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了尹樺一夜,天矇矇亮的時候,我便起身去了廚房。若是沒有尹樺,我倒是不介意喫點乾糧填飽肚子,可是尹樺年紀還小,怎麼想怎麼都覺得在喫的方面,應該嬌氣地養着。畢竟在喫食方面,我師傅從沒虧待過我。
關於師傅的記憶就想斷崖上的雨,雖細卻多。廚房這種地方,很容易讓我想起師傅。
我不會下廚,所以我在斷崖上喫的每一頓飯都是師傅親自做出來的。師傅在我眼中一直是無所不能的存在,師傅他不僅僅武藝高強,還會女紅,做出的飯菜也是一絕。
曾經以爲,我與師傅兩人在斷崖上平靜如水般地生活便是永恆。所以,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師傅離我而去,我該怎麼辦。
我打住回憶,憑藉着記憶裏偶爾在一旁觀看師傅做飯菜的畫面,動起手來。來到米缸前,我略微遲疑,兩個人的飯量,我該取多少米呢?
做飯大抵同練武是一個道理,要果斷。
那麼想着,我立刻掏出一竹筒的米,放在鍋裏,這一點米看起來實在少得可憐。我又掏出一竹筒的米……如此循環,直到米佔了半鍋,我才就此罷手。
接下來,似乎是放水。
我將水加入到鍋裏,水倒了滿滿一鍋。
我看着鍋裏渾濁的東西不得其解,我覺得明明,這時候沒有那麼渾濁纔對。
然而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問題出在了哪裏,便將這個疑惑置之不理,掏出火摺子點火。點火這一事對我來說,輕而易舉,在斷崖的山洞裏練得廢寢忘食時,我會在山洞裏過夜,這常常需要點起火堆以此照明。
火很快燃了起來。
爲了能讓食物熟得快些,我加了很多柴火。
因爲不曉得什麼時候這粥才能煮好,所以我時不時地掀開蓋子用手往鍋裏戳一戳。
莫約半柱香的時間,這粥便煮好了。
我隨意拿出雙筷子嚐了嚐,這說是粥不是粥,說是飯不是飯的黏糊糊的東西,米粒半生不熟。
我沉默了半響,卻還是決定到斷崖山腳下,向過路人換些喫食。尹樺在落日山莊裏,莫約是活得嬌貴的,我怕這些東西,他會喫不下。
那麼想着,我拿了一把劍,立刻使用輕功朝斷崖下飛去。
斷崖附近無人居住,若是想要換些喫食只怕要往遠了走。我使用輕功,行了半柱香時間,終於發現了一處小村莊。
掂了掂手中的劍,我雙腳落地,往小村莊裏走。
小村莊的集市上,人還是很多的。我好奇地望着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景象,那一串串被串起來的紅果子,還有塗着顏色的小人,以及……
我果斷地將目光挪開,當務之急應當是給尹樺尋些他能喫的喫食。
我迷茫地攔住一個老婦人:“請問,你可曉得生病之人喫些什麼好?”
老婦人佈滿皺紋的臉毫無生氣,她乾癟的手指指了指對面的一家店。待我目光順着老婦人所指方向望去的時候,老婦人已然離開。
我走向對面的店,堪堪走到門口,一個留着長鬍子的白髮老人,掀着眼皮瞧我,問道:“姑娘要買什麼藥。”
我環視四周,這可不像會有喫食的地方。
“老爺爺,生病之人喫些什麼好?”我問。
白髮老人不耐地看我:“生的什麼病?”
我:“斷了經脈。”
白髮老人皺眉:“這病需要的藥材可金貴了……”
我順着老人的話道:“確實金貴。”
老人不再看我,他步履蹣跚地翻箱倒櫃尋着藥材。
我莫名覺得怪異。
不一會兒,老人將一包藥材放在我手上,摸着鬍子道:“五十兩。”
“可我要的,是喫食。”我木愣地拿着藥材,呆呆地開口。
白髮老人氣得吹鬍子瞪眼,一把奪過藥材,連連揮手:“滾滾滾,哪裏來的死丫頭,要喫食去隔壁去。別在這樣尋俺老頭的開心。”
雖然我並不曉得白髮老人爲何生氣,可瞧着白髮老人被氣得不輕。我便踏着步伐來到了隔壁,到了隔壁,便看到有許多人聚在一起有說有笑地喫着東西。
這樣的畫面不免讓我心生羨慕,我與師傅喫飯的時候,從來安靜少言。
一個肩膀上披着白色毛巾的男人駝着背向我走來,諂媚地笑着:“客官,您這是打尖還是住宿?”
我一臉茫然地將男人望着:“打尖是什麼東西?”
男人臉上諂媚的笑僵住,他從喉嚨裏發出聲音:“客官可別逗小的玩。”
“我爲什麼要逗你玩?”我更不解。
男人臉上的笑繃不住,神色幾經變幻又露出討好的笑:“打尖便是喫飯的意思。”
我瞭然道:“打尖。”
“好嘞”男人喊着便示意我跟着他往前走。
我皺眉,一把抓住男人後衣領:“你可以快些嗎?我趕時間。”
男人笑嘻嘻地應道:“好。”
不等男人再說什麼,我果斷地道:“這裏有適合病人喝的粥嗎?來兩碗,我家裏有病人。”
“姑娘請稍等,這就來。”男人彎腰好脾氣地說着,說完便離開。
我站在原地,等着男人的到來。
然而樓上傳來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這倒是不是樓上說話的聲音大,只是我練武之後,聽力比他人要好得多。
“半個月前,落日山莊全莊慘遭毒手,幾乎在同一日,我的人在青溪一帶的湖邊找到了一套血衣。”說話人的聲音空靈好聽,像極了斷崖上黃鸝的婉轉動聽,那人含笑:“靖華兄,這身被血液染紅了的血衣,同落日山莊掉落的那一頂面紗是同一套。”
“這同我哥哥有何關係?”一道清脆的女聲響起。
男子邪氣一笑:“這種武林公敵,若是抓住了,便是爲朝廷立了大功一件,靖華兄難道不心動?”
“你有那麼好心,把這個機會留給我哥哥?”女聲冷諷。
男子狀似無奈,不無遺憾地開口:“若是可以,我自然希望抓住兇手的人是我,可遺憾的是,我尚有自知之明。”
女子似乎還要說什麼,卻被一道似流水般的聲音制止,這聲音中帶着淺淺的笑,含着三分的不以爲意:“靖華若是想要自然會去取,亦桉兄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爲妙。”
……
靖華?
此名好生熟悉。
此時,肩膀上掛着白色毛巾的男子提着食盒朝我走了過來。
“你們的店好熱鬧。”我開口。
“這是自然”男子臉上還是諂媚地笑,只是眉眼中帶了點自豪:“這是去都城必經之處,來來往往的多是身份不同,家鄉不同的人。”
我瞟了眼樓上,接過食盒,將手中的劍扔給男子,轉身便打算離開。
在我轉身後不久,男子叫住我,含着些許怒氣:“姑娘這是何意?”
我望瞭望男子溫怒的臉,再望瞭望他手中的劍:“斷崖以外的人,規矩難道不是以物換物嗎?”
起初我可是拿了紫陽劍換了一套紫色衣裙。
我略一思索,想到當初我換衣裙的時候,還有一個規矩是硬拿,隨即瞭然道:“你莫不是想要我硬拿?”
男子臉色鐵青,哪裏還有先前諂媚的模樣。他圓眼怒瞪:“夥計們,將這個騙喫騙喝的女子拿下。”
此話一出,便有身材人拿着木棍朝我走來。
我一個閃身略過男子身邊,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劍拿了回來。既然他選擇了硬拿,那這把劍便也沒有放在他哪裏的道理。
男子似乎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直到他的目光粘在我握着劍的手上,然後呆愣地低下頭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呆愣消逝後,他臉上的怒氣更甚。
“多謝。”我晃了晃手中的食盒,騰空而起。
尹樺再不進食,莫約會餓死。我,沒有多餘的時間同他們糾纏。
我馬不停蹄地趕到斷崖,到了熟悉的地方,渾身都是疲憊感。畢竟,昨日我不僅又打了一場,還一夜未眠。
提着食盒到達房間的時候,入眼的居然是尹樺跌落在地上,蜷縮着身子,渾身發抖。我蹙眉,立刻將食盒放下,來到尹樺身邊。
尹樺臉色白得嚇人,那兩脣瓣脫了皮,毫無血色。仔細一看,他不僅滿臉的冷汗,眼角居然還流下了淚。
他似乎做了噩夢,嘴裏喃喃地在說着什麼,甚至還想揮動着手,只是他的手還受着傷,輕輕一動便是鑽心的痛。這疼痛讓眉頭擰成一團,瞧着好不可憐。
此刻的他像極了一隻瀕臨死亡,卻同時被痛苦折磨的小貓。
我放輕了力道,柔柔地將他抱起。我觸碰他的時候,他似乎被驚動了,居然沒有下意識地反抗,只是在我懷裏蜷縮得更厲害了,緊緊閉着脣,淚水一直掉個不停。
我聽到他抽着鼻子,沙啞地開口:“孃親,孩兒冷。”
我低下頭,才發現他不過是在說夢話。
這樣的他,哪裏還是第一次見面時一臉陰狠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