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少主,您就讓在下去協助您吧,您想想,在下就是爲您而生的呀,只要您肯任用在下,在下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少主少主?"
月下,少年站在山巔之上,身側是穿着蓑衣扮作凡人的下屬巫支祁。
他與藺玉池似乎是同齡,但心智卻如同稚兒一般,那雙極爲突出的赤金色雙眼骨碌碌地不斷轉動,透露出幾分狡猾的意味。
他的脖子很長,就連膚色也呈現出一種奇特的靛青。
他佝僂着腰,好似一隻徹頭徹尾的水鬼。
藺玉池瞥了一眼眼前的水鬼。
實在長得過於奇特,會嚇死崔善善。
他並不想讓崔善善的情緒被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所牽動。
“你太醜了。”他言簡意賅地對巫支祁說。
巫支祁很受傷,憂愁得頭髮都掉了一大半:“可在下本就是長這副模樣的呀,真可惡,凡人爲何把這該死的皮囊看得那般重要?"
他攥起一塊地上的石頭,放入口中嘎巴嘎巴地嚼:“不像咱們少主,少主對誰都一視同仁,寡廉鮮恥,無情無義,說殺就殺,少主好,凡人壞。”
藺玉池聽罷,默默攥緊了拳頭,總覺得此妖在人間學習學得頗有些歪。
“不過,上回少主說要整治的實沈,如今被在下整治得服服帖帖的,指哪打哪兒,再也不會失控啦!”
藺玉池無聲地點點頭,纔想再問問魔域的近況,玉便透過識海,向他傳達着遠方的意志。
是崔善善一直念着他。
少年眼中不禁流露出幾分欣喜。
他忍不住原地坐下開始盤腿打坐,沉入識海當中追逐那片意志,想萬里之外的那個人是如何記掛他的。
然而,藺玉池只看到了倒在樹林裏孤零零的崔善善。
她面色蒼白,緊緊抱着短匕,身下的鮮血幾乎將她的衣裳全都染紅了。
血。
好多血。
無窮無盡的,滿目的血。
爲何她忽然會受那麼重的傷?
她是要跑嗎?又要跑去哪裏呢?
分明他前腳才告訴她,不要下山,更不要接任務,爲何崔善善不聽他的話?
抑或是,她終於忍不住想從他身邊逃走了嗎?
藺玉池呼吸稍室,心底又驚又駭的同時渾身開始發冷,呼吸也變得十分急促。
“......崔善善。”他喃喃道。
“嗯?少主,崔善善是誰啊,能喫嗎?”巫支察覺出他的異常,忍不住抬頭看他,頭一次望見自己的主子表情變得那般可怖。
少年緊蹙着眉,低低地念着那個人類的名字,不到片刻,渾身便泛起了黑色的霧氣。
片刻後,他化作一頭蛟龍,躍入魔域黑不見底的雲間,飛出數百裏。
夜色籠罩大地,深林裏寂靜而冷清,一陣寒風呼嘯而過,松林之間發出颯颯之聲,如同鬼嘯。
淡淡的月光透過斑駁的樹影,打照在少女汗溼的面上。
她安靜地閉着眼,昏倒在地上,好似睡着了一般。
另一側,少年急促地穿梭在這片密林之間,胸腔不受控制地呼吸着森林中深重的寒氣,連帶着肺腑都開始發終。
曠闊無邊的天空閃爍着幾許孤星,越往深處,林中的葉片便浸潤着越多的深重的夜露,枝葉逐漸變得沉重,毫無聲息,如同一片死林。
少年在距離崔善善數十裏地外的土地上站定,潮溼的泥土上有一段蜿蜒的,帶血的腳印。
而在善善就躺在那裏。
大片大片的鮮血染紅她的裙裳,如同一朵朵靡麗的花盛開。
他一步步跨過那些或輕或重的,帶血的腳印,心跳越來越沉。
“我回來了。”少年呆呆地站在昏迷的少女的面前,垂首望着她說。
然而,回答他的只餘下冰冷的寂靜,還有無邊的淒涼的夜。
藺玉池見過太多瀕死的人。
多到他根本記不清,這些人到底爲何而死,最後又是以何面目死去。
現如今,崔善善發灰的臉上蒙着一層灰塵雜草,還有兩道明顯的淚痕,裙裳溼漉漉的,渾身都很髒。
藺玉池嘴脣一顫,說不出那是一種是什麼感覺,他蹲下身子,將崔善善抱在懷裏,摸着她冰冷刺骨的手,心卻是空的。
爲何他感受不到分毫的安定?
藺玉池伸出手探查崔善善的命脈,崔善善似乎還餘下半口氣,躺在他懷裏,胸腔微弱地起伏着。
溫熱的血還在流,沾溼了他的衣裳。
是從哪裏流出來的血呢?
少年毫不猶豫地撕下她溼漉漉的裙子,崔善善冷得打了個哆嗦,藺玉池又解下身上的外袍將她裹住,而後往下伸手一摸。
那股溫熱的血,是從那個柔軟且脆弱的地方流出來的。
就跟瀕死前的阿孃一模一樣。
先前她瀕死之時,被惡毒的宮人故意燙爛了,像今日的崔善善這般,不斷流着血。
藺玉池忍不住回憶自己的生母。
他記得自己將瀕死的阿孃抱在懷裏時,她的體溫會如何一點點地減弱知道變得冰冷,她原本柔軟的肌膚也會逐漸變得僵硬。
阿孃從始至今都不喜歡他。
藺玉池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或許是他能力太過平庸,抑或是他長得醜陋不堪,又或者是他生來就是個詛咒,所以阿孃從來就不喜歡他。
她甚至只將他當成博取外人關注的道具。
可到頭來,藺玉池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恨她。
因爲他依稀記得,阿孃曾在弟弟沒有出生之前,牽着他的手,去山巔上看過星星。
那夜的星星,是藺玉池這輩子見過最漂亮,最好看的星星。
後來一切都變了,星星沒有了,阿孃離他遠去了,什麼都不剩下了。
爲什麼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註定要離他遠去呢?
藺玉池想不明白。
“師兄………………”少女沙啞的聲音響起,奄奄一息的崔善善捂着肚子,意識混亂地喊人。
聽見那兩個字,藺玉池幾乎是瞬間便哭了出來。
他神色惶惶,茫然無助地抱着崔善善,眼淚不斷落在她的面上,張脣不斷喊着她的名字。
“我好餓………………好疼啊......”崔善善竭力睜開眼,張張脣,渙散的眼底倒影少年愈發張惶的神色。
藺玉池渾身顫抖地抱緊了崔善善。
他怕她死,便手忙腳亂地爲她度氣,替她擦血。
可是那些血卻好似怎麼樣都擦不完,越擦越多。
藺玉池狼狽地用手邊任何能用的東西替她擦血,最後卻連臉上也沾了一點。
崔善善也要?下他了,藺玉池忍不住地想。
“不會死的,崔善善,不要怕......你不要怕………………”他不斷重複地呢喃着。
崔善善動動眼珠子,嘴脣蒼白如紙,她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少年的眼淚不斷滴落在她的面頰與衣襟上,帶血的面龐看上去是那樣瘋狂且觸目驚心。
崔善善望着他狼狽的模樣,眨眨眼,動了動嘴型:“別哭。”
藺玉池眼中血色褪去,將自己的臉貼在她的額上,十指也緊緊扣着崔善善,似乎生怕她一個不留神,便離他而去了。
他似乎真的害怕極了,崔善善從來沒見過有人能害怕成這樣,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第一次有人這樣在意她。
原來被人在意的感覺,竟然這麼好。
她閉上了眼。
藺玉池抱緊了她,抬眼望着不遠處的藥谷,他毫不猶豫地抱着崔善善躍上樹梢,不顧一切地奔往藥谷。
藥谷內。
一道血腥之氣瀰漫在藥谷內的某個竹樓裏。
這座竹樓是昆吾山的醫修日常休息的地方,如今接近夜深,大部分弟子都已經休息了。
某間屋內卻還亮着燈。
屋內坐着一女一男師徒二人,正是青崖醫者與她新收的弟子。
二人點燭對坐,正談論着某部晦澀難懂的醫經。
忽然,二人停止了談話,青崖醫者敏銳地掀起眼簾,不到片刻,青色的竹門要時被人用力推開了。
只見來人渾身是血,正抱着另外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子。
那少年無助又狼狽,他直直望着眼前的青崖醫者,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救救......我師妹。”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望向他懷裏被寬大外袍裹得只露出一個鼻尖的少女。
半晌後,兩個人身上的血跡都被清楚乾淨了。
醫者嘆了一口氣。
“回去多喝點兒烏雞湯補補。”
然而少年好似一個幽魂,定定站在她身側,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她是什麼病?”
女子幽幽回望:“來事了,還有水痘。”
少年眼神一怔,整個人瞬間被她的話哽住了,女子又給他拋了一本書,讓他多看看。
“月事......不是絕症,不會死?”少年無措地問。
醫者搖搖頭,語重心長地解釋了一通。
“凡間的女子一到年齡,每個月都會來月事,來月事會引發腹中墜痛,體質不好之人腹痛會加重,堪比女子生產。”
“她如今只是到了年紀,來了月事,卻沒有月事帶,纔會滿身都是血。”
少年乖巧地垂首,半晌乾巴巴地應了一聲。
青崖醫者揶揄地望着他。
他如今看上去哪裏有個正道魁首的模樣,分明就是一隻被淋溼的無家可歸的小狗。
真有意思。
這對師兄妹真有意思,女子眼底劃過一絲興味。
“只要再休息幾日便好,這幾日,你莫要擾她安眠。”
藺玉池微微頷首,瞧着榻上安睡的少女,心中一鬆。
待醫者走後,他便脫去鞋襪,上了榻,將脆弱的崔善善抱在懷裏,一動不動地縮在角落,瞳孔也隨着他凌亂的心緒緊縮着,似乎還在後怕。
“所以你不聽我的話,擅自下山,是來了月事,要人治病麼?”
然而崔善善虛弱得太久,還沒恢復意識。
藺玉池盯着她,心中忍不住開始懷疑。
他才走了不到三日,崔善善便能在這種狀況下,獨自翻越四座大山來到這藥谷尋醫?
藺玉池先是聞了聞她的臉,而後又聞聞她的頸,最後握着她的一隻手掌,鼻尖抵在掌心嗅聞,睫毛一顫,聞出了些許不尋常的氣味。
有另一個人的氣味。
少年心中頓時警惕起來。
他忍不住抵住崔善善的靈臺,放出一絲神識進入她的識海,終於見到了前幾日的場景。
片刻後,少年再睜眼,沉冷的眼底一片無情的殺意。
漆黑的深淵之底,葉守淵正用自己碎了一半的本命劍,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
他忍不住在心底唾罵將他踢下懸崖的崔善善。
想起她那張可恨的帶笑的臉,葉守淵的表情就忍不住變得扭曲起來。
此女真是萬分可惡。
她身上居然私藏那等魔物打造的武器,使得他渾身靈力瘋狂流泄,纔會墮入這等萬丈深淵之底。
想來他在宗門裏也算是衆望所歸的存在,被她這麼一刺,卻是連連降了數十個小境界!
劍修恨恨地咬着牙根,或許這幾日昆吾山上的異常,皆是她一手造成!
待他爬上這深淵,一定要向所有人告發她的罪行!
想到崔善善先前那些神情跟舉動,劍修忍不住冷笑:“此魔女心思重成這副模樣,一定還害了不少人,若我告發了她的罪行,說不定便能仙盟被提拔到上界,做一個小仙也說不定。”
他一邊爽快且憤怒地唾罵着崔善善,渾然不覺身後到來的危機。
片刻後,一道微風拂過他的鬢間。
青年頓住腳步,往身後的山路一看,只見在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夜之中,似乎有某種妖獸正在暗處蟄伏。
那東西正攜着某種沉冷的殺意,注視着他。
青年心底蔓延起一陣陌生的恐懼,他瘋狂地吞嚥着唾沫,攥緊了自己的本命劍。
有東西正跟着他。
修爲還比他高出許多,他完全感知不到對方的實力深淺。
一瞬間,葉守淵心中的警惕頓時上升到極點,他緩慢地一步步倒退着往山上行走。
一陣靜寂過後,耳邊卻傳來了另一道的腳步聲。
他毛骨悚然地轉過身,只見一個身穿靛藍道袍的少年正佇立在他前方不遠處,他的面孔隱在暗處,神情看不真切。
然而青年卻知道那個人是誰。
一瞬間,如同見到了救星,葉守淵的眼底煥發出無與倫比的欣喜的光彩。
“你、你是......藺玉池?”
少年沒有應聲。
葉守淵以爲他是來救自己的,便顧不得自己病了一半的腿,急切地一瘸一拐走向他。
有救了,他有救了!
他一定要向藺玉池告發崔善善的罪行!
葉守淵狼狽地朝藺玉池高高招着手,而藺玉池眼底很平靜,如同往常一樣,脣角勾着輕淡的笑。
真不愧是九州仙盟的榜樣。
雖然年紀不大,卻不同於一些眼高手低的大弟子,高傲地用鼻孔看人。
他對所有弟子都是那麼一視同仁,溫和且包容,葉守淵進入仙盟也有十年多,從來沒見過他對誰刻薄過。
葉守淵迫切地來到他面前,對他展示手臂上的傷口,急切地求救。
那傷口漆黑可怖,血跟肉都爛在裏面,整條手臂都散發着一股令人膽顫的黑霧。
藺玉池居高臨下地站在他前方的山路上,晦暗不明的視線審視着他:“這是怎麼回事?”
“都是那個魔女,是她乾的,“青年忍無可忍地罵着崔善善,那般面目可憎的模樣使得他的表情都變得無比猙獰扭曲,“她設計好了一切……………”
他向藺玉池說出了崔善善的罪行。
然而,藺玉池望着他手臂上被崔善善刺出來的傷口,脣邊勾起一抹嘲諷,不動聲色地問他:“你是說,她勾引了你?”
葉守淵瞳孔大睜着,點點頭。
“是的,她用那種可恥的手段迷惑了我的神智,還想將我趕盡殺絕,她背叛了仙盟!”
聽見趕盡殺絕四個字的那一瞬間,藺玉池身上的氣場就變了。
他沉默地往前踏出一步,墨色的雙眸顯露出濃重的殺意。
葉守淵還以爲他也難以接受崔善善的背叛,激動地抬眸與他相視。
然而,當藺玉池站在他身前,伸手撫上他的肩膊時,青年才驟然發現。
那濃重的殺意並不像是對背叛者崔善善的,而是.....
對他的。
片刻後,深淵底下響起慘絕人寰的尖叫聲。
崔善善從夢中醒來時,已經是夜深了。
屋內沒有燃燈,入眼一片昏黑。
空氣中瀰漫着藥香,她坐起身,玉奴被人?心地放在被衾上方,散發着暖洋洋的熱意。
崔善善掀開被衾,發現身上的衣物也被人換了一套。
崔善善吸了吸鼻子,這裏似乎是藥谷,不過,是誰帶她來的呢?
正當她迷惑之時,有誰推開門,拖着另一個人進來了。
濃郁得幾乎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傳入鼻尖。
崔善善嚇得渾身一顫,頓時什麼睏意都被迫消散了。
她睜大雙眼,緊緊握着玉奴,心跳幾乎上升到嗓子眼。
“是誰......?”
少年伸手唸了個訣,屋內霎時如同籠罩上一層結界,屏蔽外界的一切聲息。
崔善善對上來人的雙眸,發現他竟是藺玉池。
可他爲何要這樣,手邊還拖着個人,那個人是誰?
崔善善疑惑地開口:“藺玉池?”
然而藺玉池沉默着,拖着那個人,一步步來到崔善善面前。
他沉默地望着她,喉結滾動着咽不斷吞嚥着唾液,呼吸因爲激動而發顫。
那個被他一路拖進來的青年,身體以一種極其怪異的方式不斷抽搐,嘶啞的嗓音似乎正在求饒。
崔善善面色一白,透過那道聲線認出了他。
被他拖着的那個人,竟是葉守淵?
崔善善忍不住着眼望去,只見青年那條原本扶過她上飛劍的左臂已被藺玉池整個砍掉了。
而他握劍的右臂也十分慘烈。
那一整段皮膚似乎都被藺玉池剝掉了,露出內部數道鮮紅且不斷縮張的肌理。
因爲沒有了皮的包裹,他手臂上所有的脈絡與血管都無比分明地呈現在崔善善面前,一寸寸不斷躍動着。
崔善善呼吸發緊,抬眸與藺玉池相視,眼裏的驚恐越放越大。
她愣了好半晌,才顫着聲線問道:“你……...…你殺了同盟弟子?"
藺玉池搖搖頭,拽着葉守淵的頭髮,將他往下垂的面部整個拽了起來,正對着崔善善。
“還沒死。”他說。
崔善善看見葉守淵的正臉,胃裏霎時翻江倒海。
已經………………
看不出個人形了啊。
她喉嚨一陣痙攣,而後迅速捂着嘴巴,不受控制地乾嘔了好幾次。
崔善善面色慘白,她近乎驚懼地想,爲什麼會這樣?
藺玉池怎麼會用這樣的手段虐待同盟弟子?
九州仙盟當今最霽月光風的少年郎,那個爲了同盟隊友不惜被大妖重傷的仙盟魁首,竟也會不擇手段地虐殺其他弟子?
崔善善艱難地思考着,難道,他是知道了前幾日發生過的事?
可他又爲何會知道呢?
莫非藺玉池是在替她復仇?
崔善善一時想不明白。
然而少年瞧着她神思不屬的模樣,又將那青年的臉往上搜了搜,露出他頸部脆弱的要害。
而後,藺玉池又伸出另一隻手,握住崔善善正攥着玉奴的手,往葉守淵的脖頸割去。
他要她親手殺了葉守淵。
就像街邊的屠夫殺雞一樣,割開那個人的喉嚨…………………
崔善善被自己的想象嚇得幾乎魂飛魄散,就連手中的玉奴都被她嚇掉了。
她整個人努力地往後縮,拼命地將身軀蜷起來,縮在榻的角落,抱着膝蓋看着眼前面容冷漠的少年。
眼中的恐懼直白而露/.骨。
藺玉池見她竟嚇成這般模樣,瞬間便將那青年利落地丟開,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掉落在地上的短匕。
許久,屋內才響起一道嘶啞的少年嗓音:“你怕我?”
崔善善搖搖頭,眼淚流了滿臉。
藺玉池喉嚨輕動,又說:“他輕薄你,還污衊你,你爲何不殺了他?”
“你不殺他,日後他就會殺了你。”
崔善善雖然確實很想殺了葉守淵,然而她望着他,脣齒張合數,卻不知如何開口。
兩人對峙半晌,見她確實下不了手,藺玉池眸光微暗,又朝崔善善伸出手。
這次,他聲音低啞,仿若誘哄一般:“怕髒的話,我殺給你看。”
崔善善恍然張張脣,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見了什麼。
片刻後,頂着藺玉池越發陰森的目光,崔善善才發覺自己如今已經騎虎難下了。
她呆愣了半晌,最後才嚥了口唾沫,朝藺玉池點了點頭。
她萬分猶豫地從被衾裏伸出手,卻在手指即將觸碰到他的指尖時,頓住了動作。
等等,若她今日就這樣答應了,日後她又該如何跟玉池相處?
藺玉池又會變成何等模樣?
崔善善腦中的亂緒如同一團亂麻,難以釐清,她的心底也再次沉重起來。
崔善善的指尖停滯在半空,整個人都長久地沉默着。
這廂,藺玉池的視線又從她的臉上轉移至她停頓於半空的指尖。
她分明已經答應了,可爲何又猶豫了呢?
藺玉池瘋狂地想,這是他頭一次,在崔善善面前顯露出自己的本性。
可是崔善善不僅怕那個人,還怕他。
藺玉池忍不住自嘲,他憑什麼認爲,自己對崔善善就一定是特別的,她一定會接納他的所有,包括他真實的陰暗面?
她跟這些凡人沒什麼不一樣,膽小怕事,虛情假意,甚至有些唯利是圖,抱着好意接近他,也只是爲了保證自己的存活。
藺玉池忍不住發散思維。
所以,對於這樣一個凡人來說,他並不是不可代替的。
就算他這個位置上換了人,崔善善作爲那個人的爐鼎,也依舊會爲了保證自己的存活,而去討好、諂媚那個人。
沒什麼不一樣。
可是藺玉池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
他只想自私地霸佔崔善善心底全部的位置,愛也好恨也罷,他只想霸佔崔善善的心。
他希望,自己在崔善善的心目中,永遠是獨一無二且無法替代的。
然而,現如今她這樣怕他,似乎會直接棄他而去。
藺玉池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爲太莽撞了,他不應該這樣直接的。
可錯事已經釀成,他無法再回頭了。
他要怎麼辦,才能留住崔善善的心呢?
心臟一聲聲在心腔沉緩跳動,仿若凌遲時刑場旁的鐘聲。
少年眼睫微顫,眼底逐漸升起無法抑制的殺意。
天快要亮了。
夜幕逐漸褪去,露出天邊淺白的黎明。
隨着視角的恢復,崔善善終於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她看清了癱在地上的青年那發發木的灰黃臉色,也看清了藺玉池肩上深可見骨的劍傷,包括藺玉池眼中對她的殺意。
崔善善頭一次真正見識到了玉池身上所攜的瘋狂。
耳邊是死一般的寂靜,她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仍戰慄不止的呼吸聲。
她將自己的目光強迫性地,從藺玉池伸向自己的指尖轉移至他肩上的暗紅。
不到片刻,崔善善發覺自己的心底也不由得戰慄起來。
“你想讓我怎麼做呢?”她問他。
藺玉池緘默地注視着她。
然而。
就在相視的那一刻,崔善善忽然望見了少年眼底那一絲潛藏着的,深不見底的脆弱。
她忽然感覺如今藺玉池的精神看上去也有些岌岌可危。
HA......
在害怕着什麼?
不知爲何,心頭荔地一軟。
崔善善閉了閉眼。
沒有辦法了。
誰讓眼前的人是藺玉池呢?
就當她也瘋了吧。
片刻後,崔善善終於做出了抉擇。
她抿緊下脣,鬆開了被子,半跪着,一點點挪至前,伸出雙臂,將神情即將破碎的少年抱在懷中。
感受到眼前人身體明顯的僵硬,崔善善知道自己選對了。
她偏過臉,無聲地蹭了蹭他的肩。
耳畔是熟悉的心跳跟他的氣味,攜着一點血腥。
崔善善閉上了眼,顫聲問道:“師兄,你肩上受傷了,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