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醒醒,該起牀了。”
迷迷糊糊之間,似乎聽到耳邊有煩人的聲音一直在吵。沐染霜不堪其擾,睜開了眼睛。這時候能在身邊吵到她的,自然只有昨夜同牀而眠的凌墨澤。
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天色還沒有完全亮起來,昏暗的光線中漂浮着令人嗜睡的空氣。
不過沐染霜還是坐了起來,這親事是皇帝指定的,成親之後的第二天,作爲新人的兩人,必須得進宮謝恩纔行。
凌墨澤不知是什麼時候醒的,正單手支着頭看着她這邊,另一隻手還搭在她腰間,就算沐染霜已經坐起來了,還是執着地不肯放下。
沐染霜斜了他一眼,提着袖子將那隻手扔到一邊,越過這個障礙物找到了鞋子。凌墨澤翻了個身,用另一隻支着頭,嘴角上揚側臥着看沐染霜匆匆忙忙,一點也沒有動彈的意思。
沐染霜沒時間去對昨天的事情興師問罪,先叫了人進來梳洗。
剛喊了一聲,緣豆就應聲推門進來,後面還跟着好幾個捧着洗漱用具的丫鬟。
“小姐,姑爺。”除了緣豆,凌王府的丫鬟們一點聲音也沒發出,悄無聲音地站在一旁,等着主子吩咐。
沐染霜眼看着凌墨澤是不打算開口了,他從頭到尾只是懶洋洋地躺在牀上,看起來倒是心情很不錯。
“緣豆過來幫我梳頭,其他人去給王爺更衣。”沒辦法只好由她來發話,不然這麼拖延下去,就要錯過進宮的時間了。
丫鬟們聽到王妃發話,這纔有所行動,只是出乎意料的,他們並沒有像一般人家的丫鬟一樣全權負責,而是等着凌墨澤自己起身穿衣,才上前服侍他梳洗。
這一幕讓沐染霜有些奇怪,這麼親力親爲的權貴,她可是沒見過幾個。一般有幾個錢的人家,都會懶得動一根手指,將一切事宜都交給下人去辦。
凌墨澤動作很快,比沐染霜遲起,卻比她更早收拾好,走到梳妝檯前彎腰看着銅鏡,鏡中映出兩張面龐,靠得極近。
“姑爺”緣豆看着這對恩愛的夫妻,臉上一紅,不知所措地停下手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沐染霜一把將那張臉推開,不耐煩地警告道:“要是等下晚了,皇上問罪起來,可都是你一個人承擔!”
凌墨澤被推了一把,順勢坐到了一旁,遠遠地看着這邊,笑道:“夫人這話太見外了,結髮夫妻,要是有難不是應該一起承擔嗎?你放心,要是我有個萬一,一定不會讓你孤單單地留在這世上。”
大清早的說這種話,還是在成親的第二天,怎麼聽晦氣,緣豆的臉色都嚇白了,卻見沐染霜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不禁偷偷對他們家大小姐和新姑爺重新考量起來。
沐染霜確實是不在意,因爲她從來沒想過要真的和凌墨澤舉案齊眉過一生。如今的舉動都是迫不得已,等到局勢定下來,就會橋歸橋,路歸路。
凌墨澤這人嘴上喜歡胡言亂語的毛病又不是今天纔有的,她都已經習慣了。
一路緊趕慢趕,自然是沒有遲到失禮,皇帝在早朝結束之後,接見了他們。
“以後你們二人就是夫妻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切記夫妻相處之道,乃是兩人都要包容對方。”皇帝看到跪在地下的小夫妻,臉上三分喜一分憂,告誡兩人。
沐染霜自然是點頭應是,凌墨澤也應了聲,態度卻不怎麼恭敬。
傳聞凌王目無君主,眼高於頂,沐染霜算是親眼看到了。在皇帝面前還敢這麼敷衍,簡直是囂張至極。連在一旁的她,都捏了把冷汗。
而傳聞又說,皇帝對於凌王極爲忌憚,一心想要除掉他,在沒有一句剷除凌王之前,皇帝使用表面上放任的計策,縱容着凌王爲惡,等待着時機。
前世在這種可能發生之前,皇帝退位給了蕭絕痕,凌墨澤又因爲她死得徹底,並沒有驗證這個可能性。不管真實情況如何,以現在的表面來看,皇帝對於凌墨澤真的寬容地有些過頭了。
難道真的是等着將來一併清算,砍了凌墨澤的腦袋嗎?
沐染霜一邊謝恩皇帝的賞賜,一邊心裏思緒萬千,各種念頭閃過。
兩人告退出宮之時,經過一條小徑,碰到了兩名宮女。原本這是十分普通的事情,如果不是其中的一個宮女在擦身而過之時,遞了個眼色給沐染霜。
沐染霜面不改色地萬千走,直到坐上了馬車,才順着方纔那宮女的示意,摸向寬大的袖口,果然從裏面摸出一個小蠟丸。
“嗯?”凌墨澤瞥了一眼,看向沐染霜。
沐染霜也不管他,直接捏開了外層的蠟,取出裏面的小紙條,上面只有一行簡單的小字:“十日內找到萬血珠呈上,否則就等着蠱蟲發作,生不如死!”
又是蕭絕痕。
她瞧了一眼在旁邊盯着她不放,一臉很想看,不給看就要直接搶的凌墨澤,把小紙條遞了過去。
“蕭絕痕派人來催了,我連萬血珠是方是圓都還沒弄清楚。”
上一次沐染霜詢問萬血珠的相關事情,結果惹得凌墨澤發狂,險些對她動手。不過這萬血珠是對方指明要的東西,想繞也繞不過去:“東西是你的,我也偷不到,我的命可是交到你手上了,你總得給我一個應對的法子。”
她說着話的時候,心裏是有幾分緊張的,萬一凌墨澤再像上次那樣突然發狂,在這狹窄的車廂裏面,可逃不到哪裏去。
萬幸這次凌墨澤看起來正常多了,聞言只是面露幾分憤恨,很快也消失了,聲音聽起來平穩得很:“萬血珠,是我孃的遺物。”
“啊!抱歉。”沒想到是這樣一個回答,沐染霜原以爲這樣被雙方爭奪的物件,不是價值連城,就是陰狠歹毒,是一種武器,結果跟想的完全不一樣。
凌墨澤扯了扯嘴角,笑起來卻沒幾分笑意,說道:“爲何道歉?我娘又不是因你而死。萬血珠不能給你,這是我娘留我的。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他們這麼心急,想要得到這件東西,已經暴露了他們的身份,我知道對方是誰了,我有對策,你只要等着看好戲就行。”
對於凌墨澤的話,沐染霜還是相信的。既然他說了有辦法對付,她也就不多問了。最主要的原因,當時也是因爲知道凌墨澤不願詳細說明之前,她怎麼問都是問不出細節的。
馬車一路向前行駛,沐染霜聽着外面的聲音,漸漸覺得不大對勁。這不是回凌王府的路,而是打算出城。
“你要去哪?”她問了一句,凌墨澤卻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要帶她去一個重要的地方。
就在沐染霜考慮了小半個時辰究竟是怎麼樣的重要地方,馬車慢慢停了下來。放眼看去,卻是在郊外,眼前兩間茅草房,普普通通,不像是有玄機。
對上沐染霜疑惑的目光,凌墨澤的視線移向茅草屋,輕聲道:“這裏是我娘以前住過的地方。”
從凌墨澤口中聽到與他雙親有關的事情,還是第一次。沐染霜打量着這兩間草屋,有些不敢置信。堂堂的凌王母親,居然是住在這樣的荒郊野外?
看凌墨澤提到他孃親的語氣,不像是有嫌隙,那就是其中另有隱情。
這邊凌墨澤已經推開了竹片圍成的籬笆和小院門,招呼沐染霜往裏走:“我孃的墳墓就在後面,我帶你去看看。”
這下沐染霜更是喫驚不已,要說凌王府的老夫人住在這種地方是有隱情,那麼死後竟然還埋在這裏,這更加令人無法理解了。爲什麼凌墨澤會任由自己的孃親隨意葬在這裏地方?
像是聽到了沐染霜心裏的疑問,凌墨澤拉着沐染霜跪在墳前,說道:“這裏是衣冠冢,我娘並不在裏面。”
原來如此。沐染霜有些好奇凌老夫人的真正墳墓在哪,爲什麼還要專門立一個衣冠冢。不過一轉頭看到凌墨澤臉上罕見的悲涼神色,她還是把話嚥了下去。
以後有的是機會問,今天就別多嘴了。
沐染霜自幼沒了孃親,對於母親沒有任何印象,但是這樣並不會減少她內心對於孃親的思念之情。尤其是在父親漠不關心,親戚虎視眈眈的沐家,她更是從小的渴望着一分毫無保留的關愛,來自她的母親。
所以在凌老夫人的墳前,即使只是個衣冠冢,沐染霜也保持着敬意,難得的順從,跟着凌墨澤拜了幾拜。
凌墨澤跪在墳前,拉起沐染霜的手,對着衣冠冢說道:“娘,孩兒來看你了。好久沒來,娘可別生兒子的氣。你瞧,兒子還給你帶兒媳婦回來了。她脾氣不大好,不過你一定喜歡她的。你以前總是擔心孩兒一個人會孤單,從今以後就不會了。”
聽着凌墨澤一個人的絮絮叨叨,沐染霜心裏的震驚不亞於夏日的驚雷。她看過凌墨澤很多不同的面目,有冷血殘暴的,也有嬉皮笑臉的,但是從來沒見過這般真情實感吐露心聲的他。
那一瞬間,他看上去像是石刻的雕塑瞬息間有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