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尹樺輕輕放在牀上，扶着他靠在牀頭，當然，我並沒有忘記拿一個枕頭讓昏睡中的他靠着。
斷崖地勢高，常常冷得瘮人。所以我給尹樺蓋了許多被子，直到他的身子不再冷得抖動，才罷手。
尹樺還做着惡夢，即便是昏睡着，也不得安寧。我到藥房尋了幾味具有安神作用的藥材，混着香料，在房間裏焚起了香。
隨着清冷的香味瀰漫整個房間，尹樺緊緊擰起的眉也慢慢地舒展開了。
我心中悄悄鬆了一口氣。從尹樺答應當我的弟子時，他便是斷崖的人。斷崖之人，向來護短，我想把我所擁有的一切東西都給他，哪怕，他並不想要。
食盒裏的粥經過那麼一折騰，早就涼了。
我將粥取出，放在掌上，用內力將它溫熱。纔拿起勺子，耐心地一點一點地將其喂入尹樺的口中。
待尹樺將粥喝完，我才隨意地喝下另一碗，實在是太過於睏乏，迷迷糊糊中，我便趴在尹樺的牀沿睡了過去。
待尹樺醒來，已經是七日之後的事了。這七日裏，我每日便要給他換一次藥，泡一次浴，以及，下斷崖爲他尋一次食。
當然，在此期間，我也在爲自己療傷，畢竟琵琶骨上的傷，若是處理不好，只怕會留下疤痕。
師傅說過，女孩子，不宜在身上留下疤痕。
尹樺醒來的時候，我正守在尹樺的牀前，爲肩膀上的傷口塗上藥膏。
恍惚間，我聽到牀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搽着藥膏的手一頓，幽幽地望去，看到尹樺一手撫額，臉上眉毛擰成一團，似乎很痛苦。然後，他大概察覺到房間裏還有我的存在，那顯得虛弱的紫眸便看似隨意地望向我。目光觸及到我的肩膀，眼中閃過厭惡，很快地便將目光挪開。
那紫眸中一閃而逝的厭惡，快得讓我幾乎以爲那是錯覺。
我將外衣攏好，放下手中的藥膏，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尹樺的手。看來，經過半個月的細心療養，尹樺的手已經好得差不多。
尹樺微低着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緒。他安安靜靜地待着，既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此刻的他，既不像初見時冷厲的男孩，也不像做惡夢時，無助地哀求着放過他孃親的男孩。
“尹樺。”我用自己最溫柔的語氣喚他。
尹樺聽到我的聲音，那顆黑色的小腦袋微動，緩緩地抬頭，露出紫色的眸盯着我。
這雙眼睛裏，沒有仇恨，沒有恐懼，沒有無助……什麼都沒有。
可這樣的平靜，莫名讓人覺得詭異。
我斟酌斟酌再斟酌，輕聲道:“尹樺，從你答應成爲我的弟子起，你，便是斷崖的人。我會將我畢生所學交給你。”
我頓了一下，真誠地看着他:“以後，我便是你的親人。”
從此，在斷崖之中便只有我同尹樺二人。我，會是他的親人。
尹樺似乎笑了，那詭譎的笑一閃而過。待我再去細看時，他蒼白的臉顯露出一個虛弱而認命的笑，他說:“好。”
一切仿如錯覺。
憑尹樺的性格，我以爲他還會同我鬧，可我卻沒有想過，他居然認命地說了好。這倒是讓我有些錯愕。
錯愕後的我，柔聲開口:“經過半個月的治療，你手腕上的傷，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只是，上面的疤若是要消去，還得需要塗些藥膏……”
“師傅”尹樺突然開口，打斷我想要說出的話。他紫色的眸含着淺淺的笑意，乖巧地哀求:“徒兒不想消去疤痕，可好？”
師傅？
尹樺說不會認我這個魔女爲師的話，還沒有從我的記憶中淡去。甚至在半個月前，尹樺還鼓動了規模不小的隊伍來對付我。
不過短短半個月的時候，他就像棱角被磨平的獸，好像失去了所有的野性，不再有尖銳的語言，不再有猩紅的眸，也沒有那要將我血肉啖盡的恨意。
這是隱忍，還是妥協。是臥薪嚐膽，爲了日後的一記絕殺，還是向命運低頭，留下被馴服後的溫良？
我心下覺得怪異，對上他堅定的紫眸:“爲何要留着疤痕？”
尹樺的紫眸深邃，他開口:“不過是疤痕罷了，何須浪費時間消去。”
我不認同:“若是留着，那疤痕會很難看。”
“難看又如何？”尹樺笑了。
我被問得啞口無言。
先前尹樺說要留着疤痕時，我以爲他不過那麼一說。後來，他倒是當真沒有按着我說的去塗藥膏。
本來我想強制性地逼着尹樺將祛疤的藥膏塗上，只是在我想那麼做的時候，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尹樺被我劃斷手筋，腳筋的畫面。
這樣的畫面莫名地生生打斷了我的念頭。
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從尹樺醒來之後，他彷彿忘掉了所有，忘掉了落日山莊，忘掉了仇恨，忘掉了恐懼。
對我，就像一個普通弟子般對待着自己的師傅。雖然我並不曉得普通弟子是如何對待自己的師傅的，可是，我想，這，莫約差不多。
尹樺，他正常得簡直不能再正常。
尹樺的病已無大礙，我便尋思着總是到斷崖之外尋食。長期以往，這到底不是一個好法子。
無奈之下，我只好再次來到棘手的廚房。
可到了廚房，我卻只是呆愣地佇着，望着廚房的一切東西，無從下手。
“師傅？”尹樺的聲音突然從我身後傳來。
我託着腮，如臨大敵地看着廚房:“尹樺，我覺得，我們大抵會餓死了。”
雖然我說過，在我心中做飯同練武大抵一樣，需要果斷。可是胸中無墨，無從下筆，沒有掌握關於做飯半分技能的我，無從下手。
尹樺小小的身子突然就闖進了廚房，一言不發便將袖子捲了起來，隱隱約約我還能看到他手腕上醜陋的疤痕，那疤痕像一隻盤旋在尹樺白皙手腕上的蛇。
尹樺動作嫺熟地勺出米來，洗米，點火，加水，然後蓋上蓋子……
動作之嫺熟讓我歎爲觀止。
我恍惚道:“好厲害。”
尹樺背對着我，聲音不以爲意:“習慣了便好。”
尹樺不是落日山莊的少主嗎？怎麼會習慣於做飯這樣的事情？
“師傅。”尹樺轉過身看我，紫眸中滿是好奇:“今日裏，我蹲馬步的時候，瞧見一處竹林裏，有奇怪的野獸咆哮聲。”
竹林？
我目光一寒:“你不能去哪裏？”
“爲何？”
竹林那個地方，確實有野獸。記憶中，我第一次去竹林，是要練“冰刃千裏”。爲了激發我的潛能，師傅將我丟到竹林裏，我同野獸鬥了三天三夜，若不是最後一刻，我突然悟出了“冰刃千裏”的要道，成功脫逃，我必會成爲它爪下的一縷亡靈。
若是尹樺誤闖竹林，絕對逃不出來。
我掐斷自己的回憶，凝重道:“竹林中有一獸，你尚且不是它的對手，莫要冒然闖入。”
尹樺若有所思地對上我凝重的目光，點頭算是應了。
待尹樺做完飯，我看着桌子上的一葷一素，還有散發着香味的米飯。恍惚中，便想起了師傅來。
曾經，有無數個日子，我同師傅也是這樣，坐在竹桌上，喫着飯。
我想着師傅，下意識便看向尹樺寶石般耀眼的紫眸，這深邃的眸子，彷彿帶着某中魔力，讓人淪陷。
我看着眼前的人，恍惚地喚了一句:“師傅。”
待我回過神，意識到自己望着尹樺發起了呆時，已經收不回恍惚中喚的那一句師傅。
尹樺懵懵懂懂地看着我。
我牽強一笑，拿起碗筷道:“沒事，喫飯吧。”
執起筷子的時候，我的手有點抖。
我果然還是沒有釋然於師傅的死亡。
尹樺狐疑地看我一眼，爾後將目光挪開，聽話地乖乖喫飯。
我夾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那熟悉的味道，直逼得我眼睛發酸。我已經太久，沒有喫飯溫熱的飯菜了。
“師傅。”
在我出神之時，尹樺突然喚我。
我回過神，望向尹樺。
“明日裏，我可不可以學武了？”尹樺眼中帶着期望，勾脣道:“我已經蹲了七日的馬步。”
“練武要有耐心，你莫要着急，待到合適的時候，我自然會教你。”
想當初，我可是紮了一年的馬步。練武，需要的是耐心，和毅力，當然，還有天賦。
“是。”尹樺眼中的期望一下子便熄滅了。
他埋下頭，一聲不吭地喫着飯。
我望了他一眼，便夾了一筷子的菜放到他的碗裏。尹樺拿着筷子的手頓了頓，他將頭低着，我並看不到他的表情，過了半響，他默默地將我放在他眼中的菜放入口中。
不曉得爲何，他這番動作明明是一副乖巧的模樣，我卻莫名覺得，他並不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