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日宛終於忍不住了,拎着他的領子把他拽起來:“快!去!洗!漱!”
魏長澤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過來。
邵日宛拎着他的衣領走到黃銅臉盆旁,一手沾了水,手一彈,把水珠都彈在了他的臉上,問道:“這回清醒了?”
“……”魏長澤,“清醒了。”
邵日宛道:“洗漱,然後換身衣服,我就在門外等你。”
魏長澤:“……好。”
一般在沉默中爆發的人,都格外的可怕。
魏長澤洗漱完,正脫衣服打算換的時候,邵日宛突然把門推開,道:“你有——”聲音戛然而止。
魏長澤淡定道:“別叫,我有什麼?”
“……有換洗衣服嗎,”邵日宛道,“看來是有。”然後‘哐’的一下把門關上了。
急的像是裏面有兇猛野獸。
魏長澤忽然勾了勾嘴角,覺得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他換好衣服,‘吱呀’一聲推開了門,外面的天色還是黑的。
邵日宛揹着身子,回頭看了他一眼道:“快點吧,我們要遲到了。”
魏長澤:“以後……每天都要這麼早?”
邵日宛:“要看師父,他沒什麼事都會堅持講學。”
魏長澤默然無語,久久沉默。
邵日宛道:“你不必有什麼負擔,到時要是有人說了什麼閒言碎語,且當沒有聽見就好,別的事情我會替你處理。”
“上午回去還可以喫個早飯,中午好好睡一覺,起來後便要修煉了。”
“你等一等,”魏長澤如遭重擊,道,“不是隻聽講學就好了?”
邵日宛溫柔的給他講道理,道:“講學不過是告訴你書本上的大義,還有些師父自己的領悟,還是要修煉纔是真材實料。”
魏長澤:“……不用了吧。”
邵日宛寸步不讓,笑着道:“不必客氣,都是同門,我不會藏私的。”
可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兩人步行至江亭,亭建在湖中央,一根玉石柱子撐起這小小的亭子,周圍並無通往亭子的橋或路。
碧波微漾,江亭塗了絳紅漆,岸邊垂柳微微顫動,長長的柳枝耷拉進湖水中,在晨光中顯得鮮活生動。
兩人一個飛身,上了江亭。
弟子們不足十人,均已到齊,只差了邵日宛,大家看到他把魏長澤給帶了過來都一陣詫異。
邵日宛道:“昨日師父讓我將師弟帶來的。”
衆弟子面面相覷。
燁秋坐在她三師兄的身邊,厭惡的‘呸’了一聲。
一個名喚烏賢的男人道:“師兄,這確是師父的旨意?”
邵日宛點頭道:“確是。”
只不過是他上趕着求的。
烏賢乃是邵陽峯座下的二弟子,平日裏就算是個老好人,天資一般,人卻還行,此時道:“那便坐在師兄旁邊吧,只是我們每日都是九人,也就只準備了九個蒲團,免不得讓魏師弟受些委屈了。”
邵日宛正待要說‘無妨,’只見魏長澤大爺似得指了指亭中央,道:“那不是還有一個嗎?”
烏賢道,“那是師父坐的。”
魏長澤:“你們未免迂腐,師父早已半隻腳踏入仙門了,人都辟穀了,那還在乎硌不硌屁股?你們這不是害他享樂嘛。”
衆人:……
邵日宛快氣笑了,道:“你且忍一忍吧!”
烏賢也是整的懵了,道:“那……”
魏長澤也不待他們做什麼反應,上去一下將蒲團扯了下來,扔到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邵日宛一個頭兩個大,總覺得這個魏長澤是不是哪裏有毛病?
衆弟子一時都不知該作何反應——就在這個時候,邵陽峯踏風而來,白色長袍迎風作響,落在亭上。
大家立刻站起來,恭敬道:“師父。”
邵陽峯隱晦的瞥了一眼魏長澤。
魏長澤低着頭行禮,眼神卻也定在了他的身上,兩人短暫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邵陽峯道:“各自坐吧。”
說着也走上前去,看到平日放着蒲團的位置空空如也,停頓了一下。
烏賢的心一提,正要說話,就見他師父毫無負擔的直接盤腿坐下了。
所有人各自歸位,魏長澤挑了一個最偏的地方,舒舒服服的盤上腿。
邵陽峯道:“清心如水,清心即心,微風無起,波瀾不驚。幽篁獨坐,長嘯鳴琴。”
衆人便闔上眼低聲跟着他背起了清心決。
這個過程冗長無聊,邵日宛每天心裏裝了八百件事,清心一點用也沒有,可不念也不行,只能閉着眼睛跟着搖頭晃腦。
心卻真的慢慢地靜了下來。
那些一直懸在心頭的事情變得輕盈,在他耳邊叫囂着的亂七八糟的事情也漸漸地卸下了。
邵陽峯閉着眼睛,指示道:“閉目冥心坐,握固靜思神。”
衆弟子立刻挺直腰背,手虛握捏了兩指放與膝上。
然後就是死一樣的沉默。
邵日宛使勁的回想了一下原主的記憶,發現似乎每日講學,真的就是這樣一個無聊的過程。
不過他還是挺喫這一套的,就當精神疏解了。
須臾,邵陽峯平靜道:“叩齒三十六,兩手抱崑崙。”
大家開始輕輕地上下牙齒相扣作響,手指交叉放在後腦。
一個細微的撲騰聲傳入邵日宛的耳朵,他睜開眼,想也不想的看向了魏長澤。
果然看到了他一個磕頭把自己給驚醒了,茫然的四顧。
邵日宛只覺得剛纔被卸下去的煩心事又忽的一下子全回來了。
邵陽峯道:“靜心——”
邵日宛警告似得給了魏長澤一個眼神,看着他又坐好,才閉上眼睛。
邵陽峯睜開眼睛,看向衆人道:“睜開眼吧。”
衆人依言緩緩睜眼,他們也知道魏長澤剛纔又出了什麼幺蛾子,把今天的講學打斷了。
“修習一時重在靜心,”邵陽峯道,“急也沒有用,你們還是太過浮躁。”
弟子們低頭聽訓。
邵陽峯忽然喚道:“邵日宛。”
邵日宛應道:“是,師父。”
邵陽峯道:“練功池的水該換了。”
這池的水從來都是邵日宛來一擔一擔的換,從後山的河裏打水,倒進池裏,也算是修煉。
邵日宛道:“是。”
邵陽峯接着道:“有心向善,方能入道,勤學多思,是叩門磚,不然就算是再有天份也是枉然。”
這句話是說給誰的,衆人心裏明鏡兒似的。
魏長澤事不關己,漠然的坐在一邊。
邵陽峯道:“內功心法都修至幾層?”
邵日宛:“弟子愚鈍,這年並無進步,還是六層。”
烏賢跟在他的後面道:“弟子上月入了六層。”
剩下的人也一一都說了,總之也都沒有比邵日宛更高的了,矮子裏挑大個,他這個大弟子竟然當的名副其實。
九個人都說完,一陣沉默。
邵陽峯盤坐在地,也不說話,就等着。
邵日宛衝着魏長澤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趕緊說話。
他這一天天就跟做眼保健操一樣。
魏長澤道:“我沒練啊。”
邵陽峯道:“大家都是一樣的入門心法,你怎麼就沒練?”
“師父給我的心法和別人的可不太一樣,”魏長澤道,“我怕您是一時手抖給錯了,把什麼不世傳的絕學給了我,就敢沒練。”
他這番話說的含沙射影道貌岸然,一時間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
邵陽峯臉色並沒什麼起伏,邵日宛趕緊道:“這是弟子經手辦的事,怕是弟子出了什麼差錯。”
邵陽峯開口道:“魏長澤,你性子裏野性未脫,過於桀驁頑固,不適宜修道,更不適合劍修。”
魏長澤搖着頭笑了笑。
“我與你的是靜心心法,”邵陽峯補充道,“雖不能入道,卻能消你內心怨忿,平靜,是一切的開始。”
魏長澤嘴角掛着一絲笑,道:“好好好,即是這樣,那又爲何這本精心心法卻字字句句都是把我往入魔了逼呢?我卻不知道,這又有什麼玄機。”
邵陽峯:“你既沒練,自然不會懂。”
邵日宛聽得一愣,他沒在書裏看到過這個情節,原來邵陽峯是拿着假心經騙過魏長澤的?
魏長澤懶得多說,拍拍屁股站起身來,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回去練功了。”
邵日宛動了一下,還是沒敢站起來攔住他,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長袍迎風掠起,一個閃身飛了出去。
邵陽峯似乎絲毫沒有被魏長澤影響,接着面無表情的訓誡講學,邵日宛如坐鍼氈,偏偏還得裝出一副心如止水的樣子,捱到了結束。
他站起身來,卻被邵陽峯叫住。
邵陽峯道:“你一向有分寸,我不必多說什麼,農夫溫蛇,你可懂。”
邵日宛垂眸道:“是。”
邵陽峯:“去吧。”
邵日宛一轉身就去找他的蛇了。
回了自己的院子,魏長澤的房間門緊閉着,他站在門口聽了聽,沒什麼動靜,試探着敲了敲門。
沒人回應。
邵日宛一皺眉,有個不好的預感冒出頭來,頓時一使勁推開了門。
屋裏沒有人,他放輕腳步繞過屏風。
魏長澤抱着被子睡的昏天黑地。
邵日宛:……
睡夢中的魏長澤翻了個身,撓了撓自己的臉,砸吧了兩下嘴。
這真的是魏長澤嗎?邵日宛問自己。
可是不是他又能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