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三)
近日諸藩來朝,謝藺命鴻臚寺的官吏迎接那些外國使者,又設下國宴、山中圍獵,招待來賓。
兩年前,中原與外域戰事頻繁,摩擦不斷,當初謝藺冒死設計,藉助西域胡兵力量,平定邊關,他鎮壓過一回北狄,打得狄人再不敢犯境。
不過兩年,那些草原汗國又蠢蠢欲動,意圖撩起戰火,謝藺必須向這些胡族展現大齊國的強盛軍事,如此才能讓齊國威名遠播西域,震懾草原蠻敵。
因此,再過幾日,謝藺要隨禁軍隊伍進紫金山圍獵三日,國政則交由十一歲的太子謝如琢監理。
紀蘭芷身子重,不必隨行,好好在宮中養胎便是。
謝藺提前備好一切,他留下羽林衛指揮使徐昭守住宮闈,如有要事,可讓徐昭傳信至紫金山,他會盡快趕回皇宮。
如今軍權集中,地方梟雄豪族勢力削弱,佔田充公,早已沒有當初一手遮天的權勢。大齊國境內,五洲四海,州郡物阜民豐,氣象萬千,紀蘭芷不覺得這樣的太平盛世,宮中還能生什麼亂來。
她只幫謝藺整理了一下衣襟,小聲叮囑:“那二哥過幾日前往獵場,一定要萬事小心。”
謝藺點頭,指尖輕摸小妻子的鬢角,“我會的。”
紀蘭芷想到自打懷孕以來,她身子重,又睏倦,沒怎麼去東宮探望兒子,有也是謝如琢進宮給她請安,潦草聊幾句,又放兒子回府做事。
謝藺當真是個心狠的父親,謝如琢剛冊立太子,他便幫兒子在宮外出閣開府,又派去許多東宮諸部的官吏,讓謝如琢提前熟悉朝中官署衙門的運轉,先治好小國,纔有能力掌大國。
父親委以重任,謝如琢自然欣然領命,一年來,他每個月幾乎有一半時間宿在外府,沒有回東宮居住。
過兩天,謝藺不在皇宮,謝如琢自然要住在東宮,在中樞閣臣的指點下,主掌朝事,紀蘭芷正好有機會見一見兒子,再託他從宮外帶點好玩的玩意兒進宮。
盛夏,荷葉連天,碧波滾滾,闊葉豆娘棲於荷花尖尖上,熱浪吹拂,小蟲很快又點水飛走。
紀蘭芷懷胎七月,天氣也恰好到了日頭最曬的暑天。
謝藺雖然縱着宮人在殿內擺放消暑的冰鑑,冰碗子卻不許紀蘭芷喫。
她貪喫起來沒個節制,一旦脾胃受涼鬧肚子,懷了胎的婦人還不好用藥,只能喝些溫補的湯膳熬過去。
謝藺心疼紀蘭芷,看她不適,猜到她又揹着自己喫冰飲,偏偏闔宮的女使都跪下來擔責,不想讓紀蘭芷受罰。
謝藺無可奈何,只能一邊燙湯婆子幫她暖手腳,一邊取毯子蓋好紀蘭芷的小腹。
謝藺特地翻了許多女科的醫書,知道紀蘭芷月份大了,腹中的孩子貪玩好動,父母在這段時日絕不能用手撫肚子,以免孩子跟着掌心轉動,繞上臍帶,危及性命。
因此,謝藺沒有幫紀蘭芷撫慰小腹,而是用薄被代勞,擁着她取暖。
大熱天,紀蘭芷被悶在被窩垛子裏,出了一身薄汗,身體暖和了,喫壞了的脾胃總算不痛了。
謝藺又喂她喝了一碗暖胃的薑湯。
紀蘭芷嫌熱,悄悄把腳伸出被外,對臉上仍有薄慍的謝藺,告罪討饒:“二哥,我不會再偷偷喫冰鎮櫻桃酪漿了......”
謝藺淡掃她一眼,薄脣輕抿:“身子骨要緊,往後不可再任性妄爲。”
紀蘭芷蔫頭耷腦,點點頭:“知道了,下不爲例。”
謝藺幫她掖了掖蓋在身上的薄被,總算沒有再爲難妻子。
紀蘭芷發了汗,不再捂被子。
謝藺一邊把公文奏疏搬到殿內批閱,一邊陪着紀蘭芷,時不時間她還有哪裏疼痛。
紀蘭芷搖頭,都說沒有。
躺了一會兒,紀蘭芷實在悶得慌。
她爬下牀榻,喊晴川送了一碗砂糖豆沙元子進來。
晴川本想問主子是不是要喫冷元子,但她還沒開口,忽覺如芒在背,丫鬟悄悄抬頭,正對上謝藺的一雙戾氣深重的鳳眼。
晴川一抖,急忙道:“娘,娘娘,咱們還是喫熱元子吧!甜碗不放冰了,奴婢等甜湯變溫了再給您端來。”
紀蘭芷一聽晴川戰戰兢兢的音調,如何猜不透是謝藺在背地裏施壓。
她頭都沒回,輕咳一聲:“準備兩碗來,陛下那碗少添些糖,多加些冰,也好敗敗火。”
紀蘭芷說話含沙射影,明面上是體恤謝藺,實則明顯是在抱怨謝藺管太多,但她自知理虧,不敢發作。
謝藺拿她沒有辦法,不再多說什麼。
等甜湯上桌,謝藺還在用硃筆批紅,沒有喫點心。
紀蘭芷不管他,只自己端了碗,坐到謝藺旁邊,一邊喫豆沙元子,一邊翻閱話本。
室內甜香馥鬱,也不知是紀蘭芷近日沐浴用了花露,還是窗欞前折來的牡丹散發幽香。
謝藺垂眸,偶爾瞥一眼一旁自娛自樂的小妻子。
紀蘭芷單手支着腦袋,歪着頭看話本,喫了兩口的甜碗放在一旁,明顯是?了不肯多喫。
她看得專心致志,臂上鴛鴦草紋披帛滑下,腕骨上一隻羊脂白玉的鐲子潤着燈光,指甲粉嫩,抵在檀口一側,不知看到什麼,牙關輕啓,低低呼了一聲。
謝藺本不該分心,但紀蘭芷一驚一乍的樣子,很是有趣。
謝藺挪回視線,沒有再看,便是要陪紀蘭芷,他也得先盡心將手上的政務處理完。
紀蘭芷最近看的這一冊話本,是兒子幫她淘來的。
畢竟她身子重,出宮不方便,哪裏有兒子那樣,府邸開在宮外,往來市井十分便利。
簡簡單單情愛故事話本已經不能滿足紀蘭芷了,她特地提了要求,要那種孟浪一些、驚世駭俗一些的,便是傷風敗俗也沒什麼.......阿孃的日子太無趣了,總要看看書打發打發時間。
謝如琢:......倒是沒想到阿孃是用這種法子打發時間。
況且,謝如琢聽說,婦人孕期多聽些陽春白雪的高雅琴音,可以陶冶情操,對孩子後禮儀教養也有益。像阿孃這般看傷風敗俗話本,往後生下來的弟弟妹妹,會不會性子粗魯,很難管教啊?
謝如琢憂心忡忡,已經在擔心弟弟妹妹的教養問題了。
不過,大兒子再怎麼質疑母親的胎教,送來的話本還是很貼心的,特別符合紀蘭芷的要求。
短短幾天,紀蘭芷已經看了好幾個外室、寡婦爬牆、小叔子強勢奪妻、義子夜半敲後孃房門的刺激故事了。
紀蘭芷剛看到小叔子夜闖嫂子房間,耳側就傳來清冽低幽的嗓音。
“嫂子剛掀開被褥,一隻蒲扇大的手便將她拉進懷裏,那隻手沿着她的細白脖頸上下遊走,去往墳.起的峯.丘,嫂子不敵男人的粗暴,狠狠咬上那隻手,卻聽到對方喊??嫂嫂別喊,你也不想讓大哥看到我們這樣吧?”
這聲音,分明是謝藺……………
紀蘭芷感受到耳畔吞吐的一絲熱息,耳朵紅紅。
她受了驚,急忙合上話本,做賊心虛地解釋:“此等,此等話本太過低俗,我只是想抽空觀摩一番,挑揀出其中粗鄙之處,作爲罪證,好教官府嚴加看管,莫要讓此類話本在市面上流通,以免誤人子弟。”
“是嗎?”
謝藺聲音低沉,他從後擁上紀蘭芷,他刁鑽地,像是模仿話本裏的動作,故意將一隻肌理健碩的臂骨,攬上紀蘭芷的腰身,滾沸的手掌扶在她的腰側,流連不去。
他垂眸,居高臨下地看了小妻子一眼,修長指骨在她頰邊輕蹭,“我還以爲枝枝會有旁的嗜好。很可惜,我的兩位皇弟都被打發到千裏之外的封地,而我的兄長,也已經死了。”
謝藺的話遲緩沙啞,殺氣騰騰,像是一種隱隱的威脅。
紀蘭芷脊背發麻:“......”
二哥不至於連這種閒醋都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