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連綿,長夜漫漫。
蒼白的杉樹凌厲地蔓延至晦暗天穹。
崔善善坐在雪地裏,望着月光映下的影子,內心一陣迷惘。
她這是在哪兒?
她爲何會在此處,玉池呢?
崔善善左顧右盼,只看見了遠處端着某些器物奔走的宮人。
這些宮人長得奇形怪狀,要麼頭上夾着個白蚌殼,要麼便是魚首人身,人首蛇身,皆穿着單薄的宮裝,腳步分外急切。
冰冷刺骨的寒氣透過鼻腔,崔善善搓了搓手臂。
她尚未明確自己目前的處境,身後便走來一個手臂生着兩蹼,聲音聽上去分外年長的女官,一把將她從雪地上扯起來。
女官的聲音裏攜着三分慍怒:“素蘭,你爲何呆坐此處,快去給娘娘接生!”
那蹼爪的粘液沾在了崔善善的手袖上,使她露出了半截手臂。
崔善善望着自己手臂上露出來的魚鱗,心下茫然,
她手臂上爲何會生着魚鱗,那女官爲何要對她說妖語?
等等,妖語…………?
崔善善驚恐地聯想到了某件事。
然而,她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被眼前的女官推入不遠處的某間宮殿之中。
那宮殿很小, 而且又黑又冷,難以想象會有人在這種環境下生孩子。
昏暗的寢殿之中響徹着女人的嘶叫,時而穿插着宮人來來往往,手忙腳亂的聲音。
此處該不會就是玉池口中的魔境?
他騙她進來,是想做什麼?
誰是魘主,是他嗎?
還未等她思考結束,崔善善便又被另一個宮娥拉到正在榻上生產的女人面前。
她的鼻尖霎時瀰漫着一股濃郁無比的血腥。
一個容貌極其精緻的女人躺在滿是血污且無比腥臭的榻上,仰着死灰般的臉,嘴脣不斷翕張。
她赤/.裸./着身軀,僅在心口處覆着一條被汗溼的破布,一條長長的墨色蛟尾拖在地上。
她的皮膚很薄,幾近透明,兩頜覆有淡淡的鱗片。
她的瞳孔是最?麗的的赤金色,濃密的長睫輕顫着,整個人無比脆弱,脆弱得似乎一陣風吹過來,便能她僅有的生氣吹熄。
窗邊不斷有霜雪飛入,落在她的身上,頃刻融化成晶瑩的露。
崔善善嘴脣一顫,心中的猜測忽然有了個模糊的定論。
她偏頭望去,只見榻的另一頭,躺着個渾身泛着紅光的嬰孩。
尋常嬰孩出生都會哭鬧,而眼前這個剛出世的嬰孩,只安安靜靜臥在滿是血水的榻上,不哭也不鬧。
周圍宮人的面色瞬間變得有些不太好,議論紛紛。
沒人理他,他渾身凍得青紫,時而發出幾聲微弱的嚶喃。
崔善善走上前,正要將那嬰孩抱起,便聽見那女人對自己說:“我的寶寶......給本宮看看他......”
女人的嗓音充血且分外尖銳,聽上去像長指甲刮在鐵片上的聲音,令人牙酸。
崔善善望着那容貌跟女人有七八分像的孩子,神思微微恍惚。
她見過眼前這個女人。
沒猜錯的話,她應該就是藺玉池的母親。
一瞬間,崔善善面上的神情變得分外難言。
她盯着懷中的嬰孩,心想這個嬰孩應該就是藺玉池了。
這是藺玉池的魘境,而他是魘主。
女人見崔善善對自己的話沒有反應,一直在哭喊:“給我看......寶寶..
崔善善從身側的宮人手中拿起一片包巾,伸出手,將那嬰孩託在懷中。
望着眼前跟女人足有七八分像的嬰孩,她無奈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就知道,藺玉池肯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他故意引她陷入魔境,是因爲他想要趁此機會除掉所有人。
是她大意了。
可他就不怕自己也湮滅在洞天裏麼?
頓時,崔善善的心底泛上一陣深切的恐慌,如潮水般淹沒了她。
似乎他早已經做好跟這些人同赴深淵的準備,甚至他從一開始,就沒想着要從虛淵活着出去!
所以,爲了不誤傷她,藺玉池纔會使用魔境來困住她。
他太狡猾了,他要賭她的同情心,賭她捨不得在魘境裏殺了他,以此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
崔善善心中一陣猶豫,猶豫要不要直接殺了眼前的嬰孩下虛淵去尋他。
她不知後面還要發生何事,只知眼下便是最好的時機。
崔善善悄悄地,將手按在孩脆弱無比的脖頸處。
她閉上眼,只需要使出一點點力氣,一點點,藺玉池就死了。
這樣,她就能出去了。
就在崔善善閉上眼,即將用力要將藺玉池扼死的那一剎那,她的手臂上忽然傳來一陣熱意。
崔善善垂首,發現小藺玉池已經醒來,開始在她懷中蠕動。
他柔軟的小手輕輕地按在她的手腕處,好奇地蹭來蹭去,好似仍處在母體內,一個勁兒往她懷裏拱。
那隻小手的溫度軟軟的,熱熱的,還攜有一點點從胞/.宮裏帶出的潮熱之感
就連他的小尾巴也是軟軟的。
一瞬間,崔善善的良心跟理智在腦海中天人交戰。
片刻後,她閉了閉眼,無奈地嘆口氣,抱着懷中嬰孩,緩緩地走向女人。
她站在女人面前,微微蹲下身子,好讓女人能仔細看看自己的孩子。
此時此刻,長夜將盡,天邊泛起黎明。
一縷熹微塵光透過窗欞照入屋內。
恰好是在這一刻,藺玉池睜開了雙眼。
一衆宮人湊上前去看。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人是她。
崔善善眨眨眼,呆呆地與他對視,眼眶不禁變得微微酸澀。
只見眼前的嬰孩有着這世間最漂亮的金色瞳眸。
清澈而純淨,如同被天上的神靈所眷顧。
榻上的女人見到自己的孩子,顫顫巍巍地伸出手,輕拂過他的面龐,欣喜的眼淚無聲滑落。
“這是我跟陛下生的第一個孩子…….……”
女人的眼淚潸潸落在污糟的枕邊,化爲一顆顆晶瑩剔透的蛟珠。
有宮娥見她一臉悲切,便開口說:“娘娘,這孩子長得真美,真像您,跟用璞玉刻出來似的!”
脆弱的女人聽着周遭宮娥恭維的話音,嘴脣微微抽搐,彎出一個笑。
她稍微挪了挪身子,用自己的面頰,貼上孩子的面頰。
她閉上眼,輕聲開口道:“那......我便喚他玉奴罷。”
崔善善眨了眨眼。
玉奴,原來是玉池的小字。
那他的真正名字呢?
然而,崔善善還沒開口問,眼前便有些暈乎乎的。
周遭逐漸開始破碎,人影變得無線模糊,場景逐漸輪換。
她錯過了第一次殺菌玉池的機會。
再次睜眼,崔善善迎來了第二次殺掉藺玉池的機會。
這一次,她一舉成爲了藺玉池生母的貼身宮女。
而藺玉池也已長得有人半截身子那麼高了。
他身上的衣裳無比華貴,像妃子穿的宮裝。
可是一個小孩,爲何要穿妃子所穿的宮裝?
崔善善記得藺玉池不喜歡繁複的衣飾。
他成日穿着一件靛藍色的道袍,除了她給他送的長命鎖跟護肘,他幾乎從來不佩戴飾物。
好奇怪。
崔善善望着少年的臉,心中的感覺愈發怪異。
此時的藺玉池生着一張稚嫩怯懦的臉。
他睫羽纖長,面龐被人敷上厚厚的白灰色的鉛粉,兩頰亦塗上豔麗的胭脂。
那硃紅色的口脂糊在他的嘴上,幾乎令他無法張開嘴脣。
豔麗的宮裝,配合上他濃厚的妝容,使得他長得像一個粉雕玉琢的漂亮小姑娘,漂亮到與他的年齡根本不相稱。
藺玉池的生母想做何事?
爲何要將他打扮成這個模樣?
崔善善歪着腦袋,有些想不明白。
然而,小小的藺玉池任由她看了又看,忍不住與她相視,臉上浮現出純真且爛漫的笑意。
崔善善看得心下一暖,暗道了一聲真可愛。
女人蹲在他身前,伸手撫摸着他的頭,溫聲細語:“阿玉,莫怕,你長得這樣像阿孃,你阿父一定會喜歡你這副扮相的。”
崔善善觀察到,女人的面容似乎被人毀去了一半,面上的神態相較於先前亦多了幾分歇斯底裏。
少年輕聲開口:“可是阿孃,阿玉今日不想再敷粉了,臉上好難??”
轉瞬之間,他餘下的話音被女人用雙手掐在喉管,她尖利指甲深深地嵌入他細嫩的皮肉。
女人並不允許他忤逆自己的意願。
少年難以忍受這樣的桎梏,兩道眼淚瞬時滑落面中,不到片刻,他的臉上又浮現出鮮明的粉痕。
女人面容瞬時陰戾,又重重給了他一耳光。
他沉默地跌坐在地上,垂着首,不敢哭,更不敢吭聲。
崔善善想扶起他,然而女人捻起一旁的鉛粉盒,將他拽上榻邊,又重新給他補上殘妝。
“還好,你這雙眼睛最像我了。”
她滿意地望着藺玉池,喉間發出堪稱兩聲陷入愛憐般癡迷的笑聲。
片刻後,女人站起身,下頜一揚,對着崔善善冷聲吩咐:“素蘭,你留在此處看着他,一會兒無論發生何事,都莫聽,莫看,莫要打開這扇門。”
崔善善點點頭,手腳不聽使喚地跟着她出去了。
女人獨自離開,留下崔善善一個人蹲在樹後。
屋內只點着一盞昏黃的燈,自她走後,崔善善沒再聽見藺玉池發出任何的聲響。
她悄悄站起身子,看見藺玉池似乎躺在榻上睡着了,此時殺了他似乎輕而易舉。
DJ......
崔善善仍是於心不忍,艱難地將目光從他的身上轉移開來。
魔域無垠的夜幕中掛着繁星,藍綠色的光如同一條璀璨的長河,流瀉在漆黑的天幕。
不遠處的宮殿聳然矗立,呈現出一種冷峻威嚴的氣息。
這是一種無比陌生的光景。
宮道外時而有宮娥走過,一臉嫌棄地瞥了瞥少年身處的那間偏殿。
崔善善搜刮這這副軀體的記憶,想要找到一兩條關於這對母子的線索。
魔族生性嗜血好戰,而藺玉池因爲生下來不會哭,性子也很軟,被魔族人視爲恥辱,連帶着魔君也對他無比失望。
崔善善想到小藺玉池面上那可愛的笑容,心中軟成了水。
哼,這些魔族真沒眼光,藺玉池分明那麼好。
想罷,不遠處忽然來了一輛龐大的轎輦。
轎輦裏走出一個男人,正朝崔善善這邊的側殿走來。
他身穿玄色王袍,腰佩一條蛇形赤玉帶,容貌極其深邃俊美,一雙暗紅的瞳眸泛着深幽的冷意。
男人似乎喝醉了,蒼白的面上攜着三分配紅,走路的身形有些趔趄。
側殿的裏透出一星半點的昏黃燭光,藺玉池已經從榻上坐起來了。
而他盯着屋內闌珊的人影,口中喃喃道,“阿雪......”
阿雪,也就是雪姬娘娘,是藺玉池孃親的名字。
他似乎將屋內的藺玉池錯當成了雪姬。
這下,崔善善終於知道,他爲何要被打扮成那個模樣了。
雪姬的容貌因爲遭受宮人迫害,不復從前,又因爲生下了藺玉池令自己在宮內受人蒙羞。
今日,爲了恢復寵愛,她要藺玉池扮成自己年輕時的模樣,來討魔君歡心………………
崔善善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此時,屋內的人聽到屋外的聲響,發出幾聲走路的響動,聽起來有些迫切。
男人推開門,一個瘦弱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將他緊緊抱住。
男人瞳孔一瞬間興奮地睜大了。
“阿雪?”
藺玉池身量不夠高,所以雪姬在離去前又給他穿上一雙高高的木屐,確保魔君一時看不出來。
他激動地望着眼前許久未見的父親,口中喃喃:“阿父,你終於來看我了。”
少年的嗓音稚嫩,像貓兒一樣輕,眼前的魔君醉意朦朧,根本沒有聽清。
他揉揉一雙惺忪的醉眼,望着眼前的“女子”輕輕一笑,懷念地喚他:“雪姬.....”
藺玉池一愣,似乎渾身都變得無比僵硬。
很快,魔君打橫將藺玉池抱起,走入屋內。
雲翳散去,慘白的月澤將側殿的輪廓映照得愈發清晰。
屋內紗帳輕動,崔善善心下有些惶恐,想要去阻止這一場悲劇。
好在此處限制不多,是個高階魘境。
大部分時候,只要她想,她便能動用一部分內力來勉強控制這副軀體的言行舉止,改變一些事情的走向,達到自己的目的。
崔善善悄悄運功,迫使這副無動於衷的軀體向側殿走動。
她悄悄捅破窗戶,望入屋內。
或許是藺玉池面上的鉛粉統統蹭在了男人尊貴的王袍之上,抑或是嗓音裏露出了馬腳,兩個人並沒有進行苟且之事。
雪姬的計劃失敗了。
藺玉池被自己的生父認出來了。
男人見到是他,便用堪稱凌虐的力道,像掐死一隻脆弱的貓犬一樣,死死地掐住藺玉池的脖子。
一瞬間,少年反射性地開始劇烈掙扎!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知道自己已經許久沒見過父親了。
他的臉龐逐漸漲成了紫紅色,狼狽地哭着求饒:“阿父……………咳咳...........有些呼吸不過來......呃!”
可是男人聽到他的求饒,並沒有停止凌虐,卻是愈發用力,就連眼底逐漸沾染上癲狂的底色。
他憤怒地朝藺玉池劈頭蓋臉地吼道:“荒唐!我與阿雪,怎會生出你這樣懦弱的廢物!”
藺玉池渾身上下每一處都在拼命地反抗,可仍舊是徒勞。
很快,大雪紛揚落下,屋內動靜漸歇,崔善善渾身戰慄地緩緩跌坐在牆角處。
藺玉池就快被他生父掐死了。
只要,只要她趁着男人出門之後,殺了奄奄一息的玉池,她就能出去了。
她想出去,想到魔境裏去尋找藺玉池,阻止他與那些人同歸於盡!
可是。
崔善善嘴脣凍得發顫,手指也不自覺地絞在一塊。
她還是捨不得。
她捨不得殺他。
她回想起少年稚嫩無害的笑。
想起他見到父親時無比歡欣的眼神,連帶着自己的心也像被人狠狠掐住,肺腑抽得生疼,令她根本喘不過氣。
她呼吸急促起來,深深地呼吸周遭的寒氣,雙腿都變得有些發軟。
她甚至想救他!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迫使自己不去聽。
然而今日的魔域實在是太冷寂,就算她捂住了耳朵,也還是能聽見藺玉池的求饒。
“好疼………………咳咳......阿父!”
怎麼辦?
她要怎麼做?
崔善善忍不住回想起先前。
在洞窟內,她還曾問過藺玉池,爲何不直接在魘境裏殺了她。
那一刻,藺玉池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崔善善不明白,爲何他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竟然會捨不得殺一個幻境中的幻影。
分明那隻是個魘境而已,分明他最懂得權衡利弊了。
當時的崔善善根本無法理解。
如今輪到她的時候,崔善善才明白玉池當時陷入魘境時的感受。
崔善善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也捨不得。
在鬧劇的最後一刻,崔善善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要救他。
她站起身,趁着兩個人都不注意時,弄破紙窗,順勢將窗前的燭臺推倒。
她艱難地往前奔走數步,將手放在嘴脣兩側,吸了滿滿一大口氣,揚脣大喊:“來人???娘娘寢殿走水了!!”
半刻鐘後,宮人們慌慌張張地提着各種滅火的物事從各個宮殿中跑出。
場面一度變得無比混亂。
屋內火光沖天,魔君面色印沉如水,霎時破門而出。
崔善善瑟縮地躲在牆角。
待到宮人們都趕過來後,崔善善最後看了一眼屋內。
少年靜靜躺在榻上,雙眸渙散,殘狼狽地粘在他的面上,細瘦的頸上一片深重的青紫掐痕,看上去分外可怖。
他緩緩轉動無神的視線,最終將視線定格在眼前惶恐的宮娥面上,與她對視。
爲何要救他?
少年閉上眼,清冷冷的月色透過窗欞,將他面頰上的淚痕映襯得無比斑駁。
那日過後,大雪又落了幾日。
崔善善求救一事東窗事發,她被宮人抽了三十鞭,而後跟藺玉池一起,被雪姬丟在了荒蕪的山上。
入夜,崔善善本想找藺玉池,可是她渾身疼得爬不起來,只能盡力地抬頭往山上望去。
雪姬還沒走。
藺玉池呆呆地站在她的面前,一雙懵懂的眼望着她,開口喚了一聲:“阿孃......”
從頭到尾,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甚至以爲阿孃是帶自己來山上看風景的。
山頂之上繁星遍野,映得人心底都亮了幾分。
漸漸的,雪又開始下起來了。
女人將他放在山頂處,而後冷淡地甩開藺玉池的手。
她無情地對自己的兒子說:“你不乖,娘不要你了。”
她只拋下一句話,隨後便一個人下了山。
而小小的藺玉池根本還不知何爲‘不要你了'。
他只知道阿孃第一次帶他到山頂看星星。
那夜的星星很亮,是他這輩子見過最亮,最好看的星星。
雪姬走了,留他一人獨坐在那裏。
藺玉池不知道自己要坐到何時。
他坐在山頂想了想,一雙澄澈的眼靜靜注視山腰上重傷到動彈不得的崔善善。
他脣角漾起一個無害的笑,輕聲問她:“姐姐,你可知道,不要你了是何意?”
崔善善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對他說,她開不了口,更不知如何開口。
這具身軀太弱,被人重重抽了三十鞭,如今快要死了。
而且,她也曾對藺玉池說過那句話。
崔善善想起藺玉池那日忽如其來的的深切的惶恐不安,眼淚霎時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原來是這樣。
一句玩笑般的言語,卻在無意中化爲刺向他的利劍。
小小的藺玉池實在是很乖,似乎是想等到雪姬上來尋自己,他不起身,也不喫不喝,一動不動地坐在山頂。
每一日,他都會執着地問上她一句:“素蘭姐姐,你可知,不要你了,是何意?”
大雪紛揚不斷,落在他的頭與肩,一點一點,直至將他掩埋。
雪落無聲,輕如鴻毛。
幾日後,藺玉池已經完全被雪覆蓋。
崔善善亦是如此。
她的耳邊很安靜,崔善善已經聽不到任何一個人的聲音了。
似乎藺玉池好像也快要死了。
在失去意識之前,崔善善的耳邊再度傳來一聲顫顫的詢問。
此刻的藺玉池已經變得虛弱至極。
雪分明那麼輕,卻幾乎要了他的命。
“姐姐。”
“你可知......不要你了,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