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少東家親自送二人上車,把藥塞手裏的時候還在敬職敬責的叮囑。
就算江老闆深藏不露,龍精虎猛,可是有些事情,靠強壯不行,還是得以量取勝的。
一發入魂畢竟只是巧合。
可遇不可求。
...
江辰掛了電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冰涼的邊框,指節微微發白。窗外雨聲漸密,玻璃上蜿蜒爬行的水痕將東海灰濛濛的天色拉得支離破碎。他盯着那道水痕,彷彿它是一條通往沙城的隱祕路徑,而自己正站在起點,卻連邁出第一步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李姝蕊摘下耳機,轉過頭來:“誰啊?臉色這麼難看。”
她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刺破了江辰強撐的平靜。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素淨,坦蕩,眉宇間甚至帶着點遊戲輸掉後的無辜笑意。可就是這副再自然不過的表情,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喉頭一緊。
“方晴。”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木板。
李姝蕊的笑意僵了半秒,隨即又浮上來,輕描淡寫:“哦……她怎麼了?”
江辰沒答。不是不想說,而是喉嚨裏堵着一團沉甸甸的東西,比健身房裏最重的槓鈴還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方晴微信裏發來的一張照片——御湖一品新家玄關的特寫,暖光燈下,一雙嶄新的女士拖鞋並排擺着,鞋尖朝內,規整得近乎刻意。配文只有兩個字:“搬了。”他當時回了個“恭喜”,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停頓了足足十七秒,終究沒打出後半句“什麼時候回來”。那十七秒裏,他反覆點開又退出對話框,像一個在懸崖邊反覆試探自己勇氣的傻子。
現在想來,那雙鞋尖朝內的拖鞋,竟像一道無聲的讖語。
“你沒去看過她?”李姝蕊把平板放在膝蓋上,屏幕還亮着剛結束的對局界面,“傅自力都急成那樣了,你倒好,坐這兒當雕像。”
江辰猛地站起身,沙發靠墊被帶得滑落下去,砸在地板上悶響一聲。他大步走向陽臺,一把拉開玻璃門。冷風裹着溼氣撲面而來,雨水斜斜打在他手背上,涼得刺骨。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潮溼的空氣灌進肺裏,卻壓不住胸腔裏翻湧的焦灼。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方晴不是會藏事的人。從小到大,她摔破膝蓋會咧着嘴哭,考砸了會把試卷揉成團砸向牆壁,連暗戀他時,都會在暑假作業本的空白頁上反覆塗寫他的名字,字跡由工整到狂放,最後洇開一片墨色水漬。她所有的情緒都像未經處理的原片,熱烈、直接、毫無保留。可這一次,她吐得蜷縮在洗手池邊,卻還能在鏡子裏對自己擠出笑容;她僞造一份醫院報告,字跡清晰得像法院判決書;她推開所有人,獨自走進雨幕般的沉默裏——這根本不是方晴。
這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剜去了內裏的方晴。
手機在褲兜裏震動起來,不是來電,是微信提示音。江辰掏出來,屏幕亮起,是方晴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張圖,沒有文字。
他點開放大。
是B超單的局部截圖。右下角日期清晰:今日上午十點四十七分。影像區域被紅色圓圈圈出一小塊模糊的灰影,旁邊手寫着一行小字,字跡是方晴的,卻抖得厲害,彷彿執筆的手正經歷一場微型地震——
【6周+3天。醫生說,很健康。】
江辰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死死盯着那個紅圈,盯着那行字,盯着日期。六週加三天……往前推算,正是李姝蕊第一次來沙城那天。那天他剛結束一場跨國會議,凌晨兩點回到公寓,發現玄關櫃子上放着一盒沒拆封的喉糖,包裝盒底下壓着一張便籤,上面是李姝蕊的字:“聽說你最近總咳嗽,潤潤嗓子。”
他當時隨手把糖塞進抽屜,連糖紙都沒撕開。
而現在,這張B超單像一枚燒紅的子彈,擊穿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壁壘。
原來不是冷戰。
是他在用沉默築牆,而她早已獨自走到了牆的另一側,懷裏揣着一面尚未啓封的鏡子,鏡子裏映着一個他尚未命名的生命。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傅自力的語音消息,江辰點開,背景音裏有汽車駛過的嗡鳴和隱約的鳥鳴,自力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把鈍刀在刮骨頭:“辰哥……我剛查清楚了。二醫真沒她掛號記錄。但我在醫院後門碰見個保潔阿姨,她說今早十點半左右,看見方晴從婦產科門診樓後巷出來,臉色白得嚇人,手裏捏着張單子,邊走邊撕,撕完全扔進了垃圾桶。我讓人撈出來了……是張空白B超單,只蓋了章,沒影像,沒診斷,就一個鮮紅的‘沙城第二人民醫院’鋼印。”
江辰閉上眼。雨聲忽然變得震耳欲聾。
他想起方晴最後一次主動給他打電話,是在兩週前。電話裏她聲音很輕,背景裏有洗衣機轟隆的轉動聲,她問他:“江辰,如果一個人做了特別特別錯的事,錯到連回頭的資格都沒有了,她該怎麼辦?”
他當時正在調試新買的咖啡機,蒸汽噴射聲嘶嘶作響,他漫不經心地答:“那就別回頭。往前走,走到盡頭,自然有光。”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爲信號斷了。再開口時,她的聲音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嗯。我記住了。”
原來她真的記住了。
記住了他敷衍的箴言,記住了他缺席的溫柔,記住了他轉身時衣角掀起的微風——然後獨自吞下了所有風暴。
江辰猛地睜開眼,雨水順着額角流進眼睛,又鹹又澀。他不再猶豫,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操作,三分鐘內訂好最快航班,直飛沙城。付款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李姝蕊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要走?”
他沒回頭,只把手機反扣在掌心,金屬外殼冰涼:“嗯。”
“因爲方晴?”
“因爲我的孩子。”他終於說出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在她肚子裏。”
身後長久的寂靜。只有雨聲,只有空調低沉的運轉聲,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三秒後,李姝蕊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憤怒,沒有挽留,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江辰,你有沒有想過,她爲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把這張單子發給你?”
江辰的手指頓住。
“因爲她知道,”李姝蕊的聲音清晰地穿透雨幕,像一把解剖刀,精準剖開他所有僥倖,“你永遠不可能丟下她不管。哪怕你恨她,哪怕你怨她,哪怕你覺得她毀了你的人生——你還是會回來。這纔是她最大的底氣。”
江辰沒說話,只是攥緊了手機。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血痕。
他當然知道。
他知道方晴有多聰明,多狠,多絕。她從來不是被動等待救贖的公主,她是手握刀鋒的騎士,寧願先割開自己的手掌,也要把刀柄遞到他手裏。
他轉身,終於看向李姝蕊。她坐在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風雨中不肯彎折的竹。窗外陰雲翻湧,她的側臉被映得蒼白而銳利。
“姝蕊姐,”他開口,聲音低沉,“對不起。”
她搖搖頭,抬手摸了摸自己頸側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三年前一次野外直播時被樹枝劃傷的,他親手給她消毒包紮。“不用道歉。感情不是合同,簽了字就得執行。”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掌心,“倒是你,回去之後,先去醫院看看手。血都流到手腕上了。”
江辰低頭,這才發覺掌心滲出的血珠已順着手腕蜿蜒而下,在白襯衫袖口暈開一小片暗紅。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面部僵硬的肌肉,最終只化作一個比哭更難看的弧度。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經過玄關時腳步一頓,彎腰撿起之前被自己撞落的沙發靠墊,輕輕放回原位。動作很輕,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等我回來。”他說。
李姝蕊沒應聲,只望着窗外連綿的雨,輕輕點了點頭。
江辰拉開門,暴雨瞬間劈頭蓋臉砸下來。他沒打傘,任憑雨水澆透頭髮、襯衫、西裝褲,冰冷的觸感讓他混沌的大腦驟然清醒。他大步穿過雨幕,走向電梯廳,皮鞋踩在積水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噗嗤聲,像一顆心在泥濘裏艱難跋涉。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層跳動。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開方晴的頭像。對話框裏,除了那張B超單,再無其他。他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只發出三個字:
【我在來。】
發送鍵按下的剎那,電梯門緩緩合攏。金屬門縫裏,他看見自己映在不鏽鋼上的倒影——頭髮溼漉漉貼在額角,襯衫緊貼脊背,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在暴雨中燃燒的野火。
他知道,這一趟不是迴歸,而是奔赴。
奔赴一個他親手參與締造、卻從未真正凝視過的未來。
奔赴那個在嘔吐與恐懼中依然堅持把B超單發給他的女人。
奔赴那個尚未成形、卻已用六週時間悄然改寫他全部人生座標的小小生命。
電梯抵達負一層,門開。江辰邁步而出,雨水順着他的下頜線滴落,在地下車庫昏黃的燈光下,像一串無聲墜落的星子。
他走向停車場,皮鞋踏過積水,每一步都濺起細碎水花。遠處,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C區,車頂積了一層薄薄的雨水,在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江辰加快腳步。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方晴總愛蹲在院子裏數螞蟻搬家。有一次他嘲笑她幼稚,她仰起臉,睫毛上還沾着露水,認真地說:“江辰,你看它們多厲害啊。扛着比自己重一百倍的東西,一步一步,從不回頭看。”
那時他不懂。
現在他懂了。
原來最沉重的行囊,從來不是別人強加的負擔。
而是自己甘願拾起,並用一生去跋涉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