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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寶林展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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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幾人繼續前行,說不盡那水宿風餐,披霜冒露,行罷多時,前又有一山阻路。三藏在那馬上高叫:“徒弟啊,你看那裏山勢崔巍,須是要仔細提防,恐又有魔障侵身。”

大聖道:“師父休要胡思亂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無事。”三藏道:“徒弟呀,西天怎麼這等難行?我記得離了長安城,在路上春盡夏來,秋殘冬至,有四五個年頭,怎麼還不能得到?”

大聖聞聽,呵呵笑道:“早呢!早呢!還不曾出大門呢!”

八戒道:“哥哥不要扯謊,人間就有這般大門?”

大聖道:“兄弟,我們還在堂屋裏轉呢!”

沙僧笑道:“師兄,少說大話嚇我,那裏就有這般大堂屋,卻也沒處買這般大過樑啊。”

大聖道:“兄弟,若依老孫看時,把這青天爲屋瓦,日月作窗欞,四山五嶽爲樑柱,天地猶如一敞廳!”

八戒聽說道:“罷了!罷了!我們只當轉些時回去吧。”

大聖道:“不必亂談,只管跟着老孫走路。”好大聖,橫擔了鐵棒,領定了唐僧,剖開山路,一直前進。

那師父在馬上遙觀,好一座山景,真個是:山頂嵯峨摩鬥柄,樹梢彷彿接雲霄。青煙堆裏聞猿啼,亂翠陰中聽鶴唳。嘯風山魅立溪間,成器狐狸坐崖畔。八面崖巍,四圍峻險。古怪喬松盤翠蓋,枯摧老樹掛藤蘿。泉水飛流透氣寒,巔峯屹崒風射眼。時聽大蟲威吼哮,每聞山中鳴驚鳥。麂鹿跳躍穿荊棘,獐兔奔跑尋野食。佇立草坡,一望並無客旅;行來深凹,四邊俱有豺狼。

那師父戰戰兢兢,進此深山,心中悽慘,兜住馬,叫聲:“悟空啊!我自從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路上相逢三棱子,途中催趲馬兜鈴。尋坡轉澗求荊芥,邁嶺登山拜茯苓。防己一身如竹瀝,茴香何日拜朝廷?”

大聖聞聽,呵呵冷笑道:“師父不必掛念,少要心焦,且自放心前進,還你個功到自然成。”

師徒們玩着山景,信步行時,早不覺紅輪西墜,正是:十里長亭無客走,九重天上現星辰。八河船隻皆收港,七千州縣盡關門。六宮五府回官宰,四海三江罷釣綸。兩座樓頭鐘鼓響,一輪明月滿乾坤。

那長老在馬上遙觀,只見那山凹裏有樓臺迭迭,殿閣重重。三藏道:“徒弟,此時天色已晚,幸得那裏有樓閣不遠,想必是庵觀寺院,我們都到那裏借宿一宵,明日再行吧。”

大聖道:“師父說得是。不要忙,等我且看好歹如何。”那大聖跳在空中,仔細觀看,果然是座山門,但見:八字磚牆泥紅粉,兩邊門上釘金釘。迭迭樓臺藏嶺畔,層層宮闕隱山中。萬佛閣對如來殿,朝陽樓應大雄門。七層塔屯雲宿霧,三尊佛神現光榮。文殊臺對伽藍舍,彌勒殿靠大慈廳。看山樓外青光舞,步虛閣上紫雲生。松關竹院依依綠,方丈禪堂處處清。雅雅幽幽供樂事,川川道道喜回迎。參禪處有禪僧講,演樂房多樂器鳴。妙高臺上曇花墜,說法壇前貝葉生。正是那林遮三寶地,山擁梵王宮。半壁燈煙光閃灼,一行香靄霧朦朧。

孫大聖按下雲頭,報與三藏道:“師父,果然是一座寺院,卻好借宿,我們去來。”這長老放開馬,一直前來,徑到了山門之外。

大聖道:“師父,這一座是什麼寺?”

三藏道:“我的馬蹄才然停住,腳尖還未出鐙,就問我是什麼寺,好沒分曉!”

大聖道:“你老人家自幼爲僧,須曾講過儒書,方纔去演經法,文理皆通,然後受唐王的恩宥,門上有那般大字,如何不認得?”

長老罵道:“潑猢猻!說話無知!我才面西催馬,被那太陽影射,奈何門雖有字,又被塵垢朦朧,所以未曾看見。”

大聖聞聽,把腰躬一躬,長了二丈餘高,用手展去灰塵道:“師父,請看。”上有五個大字,乃是敕建寶林寺。大聖收了法身,道:“師父,這寺裏誰進去借宿?”

三藏道:“我進去。你們的嘴臉醜陋,言語粗疏,性剛氣傲,倘或衝撞了本處僧人,不容借宿,反爲不美。”

大聖道:“既如此,請師父進去,不必多言。”

過了一陣,見唐僧返回,悟空見師父面上含怒,向前問道:“師父,寺裏和尚打你了?”唐僧道:“不曾打。”

八戒說:“一定打了,不是,怎麼還有些哭聲?”

大聖道:“罵你了?”唐僧道:“也不曾罵。”

大聖道:“既不曾打,又不曾罵,你怎麼這般苦惱?好道是思鄉呢?”

唐僧道:“徒弟,他這裏不方便。”

大聖笑道:“這裏想是道士?”唐僧怒道:“觀裏纔有道士,寺裏只是和尚。”

大聖道:“你不濟事,但是和尚,即與我們一般。常言道,既在佛會下,都是有緣人。怎會不方便?”

唐僧道:“我去門裏見着一個道人,與他說了來意,那道人做不得主,回去稟報僧官,那僧官見我這身打扮,就有些不耐煩,說他那裏往年有幾個賴在這裏亂來的行腳僧,故此不好留我們遠來的留宿。故此,我只得折返。”

大聖聞聽道:“你且坐着,等我進去看看。”

好大聖,按一按頂上金箍,束一束腰間裙子,執着鐵棒,闖進山門,只見兩邊紅漆欄杆裏面,高坐着一對金剛,裝塑的威儀惡醜:一個鐵面鋼須似活容,一個燥眉圜眼若玲瓏。左邊的拳頭骨突如生鐵,右邊的手掌崚嶒賽赤銅。金甲連環光燦爛,明盔繡帶映飄風。西方真個多供佛,石鼎中間香火紅。又到了二層山門之內,見是按東北西南風調雨順之意的持國、多聞、增長、廣目的四大天王。進了二層門裏,又見有喬松四樹,一樹樹翠蓋蓬蓬,卻如傘狀,大聖不顧多看,徑直到了大雄寶殿上,指着那三尊佛像道:“你本是泥塑金裝假像,內裏豈無感應?我老孫保領大唐聖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經,今晚特來此處投宿,趁早與我報名!假若不留我等,就一頓棍打碎金身,叫你還現本相泥土!”

這大聖正在前邊發狠搗叉子亂說,只見一個燒晚香的道人,點了幾枝香,來佛前爐裏插,被行者咄的一聲,嚇了一跌,爬起來看見臉,又是一跌,嚇得滾滾蹡蹡,跑入方丈裏報道:“老爺!外面有個和尚來了!”

僧官出來看,剛開門,只見行者闖進來了,真個生得醜陋:七高八低孤拐臉,兩隻黃眼睛,一個磕額頭;獠牙往外生,就象屬螃蟹的,肉在裏面,骨在外面。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門關了。行者趕上,撲的打破門扇,道:“趕早將乾淨房子打掃一千間,老孫睡覺!”

那僧官戰索索的高叫道:“那借宿的長老,我這小荒山不方便,只有三百間,沒有一千間,不敢奉留,往別處去宿吧。”

大聖將棍子變得盆來粗細,直壁壁的豎在天井裏,道:“和尚,不方便,你就搬出去!”

僧官道:“我們從小住的寺,師公傳與師父,師父傳與我輩,我輩要遠繼兒孫。怎叫我們搬?搬出去,也沒住處!”

大聖聽見道:“和尚,沒處搬,便着一個出來打樣棍!”

老和尚叫:“道人你出去與我打個樣棍來。”

那道人慌了道:“爺爺呀!那等個大扛子,叫我去打樣棍!”

老和尚道:“養軍千日,用軍一朝。你怎麼不出去?”

道人說:“那扛子莫說打來,若倒下來,壓也壓個肉泥!”

老和尚道:“也莫要說壓,只道豎在天井裏,夜晚間走路,不記得啊,一頭也撞個大窟窿!”

道人說:“師父,你曉得這般重,卻叫我出去打什麼樣棍?”

他自家裏面轉鬧起來,大聖聽見道:“是也禁不得,假若就一棍打死一個,我師父又怪我行兇了。等我另尋一個什麼打與你看看。”忽抬頭,只見方丈門外有一個石獅子,卻就舉起棍來,乒乓一下打得粉亂麻碎。那和尚在窗眼兒裏看見,就嚇得骨軟筋麻,慌忙往牀下拱,道人就往鍋門裏鑽,口中不住叫:“爺爺,棍重棍重!禁不得!方便方便!”

大聖道:“和尚,我不打你。我問你:“這寺裏有多少和尚?”

僧官戰索索的道:“前後是二百八十五房頭,共有五百個有度牒的和尚。”

大聖道:“你快去把那五百個和尚都點得齊齊整整,穿了長衣服出去,把我那唐朝的師父接進來,就不打你了。”

僧官道:“爺爺,若是不打,便抬也抬進來。”

大聖道:“趁早去!”僧官叫:“道人,你莫說嚇破了膽,就是嚇破了心,便也去與我叫這些人來接唐僧老爺爺來。”

那道人沒奈何,舍了性命,不敢撞門,從後邊狗洞裏鑽將出去,徑到正殿上,東邊打鼓,西邊撞鐘。鐘鼓一齊響處,驚動了兩廊大小僧衆,上殿問

道:“這早還下晚呢,撞鐘打鼓做什麼?”

道人說:“快換衣服,隨老師父排班,出山門外迎接唐朝來的老爺。”那衆和尚,真個齊齊整整,擺班出門迎接。有的披了袈裟,有的着了褊衫,無的穿着個一口鐘直裰,十分窮的,沒有長衣服,就把腰裙接起兩條披在身上。

大聖看見道:“和尚,你穿的是什麼衣服?”

和尚見他醜惡,道:“爺爺,不要打,等我說。這是我們城中化的布,此間沒有裁縫,是自家做的個一裹窮。”

大聖聞聽暗笑,押着衆僧,出山門下跪下。那僧官磕頭高叫道:“唐老爺,請方丈裏坐。”

八戒看見道:“師父老大不濟事,你進去時,淚汪汪,嘴上掛得油瓶。師兄怎麼就有此獐智,叫他們磕頭來接?”

三藏道:“你這個呆子,好不知禮!常言道,鬼也怕惡人呢。”唐僧見他們磕頭禮拜,甚是不過意,上前叫:“列位請起。”衆僧叩頭道:“老爺,若和你徒弟說聲方便,不動扛子,就跪一個月也罷。”唐僧叫:“悟空,莫要打他。”

大聖道:“不曾打,若打,這會已打斷了根。”那些和尚卻纔起身,牽馬的牽馬,挑擔的挑擔,抬着唐僧,馱着八戒,挽着沙僧,一齊都進山門裏去,轉過佛臺,到於後門之下,見有倒座觀音普度南海之相。卻到後面方丈中,依敘坐下。

衆僧卻又禮拜,三藏道:“院主請起,再不必行禮,作踐貧僧,我和你都是佛門弟子。”僧官道:“老爺是上國欽差,小和尚有失迎接。今到荒山,奈何俗眼不識尊儀,與老爺邂逅相逢。動問老爺:一路上是喫素?是喫葷?我們好去辦飯。”

三藏道:“喫素。”僧官又道:“徒弟,這個爺爺好的喫葷。”

大聖道:“我們也喫素,都是胎裏素。”

那和尚道:“爺爺呀,這等兇漢也喫素!”有一個膽量大的和尚,近前又問:“老爺既然喫素,煮多少米的飯方夠喫?”

八戒道:“小家子和尚!問什麼!一家煮上一石米。”那和尚都慌了,便去刷洗鍋竈,各房中安排茶飯,高掌明燈,調開桌椅,管待唐僧。

師徒們都喫罷了晚齋,衆僧收拾了傢伙,三藏稱謝道:“老院主,打攪寶山了。”

僧官道:“不敢不敢,怠慢怠慢。”

三藏道:“我師徒卻在哪裏安歇?”

僧官道:“老爺不要忙,小和尚自有區處。”叫道人:“哪裏有幾個人聽使令的?”

道人說:“師父,有。”

僧官吩咐道:“你們着兩個去安排草料,與唐老爺餵馬;着幾個去前面把那三間禪堂,打掃乾淨,鋪設牀帳,快請老爺安歇。”那些道人聽命,各各整頓齊備,卻來請唐老爺安寢。

他師徒們牽馬挑擔出方丈,徑至禪堂門首看處,只見那裏面燈火光明,兩梢間鋪着四張藤屜牀。大聖見了,喚那辦草料的道人,將草料抬來,放在禪堂裏面,拴下白馬,教道人都出去。三藏坐在中間,燈下兩班兒立五百個和尚,都伺候着,不敢側離。三藏欠身道:“列位請回,貧僧好自在安寢。”衆僧決不敢退。僧官上前吩咐大衆:“服侍老爺安置了再回。”三藏道:“即此就是安置了,都就請回。”衆人卻纔敢散去。

唐僧舉步出門小解,只見明月當天,正是:樓頭初鼓人煙靜,野浦漁舟火滅時,叫:“徒弟。”大聖、八戒,沙僧都出來侍立。因感這月清光皎潔,玉宇深沉,真是一輪高照,大地分明,對月懷歸,口佔一首古風長篇:“皓魄當空寶鏡懸,山河搖影十分全。瓊樓玉宇清光滿,冰鑑銀盤爽氣旋。萬里此時同皎潔,一年今夜最明鮮。渾如霜餅離滄海,卻似冰輪掛碧天。乍生秋鬢驚漢苑,纔到秦樓促晚奩。寒光浮影無魔魘,清映庭中有真仙。處處窗軒吟白雪,家家院宇弄冰弦。”

八戒上前扯住長老道:“師父,誤了睡覺。這月啊:缺之不久又團圓,似我生來不十全。喫飯嫌我肚子大,拿碗又說有粘涎。他都伶俐修來福,我自癡愚積下緣。取經三途業還滿,擺尾搖頭直上天!”

三藏道:“也罷,徒弟們走路辛苦,先去睡下,等我把這卷經來唸一念。”

大聖道:“既這等說,我們先去睡了。”他三人各往一張藤牀上睡下。那長老掩上禪堂門,高剔銀缸,鋪開經本,默默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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