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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聽到風聲開始算起,直到現在爲止, 時間也僅過了一彈指。
洛九江直起腰來, 刀刃仍正對着攻擊襲來的方向。他的目光凝重而暗藏憤怒:那隻箭的力道絕不是在玩鬧, 他若真被射中只怕要腦袋開花。
他剛剛橫刀斷箭的一刻手臂肌肉已經爆發出常人難以想象的力量,但即便如此,他在那隻箭上所受的反震仍讓他一整條右臂直到現在還隱隱發麻。
就算平時心大如洛九江, 此時此刻心頭也不免呼得騰起了一蓬怒火——如此力道角度,實在堪稱奪命一箭, 這一箭是奔着殺他來的!他倒不知自己和誰有什麼深仇大恨以至於此?
對面偷襲他的人不閃不避, 大大咧咧地站在房檐之上, 見洛九江望過來, 臉上也毫無背後偷襲的羞慚之色,反而冷笑道:“耳朵很靈, 保了你一條狗命。”
那人長得很有特色,若是拽着他的頭髮向糨糊裏一按,印出的模子活脫脫就是杜堤成年後的模樣。
這樣一看, 倒不用再識別此人的身份——除了杜堤那遊歷回來的大哥還能有誰?
洛九江也是真沒想到,昨天董雙玉還在提醒他小心此人, 今天一大早兩人就碰上了。
對方來者不善, 洛九江也不多說, 只冷冷道:“你是要在我家的地盤殺我?”
這裏可是洛家的族地!杜川一個姓杜的跑到洛氏族地來殺了族長幼子,他究竟想沒想過後果?
就算杜家的那門“烈火訣”格外讓人掉智商吧,能幹出這種事的人也實在超出了洛九江的想象極限。要說杜堤的腦子就是半碗燉豆腐, 那杜川的腦子裏可能就只有一碟稀豆花。
杜川仰頭傲然道:“就算在此殺了你又怎樣?天下間只許你姓洛的的年少無知嗎?”
年少無知四字,杜川咬得很重。這正是當初洛家對於洛九江給杜堤澆上一身蛋花時給出的藉口。
……但當初洛九江做下此事時方纔十二歲,的確可以算作年少無知。而如今杜川一個二十三歲的築基三層,說出這話還要不要臉?
洛九江啞然無語。心中認定這些年來杜川的腦子已經由稀豆花變爲了一碗豆渣。
他不再多說——實際上,他甚至懷疑杜川是否還有這份智商能夠聽懂人話。
洛九江左腳腳尖微微向外一撇,寒千嶺知他意思,當即向前跨了一步,半遮在洛九江身前。
杜川剛露出了一個不屑的笑容,就見洛九江把手向儲物袋裏一探,摸出個筒狀的煙花來,毫不猶豫地向地上一摔。
霎時間,天邊竄起一道凌厲宛如刀鋒般的白光,縱是白日也可在五裏外清晰辨認。杜川瞬間臉色鐵青:“你在自己家裏都隨身帶着這個?”
洛九江嘆息道:“怎麼至於。只是我儲物袋裏東西太雜,現在裏面還藏着半隻燒雞呢。”
杜川默不作聲,眼神卻較剛纔更狠厲了一些,顯然是想速戰速決。洛九江倒不是不敬佩他不見黃河心不死的精神,只是到別人家裏來做壞事,事敗後還不趕快溜走,也着實太讓人意料不到了……說實話,這簡直執着的有些腦殘了。
就在剛剛之前,洛九江都沒對“杜川回島”這件事抱有多大的在乎:他確實打了人家弟弟,做哥哥的找上門也不意外,最多學藝不精挨頓揍便是了。細究起來,洛九江和杜堤不過一碗蛋花湯的恩怨,杜家人是能爲此砍他一條胳膊還是斷他條腿?
沒想到這當哥哥的一出手,竟然就想要他的命!
他卻不知杜川心裏另有盤算。
杜川也是到了雲豹界,才知道自己所在的七島實在是個特例。
不但其中靈氣較其他小世界更濃郁,靈植比其他小世界更繁多,就連衆人的資質修爲也遠超別的小世界。
以他二十三歲便築基三層的天資,無論放到雲豹界的哪個宗門都是人人敬仰的青年俊傑,走到哪兒都能聽到無數奉承。
偏偏洛九江有個叫洛三淮的大哥,不但機緣巧合之下進了更好的宗門,還在十九歲那年就升入築基,同年就被對方的宗門送入上界,如今二十一歲就已是築基四層。
若不是知道在上界這種資質只是優秀而非稀有,洛三淮也並沒有在上界受到特別的關注,杜川心裏就要嫉妒出血來了。
他這次回島,本是想參加這場七島大比,奪得首位,贏幾株上好的靈植回去——此方小世界的靈植在雲豹界都十分有名。然而他甫一歸家,就知道了洛家有兩個十四歲的煉氣七層的消息。
即使在雲豹界的再上一界,這種資質都相當稀少珍貴,何況他們還一直在這種靈氣濃度不高的小世界裏修煉?這兩個人若是真成長起來,他們杜家哪還有立足之地?等他們被送到雲豹界的時候,同爲七島中人,別人又會怎麼說他杜川?
在得知消息的剎那,杜川便已經對洛九江和寒千嶺起了殺心。
他今日抱着個混賬至極的理由來找洛九江,心裏早捏定了不要臉的主意。等他廢了這個洛家幼子後,便一口咬定“年少無知”四字。反正七島皆知杜家人性格莽撞,他不過是“貿然”前來替自己弟弟“討個公道”,又“出手沒輕沒重了些”罷了。
他師父可是一位金丹真人,掌管宗門收徒的一概事宜。就是礙於洛氏子弟要到雲豹界入宗求學一事,洛家也不敢對自己糾纏個沒完。
想到這裏,杜川志得意滿地一笑,眼中陰毒的寒光一閃:天才?我讓你天才!你要是死得早,再天才又有什麼用?
其實他若拿寒千嶺一個沒有背景的少年下手後果更小,只是他心中恨毒了自小穩壓他一頭的洛三淮,一時竟寧願惹些麻煩,也要選擇把洛三淮的弟弟廢掉。
杜川的咬死不放給洛九江帶來了不小的麻煩。對方修爲遠遠凌駕於他之上,洛九江剛剛接他一擊,手臂直到現在才停止輕顫,要是真刀真槍的上,洛九江也拿不準自己能接下幾個回合。
不過他還有寒千嶺。
洛九江眼珠一轉,正對上寒千嶺的視線。他們兩個何等熟悉,只消一個眼神交錯,就已明白各自的打算。
對面的杜川已借地勢之便,一劍居高臨下的當頭劈下。洛九江氣沉丹田,撩刀直上,半點不含糊地同對方硬碰硬起來。刀劍相撞,空中立迸幾點火花。
若是硬拼,擺明了是洛九江喫虧。對方劍上的力道激的洛九江血氣上湧、面色赤紅。只是還不等杜川露出得意的笑容來,身後寒千嶺已拔劍而至。
杜川頭也不回,譏諷的笑了一聲:“你想以牙還牙?雕蟲小技罷了。”
偷襲這種手段,他一個築基三層對煉氣修士使出可謂佔盡便宜,然而煉氣修士敢反過來暗算築基,那簡直貽笑大方。
隨着話音落下,杜川袍袖一捲,憑空便生出一股粘稠的力道,牽連住寒千嶺的劍鋒,使他不得寸進。
被杜川別住刀鋒的洛九江已經牙關緊咬,面上現出頹然敗態,於杜川眼中已然不足爲懼。他輕蔑一笑,回首去看寒千嶺,卻不由一愣。
寒千嶺神情淡然,並無被糾纏後脫身不得的急躁之感。困住長劍的風旋加大,劍上傳來的吸力更強,寒千嶺也不勉強,反而順其自然的放開了手。
轉過頭去的杜川沒有看到洛九江臉上的笑容。
也許是寒千嶺的外表太能欺騙人,衆人向來只知道他的劍術超凡,卻不知他的一雙手掌也能劈碑裂石,尤擅肉搏。
放開佩劍的寒千嶺身子一矮,眨眼之間已撞入杜川懷中!
與此同時,一直“力氣不支”的洛九江也露出一口白牙,手腕一轉一挑,手臂青筋暴起,運足力氣,竟然生生別開杜川的劍鋒,而在擊偏杜堤佩劍以後,洛九江毫不留力,持刀悍然直斬杜川右肩!
說時遲那時快,在同一個瞬間,洛九江和寒千嶺同時撞到了杜川懷中。然而洛九江的刀沒能砍下杜川的手臂,寒千嶺的掌勢同樣沒能起到預期的效果。
實際上,洛九江的刀鋒與杜川接觸的那一剎,凌厲的刀氣就撕破了杜川的衣衫,露出了底下金光閃閃的軟甲。
這軟甲不知有什麼古怪,只聞“鏘”的一聲,軟甲絲毫未損。倒是洛九江連同他的刀一同被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倒掀開來。
另一邊,寒千嶺面對的也是差不多如此的境況。他打在杜川小腹上的一掌如泥牛入海般,全然沒能讓杜川有所反應。而他自己則能感覺到剛纔一掌的力道被完全的反彈回來,一下子把他擊飛出去。
杜川臉上半是羞惱半是得意:“竟然能被你們近身,算是我自己輕敵。但我有師尊賜予的護身寶甲在此,怎麼能被偷襲所傷?”
他陰沉的目光劃過被彈飛出去後灰頭土臉的寒千嶺,眼神最後定在了被強大力道反震,以至於咳出小半口血的洛九江身上。
“你既然自取其辱,那我就成全了你,一定讓你死的很好看。”
杜氏族長杜樟艱難地嚥了一口吐沫,上前賠笑道:“此間不過一些微末小事,怎麼還能驚擾到先生?莫不是我們聲音太大了些,吵了先生午間安枕?”
“是你兒子擅闖洛家打了我的徒弟,擾了我的心情。”洛滄眉毛也不動一根,絲毫不講情面地把杜樟打岔的話語還了回去。
“是,是犬子年少無知,不該冒犯先生的高足。”杜樟忙作揖賠禮,“我這便回去教訓他,好叫他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
“不必了。”洛滄薄薄的眼皮一抬,露出一個凜冽的眼神來,“我方纔說的話,你是哪句沒聽到?讓你兒子滾出來。”
杜樟臉色蒼白而表情惶急,嘴脣都在不自覺的打着哆嗦,與剛剛趾高氣揚的模樣簡直天壤之別。他強笑道:“先生有所不知,川兒,川兒他重傷在身……”
“哦,你竟然還真好意思提。”洛滄緊盯着杜樟雙眼冷冷道,“一個築基的修士跑到別人家裏撒野已經夠丟臉,居然還能被煉氣期的打回去,簡直無稽之談。這要是我兒子,我就讓他徒手刨個坑把自己就地埋了——你可真是個包容的慈父。”
“……”
洛滄輕蔑地掃了杜樟一眼,一個字一個字道:“我愛徒也受了傷,他現在五感盡失,讓我不爽的很。那罪魁禍首呢?叫他滾出來說話。”
要是洛九江在此,多半就當場給自己師父跪了——他是在杜川手下受了傷不假,但這“五感盡失”可全是洛滄親手封的。他單知道自己的師父功力非凡,嘲諷技爆表,卻不知道對方居然還這麼擅長言語藝術,竟然還能移花接木!
川兒沒告訴過我他把洛氏小子傷成那樣!在洛滄聲音落下之際,杜樟背後飛快地滾了一層白毛汗,但在內心深處,他卻覺得一個煉氣期之所以能重傷身着寶甲的築基修士,這種後果纔是理所應當。
不過看這位先生如今還沒有對杜家大下殺手,洛家那小崽子的傷勢應該也不太嚴重,沒準他能擊敗川兒就正是因爲用了這位先生傳授的祕法,如今失去的五感是反噬的代價……杜樟在心中飛快盤算着。
此時杜樟是萬萬不敢讓杜川出來的,面前這位先生的做派手段他從前只見過一次,從此終身難忘。他很懷疑這位大能平生說沒說過笑話,生怕自己兒子一個露頭,就真被他拿去剁吧剁吧活燉了。
他唯有連連賠罪道:“是犬子冒犯了,我回去必將其大加笞責,讓他再不敢如此。此回是小犬做錯了事,我願爲先生高徒奉上百鍊寶衣一件、星辰匕一雙……”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就被截住了,洛滄冷笑了一聲,笑的他渾身的血都幾乎涼下來,“什麼破銅爛鐵,也說出來污我的耳朵。”
見洛滄軟硬不喫,杜樟只好把心一橫道:“是,是我見罪於先生,只是先生這般人物,何必爲了小輩幾句口角操心。孩子的事情還是讓他們自己來解決……七島大比的日子已近在咫尺,不如便讓我家小犬和先生高徒趁這機會比試一番,化幹戈爲玉帛,豈不、豈不……”
他沒能“豈不”下去。
洛滄看着他的眼神太冰冷了,當那種目光停駐在他的面孔上,杜家族長只覺得腦中空白一片,幾乎就要雙膝一軟跪在當堂。
這便是這位大能的威勢……一時間,他腦中竟只有深深的畏懼和恐慌。
廳中洛氏一族的人沒能直面洛滄的目光,不知杜樟此刻出於何等境地之下,還有閒心比劃低語,嘲笑杜家族長的無恥。
讓一個築基三層的修士去和煉氣七層“比試比試”來“化幹戈爲玉帛”,他怎麼好意思張這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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