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柄在寧靜的房間撞出“咚”的一聲響,望着那點點濺起的水花,何笑忽然又覺得自己身體眩暈起來,無力的靠在牀沿上,勉強接着重力才堪堪讓自己躺回了牀上。頭疼得很厲害,連帶着視線也減弱了不少,太陽穴突突的直跳,彷彿連記憶和神智都變得模糊起來。只覺得迷迷糊糊中彷彿看到了一個人影推開門朝她走了過來,一步一步一直走到她的牀邊。
“笑笑……”輕緩寵溺的低語,彷彿是遙遠的時空突然重現,怔的何笑只覺彷彿得墜進一場不願醒來的夢裏。
她是早產兒,因爲體質的關係打小時候起就經常生病,長大後雖然好了一些,但若是碰上流感之類的病毒,卻是依舊頻頻中招。這些年被何建剛寵在手心裏,衣着飲食處處當心,本來已算是養好了不少。然而自從遇見了梁墨城後,所有的事情就又開始變的不大一樣。
梁墨城大學畢業後自己在郊外租了一處房子,何笑知道了,便也使着性子要跟過去。任何建剛再勸,她也仍是放着自家的那幢大房子不住,偏偏就是要去跟梁墨城一道擠在那間只有巴掌大的出租小屋裏。
恰逢那段日子又正好有寒流來襲,周圍的人紛紛中招,何笑亦是無法倖免。梁墨城本想將她送回去養病,但她就是倔着脾氣不肯。就這樣又是鼻涕又是咳嗽的折騰了兩三天,最終還是不爭氣的病倒了。
其實下午的時候何笑就覺得渾身都有些乏力,卻還是硬扛着沒有同梁墨城說,沒有想到睡到半夜的時候就突的燒到了40度,整個人都被燒的暈乎乎的沒了知覺,還是梁墨城晚上加班回來的時候才被發現的。
想是那時候已經燒的頂厲害了,叫了好幾聲她都沒有反應。經了一整個晚上又是冰敷又是喂水的,才終將她的溫度降下去了幾分,等到天亮了叫了出租車來把她送去醫院,不止是何笑,連梁墨城的嗓子都喑啞了。
何笑至今還記得那時候梁墨城的樣子,身上還罩着前一天換上的那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沒有怎麼梳,亂蓬蓬的全都貼在臉上,手裏卻端着一碗與他的樣子極不相稱的精緻袋子,上面的logo何笑再熟悉不過,是她最喜歡的那家酒店的外賣袋子。端出裏面的粥,誘人的香氣頓時溢出來,淌在空氣裏,勾的人陣陣饞意。
然而,對何笑來說,饒是那碗粥的味道再獨特,卻終都抵不過樑墨城脣邊的那一抹笑。記憶中他幾乎甚少這般對她,小心翼翼的端着粥碗坐到牀邊,舀上一勺還要輕輕吹上幾口才送到她的嘴邊。然後看着她慢慢嚥下去,他便也會跟着緩緩笑開來。彷彿有寵溺一般的笑意在他晶亮的眼睛裏流轉,窗外雖仍是寒風陣陣,屋內卻是暖色的馨香連連……
即使時至今日,兩人之間已經隔了那麼多那麼多的事情,然而再次面對這樣捧着粥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梁墨城,何笑無力的發現,自己依然毫無抵抗之力。
輕輕的抿了一口,粥的味道沒有變,帶着甜香卷着軟糯的米粒,幾乎入口即化,就連他身上傳來的淡淡薄荷味道,亦是如當年一般。
心裏知道自己不應該這般簡單的服軟,只是恨一個人實在太累,而她,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再也無法多擠出一分……
再醒來的時候眼前那幾縷從縫隙裏透進來的已經淡了下去,房間裏沒有開燈,何笑勉強睜了下眼睛,視線仍是灰濛的一片,然身上的熱度倒是稍稍的退卻了一些,身體的力氣也總算跟着回來了幾分。只不過這些大概都應該歸功於腦袋上不知何時被蓋上的冰毛巾和頂上那瓶靜靜滴着透明液體的鹽水瓶。
何笑不確定之前來給自己敷上毛巾和吊上鹽水瓶的人還在不在,睜着眼睛躺了一會兒後,還是決定試探一下。嗓子依然幹疼的讓人不舒服,本想大聲朝着門的方向問上一句,卻沒想到,饒是自己很努力的催動着聲線,發出的聲音依舊是又輕又澀。
好在周圍很安靜,並且幸運的是那個給她掛吊瓶的人也真的沒有走。大約幾分鐘後,就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身。跟着房門被推開,飄進來了一道陌生的女聲:“梁太太您醒了嗎?”
這般恭敬且帶着敬詞的語氣讓何笑有些反應不過來,怔忡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下頭低低的“嗯”了一聲。然而整個人卻還依舊有些不在狀態,明明頭側着對着門口,卻直到那人走到了牀邊纔算真正開清了來人。
穿着白大褂,脖子還掛着一個像模像樣的聽筒,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位醫護人員。不過從她頭上的那頂帽子以及左胸彆着的胸牌來看,應該是護士而不是醫生。
那位護士小姐應該也是看出了何笑心中的疑問,一邊擺弄了一下牀邊的輸液管子,一邊笑盈盈的解釋道:“是早上樑先生打電話來通知我們醫院的,說是您病了,才叫我們過來給您看的。”
說着還掏出了口袋裏的電子溫度計,放在何笑的耳朵邊上測了一下,放到眼前讀完了上面的數字才接着說道:“早上樑先生剛叫把我們叫來的時候您確實是燒的挺厲害的,不過好在用藥及時,現在已經退去不少了。只需再掛上兩次水,然後記得多休息休息,應該就沒有大礙了。”
她的動作雖然稱不上熟練但勝在認真,何笑也就沒有反抗,躺在牀上任由着她擺弄了一番。她話裏的那幾個梁先生雖然依舊讓她有些心存疑慮,但對着面前這位笑容甜美的護士小姐很配合的點了點頭。然後纔想到自己喉嚨還有些難受,捂着嘴脣輕輕的咳了幾聲,纔有些不好意思的問她:“能給我杯水嗎?”
小姑娘性格倒真的挺好,熱情又可愛,何笑纔剛說完,她就馬上呼的跑去倒了杯水給她,遞到她手裏的時候還不忘試了試水溫,等她喝完了又很麻利的把水杯接了過去放好。
何笑睡了一整天,也不想再馬上接着睡,就叫小護士幫忙扶她靠在牀頭坐了會兒,稍稍活動一下身體。想是小護士一個人在這偌大的房子裏呆了一整天,人也變得有些寂寞,這會兒瞅見何笑醒了,精神頭又還不錯,再加上何笑身上又沒有其他有錢人太太的那般架子,更是激的小姑娘一個勁兒的要拉着她說話。
其實何笑本人呆呆的睡了這麼久,也確實想找個人來說說話,只是她每句話裏都喜歡帶着那個“梁太太”或是“梁先生”的話頭,於是乎,才稍稍的淺聊了幾句,何笑就已經覺得有些撐不住了。
接不上的話頭越來越多,何笑的話便也慢慢的少了,偏偏卻被那個小護士誤解成了沒有見到梁墨城的悶悶不樂,反倒是生出了更多有關那個人的解釋和讚美。就連去廚房盛了晚粥來也要在後面添上這是梁先生臨走時吩咐她煮的,梁先生是因爲今天公司裏有重要的事情要去主持,所以纔會沒有能夠留下來陪她。
每每聽罷這些,何笑便靠着牀沿靜默,唯一能回的,也就只有一彎苦笑而已。面前這個和她一般大的姑娘,同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裏總帶着一抹羨豔的憧憬,卻不知,她面前的這位所謂的梁太太,又何嘗不是在羨慕她臉上的那抹純淨快活的笑容?
然而何笑終歸還是在病中的,那僅有的幾分精神也不過是點滴撐起來的,點滴一掛完,便很快又怏怏的提不上勁兒了,勉強喝完了那碗粥,終還是倒進被子裏又睡了過去。
不過睡的卻不深,窩在枕頭裏,思緒朦朦朧朧的,覺得自己似乎還能聽見小護士在屋裏走動的腳步聲以及離開時關門的聲響,可不過一瞬的功夫,耳邊的聲音又彷彿換成了“噠噠”鍵盤的輕響,淡而遠的聲音,怎麼聽都覺得飄渺的不真實。
只是心緒卻總是不能安定下來,或許她真的被之前小護士話裏的那一道又一道的“梁先生”叫的動搖了,明明事實完全是另一碼事,可是看着那個帶着甜甜笑容的姑娘在自己的面前悉數着一件又一件有關梁先生和梁太太的事蹟,她的那顆心竟然還是受不住的再一次沉淪了下去。
細數起來,她倒也真的有過那般的年月,心高氣傲,卻又偏偏被寵的刁蠻任性,只因爲和父親慪氣時的幾句氣話,就乾脆偷了家裏的戶口本,第二天就直接拉着梁墨城去民政局領了那張大紅色的證出來。接着大大方方的直接把結婚證甩在了父親面前,只堵得何建剛是罵也不是,氣也不是。
大學都還沒有讀完就去領證結婚的這種事情,怎麼看都顯得荒唐可笑,然而氣歸氣,何建剛終究還是捨不得何笑這個女兒的。堵了幾天氣後,便也就鬆口了。不但很快拾掇了一間新房子給他們,還破天荒的把梁墨城區區一個分公司部門經理直接提到了公司副總的位置。
現在再回想起來,這一切或許都只是梁墨城爲了得到東巖報復何建剛的圈套而已,可那時候的何笑又怎麼可能會知曉呢。她只是單純的喜歡他,而那時的梁墨城對她也確實真的是好。
兩人住在一起後,雖沒有順着何建剛的意思請保姆來幫忙,但梁墨城不論工作再忙,在平常每日的餐飲宿食之中,又何曾讓何笑做過一點兒家務,受過一點兒委屈。
何笑至今還記得有那麼一次,梁墨城被公司留下來加班,她放了學在家裏等他。只因爲百無聊賴時的心血來潮,就直接掛了電話過去要他下了班給自己帶張記家的小籠包子和蟹粉豆腐來做夜宵。卻不想明明日落時還滿是紅霞的天氣,到了八點多的時候竟然突的就下起雨來了。
電視機聲音開的有些大,直到雨淅淅瀝瀝的下大了,何笑才後知後覺的猛然想起梁墨城早上出門的時候並沒有帶雨衣。這才急急忙忙的去櫃子裏取了想打車給他送去,卻不想剛打開門,梁墨城就已經站在那裏了。
他渾身都被雨淋的溼漉漉的,撐着門框看抬頭看她,搭在額前的劉海還依舊掛着幾縷新鮮的雨水,一看便知是一路冒雨衝回來的。急急忙忙的把他迎進屋裏,何笑本想去浴室拿了乾毛巾來給他擦,卻不想纔剛剛轉身,手臂卻反被他一把抓在了手裏。
她轉過身有些不明所以,本準備開口問,卻發現他正低着頭在胸前的衣襟裏掏着着什麼。他低着頭的樣子看上去特別認真,何笑尋着他的動作望過去,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胸口的那塊衣服要比別的地方都來的鼓。
正想問那裏面到底裝了什麼,他卻已經先他一步的給出了答案。兩手在她面前攤開,不過是一個在普通不過的塑料袋子,然而從袋子裏輕輕溢出的食物的香味,卻是瞬間便讓她紅了眼眶。
再抬頭打量他身上的衣着,不論是外套還是褲子,都幾乎已經被雨淋成了溼漉漉的一片,卻只有那個被他放在胸前的白色塑料袋子,半滴雨水也沒有沾上。伸手接過的時候,還漫着暖暖的熱氣,燙得她幾乎連手心都要化了。
“怎麼了?看到你最喜歡的小籠包子和蟹粉豆腐難道反而不高興了嗎?”見她那般低頭傻傻的把塑料袋抱在手裏,明明應該看出她眼睛裏的感動的,梁墨城卻只是問出了這樣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
也不顧身上還貼着沾了水的衣服,依舊還是如平時一般,先去廚房裏拿了碗筷,接着再拿過袋子,再把裏面的喫食的夾在碗裏,專心的一樣一樣的放到何笑的面前彎着眼睛笑道:“我特意給你買來了,你可要趁熱喫才乖。”
蔓延至全身的感動,是她當時最最真實的情感,然而時至今日再回想起來,往日的感動卻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悲哀。彷彿在他的心裏面,自己從來就是隻是那樣一個刁蠻任性到無理取鬧的女人。即使冒着大雨,也定要達成她說出口的所有願望。
殊不知,即使沒有那些冒雨買來的夜宵,即使少一點事事包辦的體貼,她也是一樣愛他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