用力掰着那婆子的手,“你是惡人!”
“別”沈慧薇下意識阻止,已經來不及了,那體弱的少年被婆子重重摔上了牀邊的桌子,額頭碰在桌子角上,鮮血橫流,立時暈去。
那婆子嚇得呆了。
在這樣一所院落裏,整天面對沉默不語的師徒兩個,守着一片圓形的青天,悶得兩眼直,她們唯一以取樂的指望就是沈慧薇不遵守禁令,以便有個泄之處。但她們的身份有如獄卒,暗底裏如何對待都沒有關係,一旦出了事,鬧出去的話,便難以交代。
手忙腳亂搖那孩子:“喂!喂!”只見許雁志蒼白的面容上滿是鮮血,呼吸細微,一動也不動,更是害怕。
沈慧薇問道:“婆婆,讓我來照顧他可以麼?”
那婆子哼了一聲,只得把許雁志給她,不忘教訓:“你老實些,等他醒了,就給我回去。”
沈慧薇替他拭去臉上血跡,檢驗了傷口,只是鬢角擦碎了皮,是以血出,傷並不嚴重,但這少年素本體弱,一怒一驚,竟自昏迷難醒。
婆子不敢再有所逼,任由她留在房裏。守着昏迷的少年,心裏惘然。
笑也不能,哭也不能,立也難,行也難,生不如死,大苦至斯。
三年來,她默默地承受,多少凌辱,已經使她心內不再覺得痛了。
可是,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纔是個頭?
她還要活着,掙命活着,究竟是爲了什麼?!
雷聲隆隆,天邊閃電一道接連一道。風更急,雨更密。
神智迷惘的沈慧薇全未察覺,窗外樹影裏,有一個影子蜷伏着,看她悉心照料許雁志,眼中透出兩道兇光,與野獸無異。
“爲什麼待他這樣好?你自己被他父親害得抬不起頭,就算全不計較,可是忘了他還曾害過的其他人?”
流離顛沛,大漠黃沙漫漫千裏,那苦澀羞辱,種種不堪記憶的日子歷歷在目。
“哼,那惡賊害得我一生悽慘,你卻親仇不分,待仇人之子如此好法!誰知你用心何在,說不定根本就是居心叵測!”
黑影越來越是憤怒,漸忘所在,腳下用力,“咯”的一聲,竟把樹枝踩斷了。
這一記聲響有異,沈慧薇立時覺,轉眸注視,黑夜沉沉,大雨如潑,一無所見。
“師父”許雁志不知何時已自甦醒,癡癡望她,目中流過悽惻無限,兩行清淚掛落於腮。“師父,對不起我害你受苦。”
沈慧薇眸中漾起笑意,柔聲道:“別哭,身上還難受嗎?”
“好多了,謝謝師父費心。”他病是常有的事,多在白天,沈慧薇總是及時幫他打通經脈,象這樣夜半三更,鬧得如此不安生,還是頭一回。輕嘆了口氣,低低道,“師父,我很累。師父,我的病,是不是治不好的?”
沈慧薇柔聲道:“不是治不好。你病得太久了,但病勢是幫主控制住了,等你內功到一定程度,自通全身經脈,那時就全好啦。”
少年垂頭:“我怕是等不到這一天。”
沈慧薇不由得笑了,輕輕道:“你要有勇氣。”
象落花一樣的孩子,天不垂憐,春已遺失。雖然她在照顧着他,和對待她別的徒弟小妍和旭藍那樣無私的教着他,可沈慧薇心裏很清楚,他受難的日子只不過纔剛剛開始。上一代那無窮無盡的罪惡,要這個全不知情的孩子來償還,固然是不公平的,但,怕也是天意冥冥安排定。
一夜無寐,靜待那少年漸入夢鄉,呼吸平穩。
雨後清晨,山中天氣分外肅清。沈慧薇一如往常,坐在清曉亭,等着那兩個孩子來到。
華妍雪。裴旭藍。陽光般爛漫的少女和鑽石般奪目的少年。
轉眼距離她初見這兩個幼小的孩子,已有四年。兩個孩子年滿十四。
她雖足不出冰衍,從那個永不會沉默的小妍口中,也得知了很多。這兩年清雲廣收弟子,單是由清雲十大星瀚親自收錄、送入清雲園第一等重地藤陰學苑學習、被譽之爲清雲未來希望的劍靈,便陸續收了二十餘名。
而任憑多麼出色的劍靈,奇材迭出,她這兩個學生無疑都是佼佼。小妍更是每一年當仁不讓的劍靈之。
她也很希望聽小妍說起施芷蕾。那個四年前由清雲幫主親自出動,大舉迎接回來的少女。
施華本來是好得你我不分的親密朋友,小妍很多時候會不自覺的提起施芷蕾。從小妍口中,得知那個少女日益長成,比前越沉默,也越明麗動人,越優雅華貴了。只是壓在芷蕾身上的功課也相應越重,就連小妍要見她一面也着實不易。
可是小妍有一天不再提芷蕾了,甚至不許旭藍提起。沈慧薇心裏着急,卻不敢貿然問起。
也許是眉眼之間的牽念被那精靈古怪的小徒兒看了出來,悄悄附在了她耳邊,這樣說道:“慧姨,我不要你有一個太過掛念的人。你不能有。徒然自苦。”
沈慧薇豁然心驚。
小妍啊,這個天上幻化人間的精靈,究竟猜到了多少?
歲月如流,光陰是一寸寸向後飛逝,沈慧薇鬢邊綠絲愁成白的時候,小妍她們,也十四歲了。
明年就是滿師之期。
滿師以後不再來。
她還能見到她嗎?還能見到這個,令她喜,令她憂,令她懷想萬千,千愁萬緒放不定的精靈女孩嗎?
最重要的,是關於她的身世,依然一無所知。
這孩子看待別人的事是如此敏銳,那麼對於她自己那特殊的、濛昧不清的身份,又警覺了多少?
“師父。”
突然冒出來的聲音令她自無邊遐想中驚醒,旭藍行禮。從師四年,裴旭藍對師父一直保持着初見面時的驚豔絕倫,對她滿腔的敬愛生畏從未改變過,即使沈慧薇零落碾碎低到了塵泥中,他依然看她,是天上最明豔璀璨的星。
華妍雪大睜了一雙靈澈的眼睛望着她,一夜未眠,沈慧薇難掩憔悴之色,昔日以才色著稱的玉顏龍女,終究是老了。
“慧姨,你病了麼?”
沈慧薇搖頭:“沒有。”
華妍雪不追問了,四下裏一望:“雁志呢?”
兩名婆子守候在旁,沈慧薇每天接觸外人,――她的徒兒也算是外人,――她們得到的命令是必須將她一言一行記錄在案,以防再犯過失。而且這也是她們一天內唯一可以和別人講話的機會,向來不願放棄這熱鬧。不過今天馮婆子心裏有點虛,另一個林婆子搶着道:“那孩子病啦。”
許雁志被扔進來,甚至不曾交代他的身份,冰衍院上下並不呼其名。經常犯病,裴華也是習慣了的,妍雪便說:“又病了?我去看看他。”
“華姑娘!”馮婆子急急阻攔,心虛老臉長滿笑紋,“他這次病得挺厲害,裏頭怪難聞的味道。”
華妍雪臉色微微一沉,口中道:“病得厲害,更該去看看了。”從兩個老婆子當中穿了過去,卻見許雁志額上一抹白布,慢慢自內室走出。
倚在門邊,柔美極致的臉上,長而黑的眼睫微垂,彷彿隱藏一抹黯然。也是十四五歲的年紀,比華、裴尚且要大着一些,看起來反而象小着一二歲。
“怎麼了?”華妍雪敏感覺有異,“你頭上摔破了?”
許雁志黑色眼眸裏轉過一絲淚意,苦笑道:“沒什麼,在桌子邊沿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不至於這樣吧?”華妍雪扶他坐下來,解開白布看傷口,“倒象是狠狠撞上去的。喂,你不是病時痛得受不了自己撞自己吧?”
許雁志淡淡看她一眼:“我雖不成器,也不至於這樣沒出息,――豈非辜負了師父?”
華妍雪從他眼裏讀到了更多,抓住他的手一下變僵,忍不住微微冷笑起來:“別人欺侮你?”
許雁志垂了頭,恨她還要裝腔作勢的追問:“這是從何說起?我向來只會惹禍上身,不值得別人來欺侮。”
這話中之意再明顯不過了,沈慧薇募然苦笑:好個會做戲的孩子!正是因爲生怕夜晚的是非,被妍雪知道了,難免一頓鬧,才叮囑他在內室休息,偏還是欲擒故縱的全盤吐露。
華妍雪轉過頭來,雪亮的眸光在那兩個兀自一頭霧水的婆子身上轉了一轉,淺淺笑道:“兩位婆婆,昨晚辛苦了啊。”
兩個老婆子這才猛一激靈,馮婆子道:“哈這個姑娘你別聽這孩子說”林婆子一拉她,笑道:“姑娘,這冰衍院裏頭的事兒你就莫問了。”
華妍雪笑道:“嗯,我懂的,婆婆在說我多管閒事。”
裴旭藍在一邊糊塗了良久,這時明白過來,又急又怒地插口追問:“你們又欺侮我師父了?你們、你們”
華妍雪冷冷搶斷:“我雖敬重慧姨,可她既是清雲罪人,當然要服清雲的管束。婆婆,你沒錯,別聽旭藍瞎說八道。”
婆子登時眉開眼笑:“還是妍雪姑娘明見。”
旭藍目瞪口呆。
炎暑酷熱,天氣說變就變,三人練劍不久,傾盆大雨潑將下來,只得避入大廳。
妍雪逃進來晚了一些,渾身溼透,丫頭翠合趕着來替她抹水,一室中但聞她嘻嘻哈哈:“慧姨,才學鳳舞九天,這就成了落湯雞。”
“婆婆啊,”妍雪披散下青絲如瀑,由翠合吹揉整理,漫不經心與之聊天,“冰衍役期五年一換,明年我們滿師,婆婆你們也正好期滿了罷?”
林婆子賠笑道:“沒錯。姑娘記性真好,真是趕得巧啊。”
“這就可離開這牢籠似的地方了,”妍雪喫喫地笑,“說實話,我每天到這地方來,都怕得不得了。又悶又淒涼!”
兩個婆子大起知音之感:“可不是嗎?”平素這幾個孩子不太跟她們說話,難得大雨無聊,妍雪笑靨如花,出語如珠,不到一盞茶時分便讓她們眉花眼笑兼感激涕零,搶着大吐苦水。
“但不知你倆期滿以後,是回家養老了呢,還是會派到另外的地方服役啊?”
“哎喲我的好姑娘!我們這種人哪有養老這一說,就是派得輕些重些了。姑娘前程無量,往後可要多多照拂我們兩個老婆子。”
妍雪笑吟吟地點點頭,忽然嘆了口氣,說道:“她有千般不是,終歸是我師父。她一文不名,也終歸是我師父。常言看佛裝金面,婆婆對她這樣,將來出去了,不知如何欺侮我呢!”
“這我怎麼敢?”婆子額上似乎冒出豆大的汗珠。
“你不敢麼,”妍雪冷笑,“你都踩着我慧姨了,還怕踩幾個徒弟。”
兩個婆子但覺背後一陣陰颼颼的風颳過:“華姑娘”
妍雪嘴角邊噙一絲刻薄的笑意,慢條斯理地說道:“婆婆,你不知道我的爲人。我這人小氣得很,一向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受一還十,受十還百,銖鎦必較,眥睚必究!”
“姑娘”馮婆子冷汗涔涔,“你您高人大量,千萬別和老婆子一般計較。我那個完全是無意的,並沒有真想難爲許少爺。”
“婆婆年紀大了,耳也背了,真有點背晦了,我哪敢說你爲難許少爺呀?”
“不不不,我是說沒有難爲慧、慧夫人。”
妍雪微微一笑,回頭看着另一個:“林婆婆”
林婆子笑嘻嘻搶上一步,奉上熱茶:“妍雪姑娘,別看小小年紀,這份明決果斷,可是十個大人也趕不上呢。老婆子昨晚背晦着呢,那麼大的雷聲也沒有聽見,睡得跟死豬似的。”
妍雪淡淡笑道:“林婆婆,你也算得清雲的幾代老人了。你的女兒、兒子、兒媳婦,都在清雲執役的吧?”
林婆子登時作聲不得。
妍雪還待再說,忽望見沈慧薇瞧着她的神色,已是哀懇滿目。
“慧姨。”她輕輕地叫,心內,霎時痛楚不已。
沈慧薇誠惶誠恐。這個孩子啊,她的犀利,尖銳,她無以復加的聰慧從何而來?
不象她不象她
忍辱在世,只爲了這個孩子。可她的身世,幾年來,毫無進展。
不論她是不是那人兒的遺孤,都已有能力保護自己,那麼,自己爲什麼還不能放心,何不就去了呢?
可萬一她不是她的遺孤?萬一那人兒還有一個可憐的孩子遺在他鄉呢?
想起了錦雲離去之時,獲准隔着冰衍院內外相見一面。
“慧姨,你好生保重。你的心事,我都知道。你放心,我不會我不會讓母親骨血流落在外。”
猝然心痛不可抑。她略顯生硬的轉過了頭。
辭出冰衍院,華妍雪狂奔起來,滿懷無可泄的怒氣在心裏翻騰,似要爆裂開來。
“小妍!小妍!”
旭藍在後面追着,越追越急:“你等等我,別這樣啊。”
華妍雪募地停下腳步,揚手就是一劍,裴旭藍嚇了一大跳:“小妍,你幹嘛!”
華妍雪笑道:“練了一上午的劍,也不知道學會多少,我倆比劃比劃。”
裴旭藍逼不得已,迫得亮出佩劍來,架住她一劍快似一劍如狂風激浪,搖頭嘆道:“你這人,真是”
透過千萬點劍光,見她滿臉淚痕,一慟,叫道:“小妍,對不起,我錯啦!”
竟爾扔下長劍,不知死活的張臂向華妍雪抱去,妍雪不料他突然行此險招,忙不迭撤劍,堪堪劃破他胸前衣襟,裴旭藍縱臂摟住了她,柔聲道:“對不起,對不起。你打我出出氣好麼,無論怎樣都可以,只是別悶在心裏不痛快。”
妍雪身子僵了一會,慢慢地軟化,把臉埋在他懷裏:“我我好不開心。阿藍,你說我們怎麼辦纔好?我看她這個樣子,心裏就象被刀一下下割過剜過一樣。”
“我們好好學藝,練劍。”旭藍輕聲說,然而眼神出奇的莊重,“小妍,總有一天,我要把師父正大光明的迎出來,用清雲,不,普天下最隆重最華貴的儀式將她迎出來。”
“那怎麼可能?”妍雪淚痕猶在,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你以爲你是誰,皇太子麼?”
藍輕聲,“會的。我們一定可以做到。”
妍雪臉上無端一紅:“不害臊,誰和你是我們?”
旭藍笑道:“奇了,不是你自己口口聲聲講我們的麼?――我們,我和你――”
原來這一路奔跑,到了語鶯院,位列十大星瀚的許綾顏和李盈柳都在院門口,攜着一個溫柔沉默的女孩子,那是胡淑瑤,三人笑吟吟的,看一場好戲。旭藍也紅了臉。
許綾顏唯一的女兒在誅殺許瑞龍之戰死去,施芷蕾名義上是她徒弟,兩人朝夕相處,由於那女孩子的真實身份,她不能過於親近。自然而然把全部的感情放到了外甥女胡淑瑤身上,李盈柳體念其孤苦心情,常常帶着徒弟過來。
“怎麼不比劍了?”李盈柳笑着問,有意的把尷尬化解,眼中含着一絲讚賞。那小姑娘偌大的脾氣出來,一股威勢全在劍上,裴旭藍撲上去,李盈柳已扣了石子在手,準備隨時解救,不料妍雪居然能夠及時回收,並不傷自身,光憑這一份收自如,行走江湖已不至於喫虧的了。
華妍雪飛快定下神來,笑嘻嘻走過去:“夫人在這裏,我們這幾招指東劃西,怎見得人?”
挽定了淑瑤的手:“姐姐,我真是羨慕你得緊。”
許綾顏代她問道:“羨慕什麼?”
“姐姐既有師父教,又有綾夫人常常指點,豈不是教人羨慕麼?”
她這是空口說瞎話,劍靈這許多弟子之中,再沒有比胡淑瑤對於武學更加一竅不通的了,但許綾顏仍是微笑:“傻孩子,你若羨慕這一點,以後只管常來,誰綰住你的腳了。阿藍也經常來的,只是請你不到呢。”
妍雪垂頭道:“綾夫人這般說,真令我羞死。我是不敢來。”
“從何說起?”
妍雪一本正經:“承蒙夫人不棄,收華妍雪入園,沒個正經的師父卻也忝爲劍靈。弟子已然感恩戴德。弟子在園內無親無故,怎敢不知自我愛惜,胡亂行走,亂攀交情,更是犯了大忌。”
她說的正是清雲規矩,劍靈學藝期間,不許過於放縱,只怕過於寬容了這些孩子,以後長大了,不免無法無天。但是這個丫頭,清雲園的規矩幾時有用?她入門不行禮,從師學藝全在自己挑選,未認師父之前,就把整個園子逛了個七七八八,胡亂行走就不必說了,女扮男裝,縱馬遊冶,溜出園子也不止一次種種惡跡無人不曉,居然垂頭取憐,還煞有介事。許綾顏嘆了口氣,道:“小妍,你總是多心。我們――”
生生頓住。
李盈柳笑道:“小妍,我看你武功進境,一日千裏,當年我象你這麼大的時候,決計沒你這麼好的根底。”
妍雪失笑道:“盈夫人過獎了。唉,小妍不過是起步時略佔了些便宜,我初進園時受了重傷,單比死人多口氣,虧得慧姨替我治傷,把內力傳了給我,自然一開始要比人家輕鬆一點。但之後進境,恐無法與其他姐妹相攀呢。”
李盈柳蹙眉:“這不會的。”這孩子越大,越是難以捉摸,說出來的話,竟不知她真意何在。許、李都有同感,彷彿在被她引着往某個陷阱跳,於是李盈柳特特加一句恭維:“你聰明過人,前程無限。”
旭藍已在悄悄拉她的袖子了,華妍雪恍若未覺:“別的不說,單說輕功這一項,我們在冰衍院,只能經慧姨口授,缺乏實練,倒底領會了多少,實難衡量。今後行走江湖,真刀實槍的對幹上了,危急之時溜之大吉,萬一法之不靈,可就糟糕得很。”
孩子雖然胡說八道,這兩句卻頗是有理。冰衍院地勢有限,沈慧薇只能口授,於其領會進境,未必便能瞧得出來。
“久聞綾夫人輕功舉世無雙――”妍雪笑嘻嘻,眼中瞬間透了一絲狡黠,詭計得逞的得意,“昔年單身獨闖丞相府,八千軍馬視入無人之境。豐採姿儀,至今爲清雲園弟子神往。但不知我是否有資格向綾夫人討教一二?”
許綾顏笑容未斂,神色卻一下怔忡起來,裴旭藍至此才真正急了,大喝道:“小妍,不要說了!”
――三年前文錦雲和劉銀薔被困於相府,許綾顏掛念女兒,七日七夜馬不停蹄,自期頤趕到京都,夜探相府,傳訊約會,確是令天下武林爲之側目。然而那次的結果卻也是從此沒人敢在許綾顏面前提起的:她失去了此生僅有的女兒。
“沒什麼。”許綾顏微微笑了,盲了的雙目在所覆流韻萬千的瑩鮫後面一片灰黯,“小妍,你想學,那很容易,隨你幾時過來,我便教你。”
妍雪搖頭笑道:“早說過了,院子裏侷促得緊,學不到什麼。綾夫人,我看滕陰學苑背後的那座萬松林,是絕佳去處。不如綾夫人在那裏教我如何?”
“嗯,也好。”許綾顏只覺頭痛欲裂,再不知她想些什麼,“什麼時候?”
“綾夫人肯教,弟子受寵若驚。”妍雪笑道,“待弟子回去向學長報告,再視綾夫人方便,你說好麼?”
妍雪還待再說,被裴旭藍拚命地拉了她走了,覷得空檔,忍不住埋怨:“你這人,心裏不開心,怎麼就能那樣傷人?”
華妍雪笑道:“傷人?這就奇了,從何說起。”
“你明知銀薔姐姐在那時去世的,偏生提起,這不是有意拿着鹽去撒在她傷口上?”旭藍微微含慍,“別又說粗心大意。”
妍雪惱了,一甩手,把他推出:“哼,我當然是故意提的,我向來只會這麼說話,尖酸刻薄,難道你才頭一次聽見?哼,你不說,我可知道了,想來是你大了,心也大了,瞧不慣這小家小戶小心眼了,那也無妨,只管一邊去,別螞蝗似叮上了口不放人,我多清淨着哪!”
旭藍又笑又氣:“我說一句,你倒一通脾氣。但是綾夫人也可憐麼,她待你也甚好,你何必――”忽見妍雪臉色似冰,不覺呆住。
“她待我甚好,待你更是情深意重,對嗎?”妍雪冷冷地道,“她們讓慧姨不開心。我讓她們不開心。慧姨仁慈,我不學她。我不過一個未出師門的小弟子,她們隨時可以對付,若不對付,我也不至於感激。”
旭藍嘆道:“你明知這樣氣綾夫人,她都一樣待你,哪裏談得上對付二字。更何況,綾夫人每提師父,也總是不忍已極。她有什麼法子?”
“她有什麼法子?!”妍雪怒極轉笑,“她是什麼人,隨便開口一句話,謝幫主亦不得不聽三分。旭藍,你就是心太實,當初是那個老太婆神經病,害慧姨糟殃”
“小妍,”旭藍苦笑,“白老夫人是清雲第三代幫主,慧姨亦尊重她。”
“呸,老而不尊。”妍雪不屑一顧,“因爲她的一個丫頭無端懷疑慧姨,害得慧姨囚禁至今。可那丫頭被文大姐姐殺了,早就該知道是冤枉了慧姨。謝幫主和綾夫人她們誠心要待慧姨好,爲何仍不放她出來?叫慧姨生不生,死不死的日復一日年復年,你道她們安着什麼心哪?”
旭藍不由楞了:“那是爲什麼?”
“我不知道。”妍雪搖頭,“我總覺得她們在隱藏什麼祕密,她們怕慧姨。”
兩個孩子坐在鏡湖邊的垂柳下,習習涼風從湖面襲來,人面如綠,遍體生涼。這股涼意彷彿也隨之侵入他們的身體。妍雪輕語如風:“旭藍,你父親要是知道,慧姨是這種境況,不會允許你進來的。”――這傻小子,幾年來渾渾噩噩,錯把養母當親母,從未生出懷疑。但若非你是方珂蘭之子,清雲十二姝怎能待你如此好法?變着法兒引誘沈慧薇出谷,出了谷,又即陷她於萬劫不復之境。華妍雪心裏緩緩想着,嘴角流出絲絲寒意。
“小妍。”旭藍要去捉她的手,妍雪躲開了,“小妍,小妍”他反覆低聲地叫,凝視着她,在冰衍院淋的那場雨,頭早是幹了,反倒是汗水濡溼了額前一縷絲,粘在她光潔無瑕的額頭,一滴汗水,悄悄自根流下來,順着絲,流至她的額,她的眉,忽一低頭,水珠迅捷向下一跳,沾在了長長的睫毛上,晃晃悠悠的閃爍,一如他搖曳不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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