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疑問,也沒有任何反抗,張口將食物嚥下,一時間,安安靜靜的房內,他機械地餵我食物,而我,機械地嚥下食物。
苦澀的味蕾根本嘗不出食物的味道,可多年來被養刁的舌頭,早已分辨出這食物出自尹樺之手。
待我麻木地將食物喫完,他沉默地拿開捂着我眼睛的手,忽然明朗的視線中,我瞧見他紫色的身影,漸漸走遠。
隨着他的離開,我原本跳動的心臟,彷彿在這一刻變得死寂。
……
我不知道我同他兩人維持着這樣的狀態維持了多久,他按時地餵我飯菜,會有一個女僕專門看着我如廁,沐浴,也就只有這個時候,那怕身體渾身軟綿綿得使不上力氣,我還算能自由地支配身體,其餘的時間,我均無法動彈,而尹樺,再也不會在寢房內就寢。
這樣的日子似乎過得格外的漫長,又似乎過得格外的短暫,不知從什麼起,尹樺再也未踏入房內半步,而我,變得越發渾渾噩噩。
渾渾噩噩的我,在看到眼前的童微時,也只是無喜無悲地眨了眨眼。
“凌芙?”驚疑不定的童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輕喚我。
我的瞳孔中倒映着此刻她憐憫而呆滯的面容,我試圖張開嘴發出聲音,卻無奈地發覺,許久不說話的我,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半句話。
見狀,童微眼眶一紅,咬牙道:“瞧瞧你,將自己弄成了什麼模樣?”
我毫無反應,童微卻也不介意,她彎下身,攔腰一把將面無表情的我抱住,便靈活地從窗而逃。
我已經太久沒有見到外面的陽光了,出了陰冷的寢房之後,那柔柔的晨曦灑在我身上,卻意外地將我灼傷,不適應的我,閉上了眼睛。
不知她東躲西藏地抱着我走了多久,一路似逃亡般的躲避中,一些閒言碎語,避無可避地鑽入我耳中。
“今日是莊主的大喜之日,娶的,還是都城有名的才女,你們說,這山莊來了女主人,近日來籠罩在山莊的烏雲,可會消散?”
一人低聲笑罵:“好呀,你居然將莊主比喻成烏雲?”
“不是烏雲是什麼?近日來,莊主整日陰沉着一張臉,可就不想一團將落日山莊陷入黑暗的烏雲嘛,生生將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一人似感慨:“說起來,還不是因爲那個喚作凌芙的女子……”
另一人趕緊將他打斷:“這名字可提不得。”
“唉……”
……
將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聽進去的我,麻木的心口居然還會可恥地一抽一抽的疼,我厭惡這種疼痛,在我眼中,劣跡斑斑的我,早就沒有資格心悅於他。
良久,走進一家客棧的童微終於停了腳步,將我放在一間廂房的椅子上,然後掏出一枚丹藥令我吞下。
將丹藥吞下的我,那軟綿綿的身子,漸漸恢復了氣力,我試探性地動了動手指,卻意外地發現,如今的我,可以自由地支配身體。
童微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從食案上取了一杯茶水遞給我,看着我木訥地接過茶杯,喝下杯中水,她微抿脣,垂眸似糾結,片刻後,她輕聲開口:“凌芙,我們不必跑太遠,今日莊主大婚,想來莊內上下,不會那麼早便發覺你不見了蹤跡。”
聽到童微提及尹樺大婚之事,我心頭堵得慌,這份煩悶,讓我很想尋一個出口發泄,可我,無從發泄。
童微擔優地將溫暖的手覆蓋在我手上,似是我手心溫度太涼,她下意識地蹙眉,而後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一些,她這番動作,瞧着,像是爲我取暖。
我微啓脣,卻只能發出嘶啞難聽的音調,半響,我才終於成功地從喉嚨中擠出一些話來:“你將我帶出去,尹樺他知不知道?”
童微一愣,眸光霎那間躲閃,遂從容道:“自然知曉,不然,試問天底下,有誰敢承受忤逆他的後果?”
我不再多言,垂眸掩飾自己的難過,他既然決定了讓童微將我帶走,大抵存了不要我的心思,也存了讓我死去的心思。
那邪門的昆騰花之毒,下毒需要四年之久,而毒性潛伏期,一般是爲三年,可若是昆騰花香攝入量過多,毒發時期便會提前,毒發時的痛苦先且不談,詭異的是,中了此毒,若是一生不離昆騰花香,那毒性便會被抑制,中毒之人便會相安無事。
簡單來說,身上帶着昆騰花香的尹樺,是我的解藥,只有待在他身邊,我才能活着。
曾經下此毒的他,大抵存了與我糾結一生,不死不休的心思,如今的他,是做何想法,我不得而知。
可他既然讓童微帶我離開,那便說明,他不想,再同我有任何糾葛。
見我悶悶不樂,童微欲言又止之下,還是開導我道:“莫想了,天大地大,總會有屬於你的一方淨土。”
我確實有屬於我的一方淨土,只是斷崖之上,承載了太多屬於我同他的回憶,而這些點點滴滴的回憶,卻成了我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似是見我油鹽不進,童微蹙眉嫌棄道:“怎苦着一張臉,老孃我放棄一切,從此要陪你浪跡天涯,都沒你這般要死要活的。”
嫌棄歸嫌棄,眼中的擔心卻不減半分。
她陪着我沉默許久,片刻後,她眼眸一亮,蹭蹭地跑出房間,片刻後,又蹭蹭地跑回來。
我偏頭一看,瞧見她白皙的手中提着兩罐酒,頓時間,房間內溢滿了酒香。
在我的注視中,她將酒罐放在我跟前,揚着笑同我道:“凌芙,你可以試試,這酒是個好東西,一醉解千愁。”
酒?
我腦海中閃過在斷崖梅樹下,喝了酒的我,當時是什麼感覺,然後我幽幽抬眸看她:“你曾經勸我喝下的兩杯水,其實是無色無味的酒吧?”
“呵”她乾笑兩聲:“是,是的。”
得到回答的我,沒再說什麼,直接提起酒罐,撕開了封口,打算就着罐口,一飲解千愁。
她被我這副作態嚇得慌忙用手覆蓋住罐口,瞪着眼認真道:“凌芙,你可不能這樣,你酒量線,這樣喝下去,可是會出大事的。”
我看了她一眼,然後將她的手拿開,就着罐口,在她目瞪口呆中飲下一大口。
一口下去,我的喉嚨彷彿被火焰灼燒般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