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還鄉(下)
陳緋看紫萱遲遲不做聲,正想說話,叫紫萱使了個眼色禁住,她只得懷滿疑問默不做聲。 走到一個寬敞大院中,秋香笑道:“夫人佔了正房,俺們住了西廂,留着東廂與紫萱並陳小姐住。 紫萱,你們先洗了澡睡會子,俺們還有差使,晚上再說話兒。 ”拉着春香辭去不提。
自有該房的使女服侍兩位小姐沐浴,出來有兩個美貌丫頭使雪白的手巾替她兩個擦頭,那手巾烘的溫熱,香氣極是清雅。
紫萱坐在妝臺前把玩一根長簪,隨口問:“這是什麼香?”
使女笑道:“是天方商人賣的,名字卻是難記。 有位雅士來試香,取了個名字叫芳痕。 ”
紫萱纔開口問,就有小丫頭捧過一小盒香餅子過來與她瞧,錦盒蓋上貼着紅籤,寫着“芳痕”兩個字。 紫萱取了一塊聞過,笑道:“這個賣多少錢?”
使女笑道:“一匣六十兩銀。 ”
陳緋原也愛這個香氣,正要問哪裏有的賣,聽得六十兩一匣,探頭去看,不過比巴掌略大些的盒子,裏邊一把香餅子,黑呼呼的也沒什麼出奇。 居然這樣貴法,她忍不住道:“真貴!”
紫萱笑道:“俺三舅舅搗不來鬼的,這必是九叔的主意,這個哪值六十兩,不過香味新奇罷了。 ”
幾個使女都喫喫的笑起來。 那個捧香盒的小丫頭退了下去。 待她們梳好了頭,外邊又送進一盤子清水養地鮮花上來。 紫萱挑了一枝白薔薇,梳頭的丫頭替她加了一根珠簪。 陳緋挑了一枝紅薔薇,那丫頭也只替她加了一枝小小步搖。
她兩個對着照子照了照,都覺得對方比平常好看,不約而同對鏡偷笑。 彩雲帶着兩個人捧了她們家常穿的衣裳進來,卻是不如薛家使女們的衣裳華麗。 陳緋略有些不好意思,留神看紫萱跟穿布衣的彩雲幾個都沒有什麼不自在。 想到方纔狄家兩位管家娘子穿的都平常,想必狄家家風跟薛家不一樣。 她也就坦然。
披着溼答答頭髮的****妞跑進來,拉陳緋道:“緋姐姐,俺們喫點心去。 ”陳緋已是習慣狄家婦女在家不擦粉,把****妞抱在懷裏,笑問她:“小石頭呢?”
****妞笑道:“小兄弟不愛洗澡,躲在假山上不肯出來,九叔去尋他了。 ”說罷搖陳緋地胳膊道:“三舅舅請了好廚子來。 俺們去廚房瞧瞧晚上喫什麼好不好?”
紫萱聽得請了好廚子,一門心思要偷師,忙道:“速去速去,俺們家收拾海鮮總不大好,若是廚子手段好,請一兩個回家教****妞!也省得將來****妞不會做飯!”
****妞反道:“俺還小,不似姐姐待嫁人呢!”激得紫萱跟陳緋都是滿面通紅。 她跳下陳緋的膝頭,拍着手笑道:“娘已是替俺擇了兩個女先生啦。 說不定明年俺就比姐姐能幹!”
素姐實是一到松江就覓得兩位女先生,一位教針指紡織,一位教規矩。 一來****妞自己捨不得管教,不如易人來教,二來陳緋嫁過來也可指點一二,比她做婆婆地說教就好得多。
紫萱想到她在成都上學的日子。 狠是懷念,摸着****妞的頭笑道:“有了先生也省得你每日瘋耍,只是女先生合男先生一樣,都要敬呢。 ”
****妞笑應了,就帶着姐姐嫂嫂去廚房。 紫萱固是存了偷師的心思,陳緋只說將來嫁過來休要對大戶人家兩眼一摸黑,也是處處留心,生怕將來嫁到狄家去鬧笑話。
一轉眼已是過了一個月,天氣漸漸熱氣來,狄薛尚計幾家已是合計好後幾年行事。 各人差使都安排妥當。 尚員外就先辭了去,狄九因兒子吵着要娘也回揚州去了。
素姐得閒。 親自操辦聘禮嫁妝等物,每日薛家花園裏商賈似雲來。 這一日有個商人將了幾樣稀奇物件來,卻是一口價一共要賣一千兩銀子。 薛三老爺聽說是奇寶,取了進來叫姐姐外甥瞧。 素姐不理論,紫萱卻是認得箱內有一對妝盒是明柏哥的手藝,笑道:“娘,這不是明柏賣高價的那個?”
素姐取在手裏翻翻,果然在狄家木器常留記號的所在找到一個柏字,笑道:“這可是物離鄉貴了,這個賣多少錢?”
薛三老爺笑道:“原來是咱們家孩子做地,明日叫他做幾個給俺耍。 這個他說值三百兩一對呢,若是要買,還要買他的釵釧,打發了他罷。 ”叫人將整箱打發出去。
又喊進一個賣釵簪的商人來。 請他坐在屏風外,取了他的貨箱攤在圓桌上,笑道:“俺們家的作坊都是珊瑚、玳瑁簪子。 他家的金簪金釵最是精巧。 ”
素姐瞧了瞧,第一層都是些極大極重的樓閣式樣,笑道:“家常使的就罷了,這個倒用不上。 ”
那個商人極是機靈,忙接口道:“夫人所見極是,那個原是哄暴發地商人的,第二層纔是細巧式樣。 ”
薛老三樂呵呵將第一層提開。 第二層果然俱是細巧之物,大小鳳釵、挑牌,流蘇、樣樣俱全。 紫萱跟陳緋都愛不釋手,兩個咬着耳朵說要挑一樣的。 各揀了一副金頭面擱在盤中。 紫萱體貼陳緋帶的銀子不多,就不肯再買。 素姐卻是一口氣挑了十幾只大小鳳釵,又替****妞挑了副金頭面。 再看第三層,重重磊磊放着十來只小盒子,揭開來看是,每盒都是一套頭面。 有的點翠,有的嵌紅綠寶石,有地鑲珠玉。 素姐嫌珠玉寶石的晃眼,只留下四套點翠的。
松江人極是富有,狄家買的都是家常能用地細巧之物。 倒不甚值錢。 那商算了算不過千兩把。 人都說薛家極是富有,他這一趟沒賺多少,卻是有些不足,笑道:“小鋪還有些新奇的西洋寶石飾物,夫人可要瞧瞧?”
素姐搖搖頭。 薛老三送他出去,回來笑道:“只買這點子?錢得富極是不快活呢,強要俺買他的寶石頭面。 叫俺說:俺家的珠子寶石多的是。 已是請了時妙手在家打造,他才罷了。 ”
素姐微皺眉道:“不過瞧他家式樣新巧纔買幾樣。 倒是你合人家說那些做什麼?”
薛老三笑道:“大哥要打點呢,又不好在他衙門做這個,只有俺出頭呀,橫豎人人都曉得俺是胡亂使銀子的。 ”
素姐本來微慍,他說地這樣老實,倒是笑了,教訓他道:“那些物件都是顯眼地東西。 若是出了事不但換不得衣食反招禍,得一二件點綴也罷了,休學那起沒出息的,盡數插戴在妻妾頭上。 ”薛老三連聲點頭。
薛三老爺一個沒出息地愛妾突然進來,頭上插得合賣糖葫蘆的草棍似的。 陳緋頭一回看見有錢暴發打扮,驚的目瞪口呆。 紫萱也是喫驚,就不曾見過****頭上插八根寶簪又用十二枚押發的。 素姐輕咳一聲。
薛老三老着臉皮道:“梅花,何事?”
梅花看大姑奶奶一臉不高興。 唬得嬌媚之態盡數收起,老實道:“大老爺微服來了。 ”
薛老三忙道:“俺去接哥哥。 ”拉着梅花出去,水晶簾子甩的嘩嘩響,出了門跑的飛快。
紫萱伏在桌上大笑。 素姐也忍不住笑罵道:“你三舅但有些好東西都要頂在頭上。 紫萱,你大舅來想是有事,你見過他就帶着陳緋回東廂去。 ”
薛大人跟着薛三老爺進來。 瞧瞧陳緋還配得上小全哥,也就不理論。 等紫萱帶着陳緋出去,素姐打發了跟前使喚地丫頭。 薛大老爺就自懷裏取了個帖子與姐姐,笑道:“姐姐瞧瞧這個,俺不得姐姐的意思,都回絕了他們。 ”
素姐不肯看,板起臉來道:“此路不通。 ”
薛如卞道:“三弟,你去瞧瞧,我帶了幾樣喫食來,叫他們整治下與姐姐嚐嚐。 ”
薛老三出去。 他壓低聲音勸道:“大姐。 好容易有通天的捷徑,不走咱們。 他們走別的路子待如何?”
素姐搖頭道:“你姐夫爲何連官都不肯做了?咱們避居海外就是不想沾這個干係。 ”
薛大人笑道:“聖上對自己人極是好說話。 更何況收的財物都入他老家豹房私庫,誰敢合天子過不去?”
素姐計較許久,大膽明說:“聖上一直無子,雖說春秋正盛,然天有不測風雲,若是這一二年有什麼話說,新帝頭一個要收拾的就是前朝賣官摟錢的那些人!咱們家銀子都夠使,何苦趟這個混水。 ”
薛大人想了許久,道:“姐姐說的也是。 這幾年俺隨大流,銀子雖然不多,官聲還好。 若依着姐姐,還當做俺地小官兒?”
素姐捧着茶碗,良久才道:“總要留些餘蔭給子孫。 你瞧着相家眼熱,當知他家的孩子們,只一個三兒出挑,偏又不叫他出仕。 我勸着弟妹許久,她倒是想通了,偏相大人捨不得激流勇退呢。 須知物極必返,榮極反衰。 ”
相家妻妾無數,兒女姻親遍及山東河南,又跟張國舅家走的近,實是一筆糊塗帳。 兩位張國舅的風評極是不好,若是另立新帝,相家八成就會先背上頂罪的黑鍋,牽連起來卻是叫人膽寒。
雖是五月天氣,薛大人還是打了個抖,嘆息道:“他在局中不自知,安知咱們又不是在局中?也罷也罷,俺就死了力爭上游的心思。 ”將桌上地帖子撕的粉碎。
素姐看他死心,方道:“俺已使人去湖廣偏僻地方買田置地了,若是真有禍事來了,咱們幾家也多個地方避避。 三弟是話都藏不住,這話通沒合他說。 待辦妥了,春香自會使人回濟南通消息。 此事比不得我家到琉球聖上是知道的,你心裏有數就好。 ”
“用不上纔好呢。 ”從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高高在上固然風光,然史書上權臣有好下場的不多。 薛如卞想通了也就罷了。 辭了素姐出來,叫兄弟打發了打造寶石首飾地匠人,去蘇州買了十來個美貌姬妾回治所去了。
素姐大着膽子說了那些話,居然將兄弟勸服,也鬆了一口氣,買糧。 買布匹、買織布機,。 除打發人去湖南守莊子外。 又在江西置了個小莊,半是安置林家那十來個孩子半是再留退路。 待得各樣都收拾妥當,已是六月底,就打算回琉球。
這一日狄九自杭州買了半船書送來松江,才過碼頭,就聽見幾十步遠處的小船上有人喊他:“九哥!”
狄九定睛看時,卻是小翅膀坐在一隻半大不小的貨船上。 調羹跟喜姐都在窗中探出頭來。
狄九無奈叫人接了小翅膀過來,問他:“你們怎麼到松江來了?”
小翅膀道:“俺讀書是沒指望的了,還是做生意呀。 前幾日販了些繭綢、臨清布來貨賣,正想着不曉得薛三舅家在何處,正好撞見九叔。 ”
從山東販繭綢、棉布到松江來賣!他不知道松江的布是天底下最賤的?人人都到這裏批發!狄九恨不得一頭撞死在船板上,強忍着怒氣好言勸他:“從來只有到松江來買布地,你千裏迢迢販來這裏賣不上價地,倒不如轉去杭州呢。 杭州香市將歇。 各路客人都要迴轉,無人肯空手回鄉,想必能賣得上價。 ”
小翅膀思索一二,九哥跟五哥交厚,都是從來不騙他的。 就信了他,道:“俺聽九哥地。 就去杭州罷咧。 ”
狄九又替他打算道:“你賣了錢,再買些杭州絲線、扇子、繡緞等物,也有五分利,過稅關時只說你是相大人家親眷,人必不敢爲難你。 速去速去。 遲了客人四散,你白走這一遭。 ”
小翅膀原是叫調羹纏的煩不過,才起意來尋素姐的。 其實他自家在濟南住慣了原不想搬到別處去。 然那回調羹合龍氏說了一日話,有心將隻言片語記在心上,曉得狄希陳跟薛家暴富都是因爲做的南洋生意,心裏活動了許久。 必要讓兒子也攙合進來。 再三的要兒子南下尋嫂嫂當面說。
小翅膀並不想靠哥哥過日,恰好有個學裏朋友家中遇事。 有批綢緞布匹賤賣,他就接手,只說來南邊耍耍,一來省得母親煩他,二來嫂嫂在松江,也叫她瞧瞧自己是會做生意的,不必總叫人家接濟他。 此時巴不得賺一大筆錢給嫂子瞧瞧他的本事,巴不得不去找嫂嫂。
狄九怕他摸不着門路,使了個管家帶他去找店家,小翅膀就叫船家掉頭朝杭州方向去了。
兒子不聽娘地話,偏聽外人的話。 調羹恨狄九入骨髓,拍着船板惱道:“他合你還隔着一層呢,說什麼你都信?”
喜姐因人家的管家在外艙,細聲細氣道:“媽,俺們這一回辦了一千多兩銀子的貨物,若是真似九叔說的,能有二三千兩的賺頭呢。 頭一回打聽明白一年跑一回,只要遠親近戚都在做官,自然照應,你老愁什麼?”
喜姐說話甚是明白,若真有二三千兩的賺頭差不多就是九老爺送小翅膀的,調羹無話可說。 怏怏地倒在鋪上睡下。 他們到得杭州,有狄九管家指路,一千多兩銀的貨物賣了二千多兩銀,備辦貨物時,因香市將歇,許多客人急着回本都賤賣,卻是叫小翅膀趕了個巧,買了也夠三千兩銀子的貨,將船裝的滿滿當當的。
喜姐再說要去松江瞧嫂嫂,調羹怕誤了商機,自家就先不肯去,每日催着船家曉行夜宿。 將到臨清,小翅膀跟喜姐合計,臨清也是大碼頭,只怕賣不上價錢,倒不如多走十來日到通州去,也就不在臨清逗留,一路北上到通州,雖然他比別的行商晚到,然他進價就要便宜不少,縱是跟人家賣地差不多賺頭卻要多一二分。
等他將貨物發賣完,又買了些京裏貨物運回濟南,已是七月出頭。 調羹還想南下,去薛家打聽,才曉得素姐原就訂的六月底回琉球,此時就是小翅膀真的肋生雙翅也是趕不上了。 惱的她回家指着狄老太爺的牌位臭罵狄九。 小翅膀合喜姐在臥房數銀子,細數這一回五嫂回鄉,又得上十頃地,又得了三千兩銀子,着實感激五哥跟九哥。 調羹在隔壁罵了幾個時辰,他兩個都妝不知道。 調羹一個人鬧了許久,無人理她,她自己也明白兒大不由娘,卻是安靜許多。
卻說素姐回琉球,同去琉球的船隻也有幾十艘。 一路上船來船往頗熱鬧,走了兩三日遠遠瞧見琉球進貢的船隊,大大小小也有幾十艘船。 素姐憑窗遠眺,笑道:“琉球換了中國人做主,倒是好事。 ”
紫萱眯眼看了許久,看得船帆上寫的還是中山王“尚字”奇道:“娘,你怎麼曉得換了中國人做?”
素姐笑道:“你就不曾想林家那位大娘說話行事?他家把孩子們腿都打斷了也要藏起,下這般狠手,事前尚氏王族十不存三,你說他們打的什麼主意?你再瞧這一回的船隊,並無崔張兩家,可知尚王必是叫林家制住了,說不定正妃都換了人呢。 ”
紫萱跟陳緋都不明白,好奇道:“爲何正妃會換了人?”
素姐微笑道:“張公子使人捎信來,他將帶妹子合崔南姝去倭國。 帶妹子還罷了,爲何要帶崔南姝?”
紫萱低頭不語。
陳緋微笑道:“想必是不想叫尚王收進後宮。 她若是進了後宮,必是合咱們兩家爲難地。 ”
素姐看女兒漲紅了臉,笑道:“張公子爲何要去倭國?自是要避開什麼。 想必他曉得些什麼消息,若俺猜地不錯,必是崔家想扶個正妃出來。 原來的正妃無子,林家怎麼肯叫崔家將這個天大地好處輕輕摘去?”她盯着兩個姑孃的臉,笑道:“林家又沒有拿得出手的,縱是有,倒不如在我們兩家裏挑一個了,也是平白得一大助力。 ”
陳緋漲紅了臉道:“怎會如此!”
“他們倒打的好算盤!”紫萱咬牙道:“當誰都當那個王位是個寶呢。 ”
素姐微笑道:“所以倒是要謝謝張公子捎信,咱們搶在他們發動前離了琉球,還可置身事外。 不然爲着你們的婚事勾心鬥角,就是可惱可笑了。 ”
一路行來,狄家親戚僕人都將陳緋當少奶奶看待。 陳緋又合紫萱處的好,又跟****妞對脾氣,雖然心中敬畏未來的婆婆,然素姐待她也極是和氣,許多事情都不瞞她,全是將她當自己人看了。 是以陳緋心中定定的,此時猜到婆婆說的必是紫萱的婚事,就望着她笑。
紫萱低頭半晌,咬着嘴脣道:“娘,俺的親事還是爹孃做主呀。 ”
這是她白素素的女兒啊,連自由戀愛都不敢。 邊上坐的兒媳婦,也不是兒子自由戀愛的對像。 難道孩子們真是明朝人麼?素姐心中嘆息,拍拍女兒,勉強笑道:“你才十五呢,不急。 緋兒也是十七才定下親事,對不對?”
陳緋的臉紅的跟紫萱差不多,低頭輕輕嗯了一聲。
船再行得一日,外邊陣陣歡呼,紫萱興沖沖跟在****妞身後出艙去看,片刻回來合母親說:“娘,到家了呀,俺家漁船來接俺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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