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裏，我同莫玖相安無事地在客棧之內待着，這幾日裏，莫玖雖然早出晚歸，也從不會告知我他的行蹤，可是，他卻會交代小二爲我準備藥浴，甚至每晚回來之時，會詢問小二我是否按時用藥。
從他照樣冰冷的臉，以及無動於衷的神情來看，他並不是關心我，更像是關心我是否按時用藥，這看起來似矛盾，卻並不矛盾。
當我按照張神醫所說泡了三日的藥浴後，第四日清早，他便熟門熟路地闖入我的廂房，提着劍強硬地看着我:“切磋切磋？”
彼時我堪堪用完早膳，乍一聽他的話，便放下筷子，懵懂地抬頭看着眼前冰冷的男子:“爲何？”
他習慣性地冷笑一聲，而後出其不意地拔出劍，將劍鞘隨意一丟，冰冷道:“你不是總說承人情是要還的嗎？你到張醫師處看病的藥錢，以及你最近衣食住行的花費，均是由我墊付。你承下的這些錢，用一次比試來一筆勾銷，如何？”
我站起來，隨意用一條髮帶綁住頭髮:“好。”
我這番動作讓他看不下去，他凌厲的眉微微蹙起，半響無可奈何地走近我，將我按在座位上，而後從梳妝檯處拿起梳子，靈活地爲我綰好發後，冷着臉瞧我:“好歹也算是我的人，今日你必須將綰髮學會了，莫要丟人現眼。”
我很早之前便被尹樺寵壞了，變成了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人，直到現在，我甚至沒有動力地學着做些什麼。
可是，若是還人情，那便是另當別論了。
我仰頭問他:“這個，也算是還你的人情？”
他握着木梳的手頓了頓，片刻，十分自然地點了點頭。
我明瞭之後拿起木梳，解開方纔他爲我綰的發，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起來，在他的指點之下，我十分輕鬆地綰好了發。
我抬頭時，瞧見他彷彿定格般看着我，似乎是曉得我在看他，他回過神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道:“所以，你之前明明曉得如何綰髮的對不對？”
我也詫異於自己的速度，可我當真不是他想的那般，於是我十分實誠地搖了搖頭。
他如玉的臉上，那溥涼的脣抿了抿，冷着臉盯了我一會兒後，才提着劍轉身，發出一聲十分熟悉的話語:“白癡。”
他這樣聽不進別人話的人，同他說什麼都是沒用的，所以我不再反駁，只是安分地跟在他身後，順道思索着此刻的我並沒有劍，要如何同他切磋。
他同我一前一後下樓時，客棧內的食客時不時地往我同他的身上瞟向幾眼，而後俯在同伴耳邊說上一兩句閒言碎語。
他們的目光觸及莫玖手上那泛着寒光的劍時，動作交談的動作幅度少了不少，甚至近乎沒有。
出了客棧，他彷彿瞧見了什麼，麻利地將踏出客棧門口的腳收回，而後一把拽過我，將我拉到他的身側，並往角落處挪了挪。
對他出乎意料的行爲頗爲不解的我用表情表達了我的疑惑，可惜他向來沒有爲人解惑的精神，只是嚴肅着一張臉，將食指抵在脣上做出噤聲的動作。
我十分配合地點頭，他這才挪開目光，注視着門口處。
沒過一會兒，一行人便踏入了客棧，爲首的是一個白衣青年，青年長相英俊，給人一種溫和的美感，而他的一身白衣，給他添了一份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怪異的是，他的手中執着一面與他氣質頗爲不搭的摺扇，扇面上是栩栩如生的一副楓葉林，扇柄上掛着一隻小豬吊墜。
這白衣青年的身邊站着一位妙齡少女，少女一身藕粉色衣裙，面容生得也是十分秀氣，特別是她那雙杏眼，似乎裝進了波光粼粼，明媚動人。
跟着青年身後的是幾個侍衛打扮的人。
當這一行人踏入客棧之後，一位玄衣男子不緊不慢地尾隨其後，男子妖孽的面容是我所熟悉的，他似笑非笑的臉上藏着的薄涼也是我所熟悉的，這個人，分明便是操縱黑蝶之人。
瞧見了最後出現的男子，莫玖的微眯起眼睛，俯身瞧我，輕聲道:“認識？”
我老實地點頭，用同樣的音量回應他:“便是他下的毒。”
莫玖收回視線，似自言自語道:“那個人，便是瞳幻宮宮主。”
我掃了一眼瞳幻宮宮主，一邊感覺着他詭異的氣息，一邊說道:“他，很厲害。”
厲害得，讓我有些興奮。
莫玖垂眸掃了我一眼，而後拉着我的手腕快速走出門口，踏出門口的時候，我感覺到一道無法忽視的視線，到我回過頭時，恰對上瞳幻宮宮主噙笑的目光，當然，我並沒有忽然藏着着目光之下的冰冷殺意。
莫玖拉着我走了挺遠，半柱香之後，才停了步伐。
我打量着他帶我來的地方，可這一片荒涼之地，委實沒有什麼值得關注的景物。
莫玖鬆了手，打量了我半響，纔開口:“瞳幻宮宮主，當真是與你交手之人？”
我仔細地琢磨着那日的場景，明確來說，瞳幻宮宮主並沒有直接同我動手，他只是操縱是黑蝶想要將我置於死地罷了。
從那日的場景來看，他似乎很在乎躺在千年玄冰內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被尹樺所殺，而他又這般難纏，如此想來，留着他，只怕尹樺會有麻煩。
“殺氣？”莫玖微眯着眼，開口打斷我的思考:“能讓你有點情緒，當真不容易。”
我斂了不知不覺釋放出來的殺氣:“從來都很容易。”
只要涉及到尹樺，我從來都會變得不像我，可我曉得，今日往日，無論我如何做，我同尹樺，都隔着一道跨不過的鴻溝，血海深仇，並不是時間可以抹去的。
莫玖那精緻的臉無動於衷，他岔開話題:“方纔，那個白衣男子是亦桉，將軍的兒子，便是你鐘意之人，而他身邊的女子是不久便會同他完婚的女子顏冰。”
隨着莫玖的話，我腦海中浮現了方纔青年同女子的模樣，亦微微點了點頭，表示已然記得。
莫玖低頭看我，而後無趣地將視線挪開:“你這人，當真不像人。”
他的這句話委實矛盾，也委實讓人摸不着頭腦，不解的我，目光觸及他手中的劍，這纔想起我同他出來的目的是比試，於是提醒他:“是時候比試了吧？”
他連都不看我一眼，便自顧地向前走面無表情地丟下理所應當的一句:“沒心情。”
我蹙眉，急忙跑到他跟前，伸手將他攔下:“擇日不如撞日，我欠你的情，還是快些還了。”
他低頭瞧着我，冰冷的臉上又像結了一層更厚的霜:“沒心情。”
說完，直接拉過我伸出的手，拽着不情不願的我離開。
他並沒有帶着我回到客棧，而是往着荒蕪之地的更深處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