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何笑終於從人羣中退回來時, 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在什麼時候, 手心裏竟已經捂出了滿滿的一大團汗珠,溼漉漉的滑膩,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媽咪, 東東在這裏!”東東顯然已經比她早一步從人羣中跑了出來,站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 小小的人影兒就靠在她的那個大行李箱旁邊,正在用力的朝着她揮手。
歪着腦袋搖了一會兒看見她依舊有些遲鈍的站在原地, 乾脆就從那邊小跑了過來, 嘴巴因爲沮喪而高高的撅起,一邊晃盪着她的衣袖一邊沒精打采的道:“原來不是mike叔叔啊!媽咪,那東東什麼時候纔可以看見mike叔叔呀……”
何笑沒有馬上回答, 裂開嘴脣想像往常一般朝小傢伙笑一下, 卻發現所有的表情都有些太過蒼白。然而再不願意的面對的事情也終歸會過去,就像是手心裏的那一片汗水, 在不知不覺中也已經在機場裏乾燥的空氣中慢慢你乾涸。
低頭順着東東拉着她袖管的力氣俯下身去看自己的兒子, 竟然一時間又有些怔忡。小小的身體,小小的臉頰,儘管現今完全是一副稚氣未脫的奶娃娃的樣子中也存在着不少她的影子,只是唯獨那一雙黑色的眼睛,卻是同那個人的如出一轍。
望着不遠處即將被梁墨城身邊的特助分開的人流, 何笑深深吸了口氣,潛意識裏最響亮的那個聲音告訴她,就算他已經看見了她, 也決不能再讓他看見自己的東東!
“好,等會兒如果我們東東喫飯夠乖的話媽咪就開電腦給東東看mike叔叔好不好?”狼狽的用手背胡亂的抹了幾下臉頰,何笑覺得自己幾乎是逃一般的,把東東拉進了距他們百米遠的那一處餐廳裏。
機場旁的餐廳的東西雖然價錢昂貴味道卻是實在談不上好,饒是何笑已經儘量合着東東的口味點了一份咖喱牛肉飯,不過可惜的是還是沒有能夠讓這個挑剔的小傢伙有所領情。只勉強喫了幾個就扔了勺子再不願意繼續喫了,嘟着嘴巴開始在那裏發小脾氣。
唯一慶幸的是在這個時候那一位姍姍來遲的人員總算是出現了,小跑過來接了她的行李箱,她也終得以攜着東東一道,走了出去。
那個來給他們接機的小顧雖然時間遲了,但之後帶他們去的餐館卻是着實不錯,特別是那一道糖醋排骨,東東一個人便幾乎喫掉了小一半去。
飽餐過後,小傢伙剛纔的那些小脾氣們便也自然就不見了,心滿意足的在何笑的指引下爬到了着後座去坐了,路程還只走了一半,就已經歪着小腦袋睡着了。
他們住的地方自然是來之前聶彬便已經給他們準備好的,是一棟緊湊格局的小別墅,裝修的很有情調,地理位置也不錯。何笑先把睡熟了的東東抱上牀安置好,她本也想洗個澡上牀睡覺好好的休息一下 ,然而思考了片刻,還是決定返回客廳去把手提包裏的手機給拿了出來。
雖然之前在剛下飛機的時候已經給聶彬打過了一個報平安的電話,然而她想到之後遇見梁墨城的那一幕,心裏便又不由得有些打鼓,之間在那一串數字鍵盤上摩挲了許久,終還是決定撥通過去告訴他一聲。
“嘟——嘟——”的電話聲在那一頭響起,明明只是一聲又一聲單調且綿長的聲音,何笑卻神奇的覺得自己的不久前如坐在雲霄飛車上一般跌宕起伏的情緒竟然在這一刻,全部都安定來了下來。
“喂?”幾秒後電話被接起來,他的聲音伴着淺笑的音調從那裏傳來,能夠再一次接到她的電話顯然令他有些高興,尾音斜斜的上揚,輕笑的聲音裏透着一片輕快明麗的心情,“是不是想我了?這麼快又打電話過來。”
“聶彬……”何笑捏着電話慢慢踱到陽臺上去,聽着電話裏他特有的調侃試語氣,嘴脣輕彎起抿了一下,終於滑出了今晚的第一道淺色的笑意,仰頭望着天空中忽明忽暗的星辰,頓了良久,還是決定完完全全的對他說出來,“聶彬……我今晚在機場上……看見梁墨城了……”
她的聲音低低緩緩的散進夜幕裏,輕輕嫋嫋,仿若混進了夜間的霧氣之中,纏繞在她的身旁,迷濛蒙的遮住了她的眼睛。
“笑笑!”她聽見電話那頭原本輕快的聲音突的停了下來,再出聲的時候,便已然加上了些許深沉的味道。他緩緩的在那頭叫了這個暱稱,聲線略帶些沙啞的味道卻並不粗重,頓了片刻在接着說道:“我以爲你在決定回國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同他見面的準備了。”
“而且這五年來,你那樣的努力,就算沒有人看到,你自己心裏也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而這一次你作爲我們公司的項目負責人回來,不論是從什麼方面考慮,你都要相信,你並不會輸給他!”
這是何笑第一次聽到聶彬這麼認真的,聲音並不響亮,卻每一個字都吐的極清晰,何笑靜靜的聽着他在那一頭說話,只覺得他的聲音順着電磁波緩緩的從那一頭傳過來,便彷彿化成了一道穿破雲霧的霞光,只一下,便輕而易舉的刺破了身邊的那一圈嫋嫋的薄霧。
長久沒有聽到她的回應,那邊的聲音轉眼間已經又回覆了初始時的那般笑意,低低的在那頭笑了兩聲問道:“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我在聽你說話。”
“哈,難道是被我感動了嗎?”
“是,我就是被你感動了不行嘛!”何笑亦跟着笑了起來,眼底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浮起了一層淡淡的水汽,大口吸了兩口空氣才繼續握着電話接着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聶彬!”
“謝謝你……”
其實此時的心情真的是起伏良多,然而就算是有千言萬語,在這樣特殊的時刻裏,對着那個遠在另一片大陸的男人,饒是心中有再多的感動,湧到口中的時候,便也只剩下了這一句謝謝而已。
“傻丫頭,剛對我說的時候,我也真的很怕你會變心拋棄我哦!”三句過後,好話說完,那個傢伙便又恢復成了原來的那般戲謔模樣。
何笑怔愣了一下,卻反而也跟着他笑了出來,壓了壓舌頭故意做出咬牙切齒的聲音朝那頭道,“臭小子,丫頭是你可以亂叫的嗎?姐姐我可比你大!”
“哈哈哈哈……”那頭果然笑了起來,朗朗的像一陣清風,幾秒過後,卻又忽然頓了下來,很奇怪的又喚了一聲她的名字,“何笑……”
“嗯。”何笑換了一個收握電話,把耳朵貼在上面,輕輕緩緩的應道。
只聽得他笑聲過後的聲音忽的又低沉了下來,喑啞的,從那頭傳過來,同她閒聊着扯了幾句,終於在最後掛電話的時候緩緩說道:“其實你今天能給我打這個電話,我真的很高興。”
等她再反應過來的時候,電話那頭便又回覆成了最初單調的“嘟嘟”聲,轉身洗漱上牀蓋上被子,雖然因爲時差的關係還沒有到達自己生物鐘的睡覺時刻,新的房間,新的牀鋪,一切都還是那樣的陌生,然而這一晚,她確實神奇的睡的格外好。
因爲時差的緣故,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然而身體卻難得的有精神。她起身在屋子裏拾掇了一陣,也不過是一會兒的功夫,小傢伙便也醒了,生龍活虎的從牀上蹦q下來,發現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來了新家,整個人都顯的很亢奮。
廚房裏並沒有準備食物,何笑把小傢伙仔仔細細的在沙發上安頓好看電視後本準備去附近的便利店裏買一些麪包之類的喫食上來,卻沒有想到,剛走到樓下,就看見門口停着一輛黑亮的汽車。
只一眼她就知道這肯定不是聶彬會準備的品味,雖然車的款式已然換了樣子,然而那個熟悉的車牌卻還是沒有變。她看見梁墨城打開車門從裏面朝自己走過來,臉上浮着倦意,墨色的眼睛投過來的視線亦很深邃。
雖只有一夜之隔,心態卻已經截然不同,她站在那裏沒有動,等他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過來,平行而視,就像聶彬所說的一樣,她已經做好了準備。連叫他名字的時候的聲音都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神色,禮貌而疏遠的朝他笑了一下問道:“找我有事嗎?梁先生。”
歲月依舊靜好,只是人已不如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