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紀蘭芷呆呆的,站在原地。
今年的冬天實在寒冷,才停了一會兒的雪,又飄起漫天棉絮。
一縷白絨花落到紀蘭芷的鬢角,隨後有兩根修長的手指探來,輕輕捻了去。
指腹溫熱,觸在臉頰,親暱地撫過,而後留下細微的草木香。
紀蘭芷像是被謝藺的手指燙到,她急急退後兩步。
隨後,她有點語無倫次地拜別謝藺,匆忙回到馬車裏。
“回侯府吧!”紀蘭芷吩咐完,馬車開始行駛。
紀蘭芷依舊驚魂未定,她按了一下心口的位置。
回想了一下方纔出神被謝藺凝視的畫面......他的臉色鄭重,似乎沒有笑話她的失態。
紀蘭芷的馬車抵達建康侯府,御前大太監德方親自來宣的婚旨,他早就在院中恭候多時。
老夫人換了命婦的禮服,由盛氏攙扶着,上前院接旨。
紀侯爺也換上官服,等正堂擺好香案,他帶着紀蘭芷跪地,謹聽聖旨。
雖是聖旨,卻是賜婚的私事,宣讀完文書,紀侯爺忙給幾位宮裏來的大監遞上利市封紅包。
德方推搡兩下,還是笑着接了。
在紀侯爺心中,戍守皇城的羽林衛指揮使徐昭,與主掌文官生殺大權的宰輔謝藺,那自然是後者更體面,往後能幫扶府邸更多。至少他的庶長子紀明衡有了謝藺這樣的權貴作爲妹夫,官場上再無人敢爲難他。想給紀明衡小鞋穿,也得看看閣老答
不答應。
紀侯爺春風得意,拍了拍紀蘭芷的手,對她道:“我一早就知道博與咱們枝枝有緣,琢哥兒這孩子也乖巧伶俐,又好管教,往後定會好好孝敬你。不過你既成謝家主母,總該有個自己的血脈,如此纔好家宅和睦。”
謝藺的字是博衍啊,紀蘭芷倒是第一次聽說。
不必紀崇德把話說清楚,紀蘭芷也明白,這是要她再生養一個孩子,鞏固繼室娘子的地位。
紀蘭芷不想再喫生育之苦,而謝藺的家宅正好有個她生養的親兒子,只養大琢哥兒一個便好了。如此一想,紀蘭芷又覺得和謝藺重修舊好,好像也沒那麼難接受,總歸嫁誰都是嫁。
倒是徐昭……………紀蘭芷唯一對不起的,恐怕就是他了。不過皇命難違,徐昭真要計較,也只能去找謝藺的麻煩。
紀蘭芷猜的倒不錯,婚旨下來後,整個京城都在飯後閒談這一樁婚事,都在感嘆紀蘭芷命好,二嫁還能嫁個頂尖的權貴。
徐家也聽到了風聲。
徐夫人感嘆:“我就說了,蘭芷才貌雙全,自然一家有女百家求。”
徐夫人只是遺憾自己沒能早點下手,徐昭卻知道謝藺這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人前裝得和紀蘭芷不熟,背地裏搶人定下的媳婦!
誠然,徐昭心裏對紀蘭芷,還是敬重多於愛慕,但他剛接受紀蘭芷成爲自家夫人的事,謝藺就橫刀奪愛,這分明是落他的臉面。
徐昭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人,他忍不了。
下值的當天便去找謝麻煩。
沒等謝藺解開馬廄裏的繮繩,徐昭手持繡春刀,從宮闈夾道裏殺出。
刀光劍影,橫亙於琉瓦紅牆間。
徐昭的凌冽長刀,自敵人的下盤掃出,刃器呼嘯而至,迅疾如風。
若非謝藺旋身躲開,恐怕這把刀便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削下他半隻臂膀。
謝藺看了一眼來人,心中怒火漸消,鳳眸裏倒是露出一絲諷刺的意味。
娶到枝枝後,着急的人可不是他了......
徐昭哪裏看不出謝藺的戲謔,他火氣更盛了,一邊揮刀劈砍,一邊破口大罵:“你這個卑鄙小人!僞君子!奪人妻子的敗類!”
謝藺翻身上馬,冷道:“徐將軍慎言。何爲奪人妻子?枝枝本就是我的妻。”
說完,謝藺不欲和一個小郎君戀戰,策馬狂奔出宮。
倒是徐昭這一通發難,把各位同僚的駿馬都放跑了。
衆人沒了代步的馬,氣得跳腳,勢必要羽林衛和十二監衙門給個交代。
很快,徐昭在宮中濫用“御帶(帶刀)”職權的事,捅到皇帝跟前。
乾寧帝罰了徐昭三個月俸銀,用於給臣子們買新馬,此事才作罷。
還有十多天就過年了。
婚旨下來的時候,謝藺請葉祭酒的夫人作爲媒人,親自來建康侯府一趟,交換男女雙方的八字庚帖,進行合婚,走尋常的議親三禮。
葉祭酒並不知葉婉君受傷的事是謝藺所爲,欣然同意幫學生提親的事,倒是葉婉君沒料到謝藺在臨婚前還要特地點一下她,拿此事戳她心窩子,恨得大病了一場。
提親的隔天,謝藺還命僕從送來近五十抬綾羅綢緞、珊瑚貝母、金銀珠寶、細點飴糖作爲下茶聘禮,用於兩家定親。
一系列流程走完,只用了兩三天。
有皇權作保,加上紀侯爺的積極配合,婚期定得也十分順利,年後再過兩月,正好是冬雪消融,萬物復甦的初春,合適成婚。
等婚期定好,謝藺也安下心。只待婚前半個月,準備好各項婚禮儀式便能抱得佳人歸。
爲了表示禮待未婚妻,謝藺沒有唐突地提出要見紀蘭芷。
正好,紀蘭芷也還不知該如何面對謝藺。紀蘭芷生他那日冒犯自己的氣,但如今要成夫妻,紀蘭芷是個很會權衡利弊的人,她又覺得沒必要因爲這些舊事鬧得關係不和。如果今後和二哥只是粉飾太平,一起過日子,她便是裝,也會裝得柔善,
和二哥和睦相處。
紀蘭芷想得開,紀晚秋就想不開了。
她的婚期只比紀蘭芷早半個月,她要嫁的崔三郎只是京中小官。
她從小到大都被紀蘭芷壓一頭。
明明她終於成婚,看着紀蘭芷依舊孤苦伶仃一個人,心裏有說不清的快意。
可是如今,所有美夢都成了泡影。
她的夫君沒有紀蘭芷的丈夫權勢大,她汲汲營營至今,還不如紀蘭芷回京籌謀的幾個月。
紀晚秋生出一股無力感。
她不明白,爲什麼紀蘭芷總能不費吹灰之力,得到她想要的人生?
她爲何命就這般好?
只可惜,紀晚秋上躥下跳的挑釁,一點都沒能影響到紀蘭芷。
即便婚事定下,紀蘭芷也半點不見緊張,沒有和紀晚秋一樣,到處和貴女們討論養膚駐顏之術,她隨心所欲地活,依舊喫好睡好,心情放寬。
偶爾紀蘭芷上盛氏的院子,陪阿孃打打葉子牌,雖然沒打幾圈,她就被阿孃半路抓去學學家中饋了。
紀鹿和紀宴清聽到二姑姑要嫁給謝藺的事,嚇得下巴都要掉了。
紀鹿不高興:“二姑姑成瞭如琢的孃親,她是不是更疼如琢,不疼呦呦了?”
紀宴清想的比妹妹更深一些:“謝伯父看起來兇兇的,他真的會對二姑姑好嗎?他們平時話都沒說幾句,怎麼忽然就成親了?”
紀宴清曾經聽過甲班的宋麗說,她想日後嫁給謝如琢,她喜歡算學好的人,譬如謝如琢那樣。
可是謝如琢一次都沒有搭理過宋麗……………姜鋒譏諷,謝如琢連話都不願意和宋麗說,他怎麼可能喜歡宋麗,更別說長大後還想成親了。很明顯,宋麗是單相思。
那謝伯父和二姑姑這麼冷淡,看着可疏遠了......他們究竟爲什麼要成親啊?
小孩不明白的事情可太多了。
婚期在即,謝如琢自然也知道了紀蘭芷要成爲他母親的事。
謝如琢很高興,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院子,東面有一間空曠乾淨的暖閣。
他吩咐劉管事從庫房裏搬出雞翅木架子牀、梨木衣櫥、擺放古玩的博古架、桌椅妝鏡......除此之外,謝如琢還把幾牀父親給自己準備的新棉花被褥拿出來,專程放在這一件暖閣裏,準備給紀蘭芷用。
謝如琢拿出自己藏錢的小竹筒,倒豆子似的,噼裏啪啦倒出一些銅板與碎銀。
謝如琢抿脣微笑:“劉管事,下次你帶我出門,我想去集市看看,能不能再給紀姨母的房間添一些傢俱。”
他想收拾好房間,這樣紀姨母嫁過來的時候,就能住在這間屋子了。
劉管事欲言又止,他的小祖宗肯定不清楚,新婚夫妻自然是要夜夜睡一起的………………
謝如琢確實沒有想過,往後紀蘭芷會和謝藺共住一室。
謝如琢甚至以爲,謝藺迎娶紀蘭芷,或許是爲了他。
謝如琢曾經說過,他很想母親。
而紀姨母很像他的孃親。
臨近年關,宮中放假,乾寧帝罷免半個月的早朝會,普天同慶。
雖然不必參朝,但諸部衙門並沒有完全閒着。
各部尚書還是要處理一些公務,免得新年一回官署,所有人都忙得焦頭爛額。
謝藺不得清閒,他成日案牘勞形,在工部衙門以及政事堂來回奔波,批文議事。
謝閣老以身作則,夙夜匪懈,他麾下的官吏又怎敢馬虎,只能忍着想要年節鬆快鬆快的心,繼續跟着謝藺當差。
不少門閥世家的權貴受苦受累,私底下唾罵謝藺裝模作樣,他的婚期就定在兩個月後的初春,不去操辦婚事,成日扎進官署,也不知道是想表忠心給誰看!
還有十天便是除夕。
一大早,工部侍郎溫理被頂頭上峯謝藺抓住,二人乘坐馬車出京,前往京畿附近的苗鎮。
苗鎮雖是京城附近的鎮縣,卻因位處深山腹地,地荒人稀,進山的車馬不便,通不了貿易,日漸貧困。
幸好,人有腿有手,不會被困在深山老林裏,凡是壯丁青年,都跑出大山,去別的州郡過活,留在山裏的,只有那些腿腳不便的老弱婦孺。
秋季天旱,山林植被繁茂,苗鎮起了山火,燒燬不少房屋,幸好沒有人喪命於火海。
朝廷得知此事,派下賑災銀兩,委託當地的縣官周康寧幫忙修葺房屋。
然而周康寧貪墨賑災銀兩,只發下一小筆銀錢用於招募瓦匠修屋。
苗鎮出入不便,那些瓦泥匠見官府給錢太少,不願意幫忙,兩方扯皮,鬧騰半天,誰都不願讓步。
終於有一日,秋末天氣冷,深山降雪,積雪壓塌了本就被山火燒漏的檐頂。
屋舍漏風,一位老翁凍死在家中。
街坊鄰里發現他的時候,身體都凍硬了。
鎮長覺得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他們不敢去衙門裏狀告周康寧,畢竟他們聽說了周康寧是周皇後的旁支,論親疏輩分都算得上皇後族弟,不然一個胸無點墨的紈絝怎麼可能當得上地方知縣?可今年冬天來得太早,秋末就有大雪,可見初冬必有
雪災。年輕人全跑到外地做活,留在苗鎮的,都是些帶孩子的婦孺,還有一些腿腳不便的老人。
鎮長說了,屋子必須要修,夏汛沖垮的吊橋也得重建,不然冬天還得死好幾個人。
有人給鎮長提議,聽說京城裏有一位高官,家住在外坊,府上的門房好說話,先前別的州府有難民就是去求的這位謝老爺。外地來的流民不止沒受官老爺責罰,還幫他從良壓善的縣官手裏要回了田地,他們走投無路,可以求一求這位大官。
村鎮裏的老人們湊足了一籮筐雞蛋,還有一些紅布包的現銀,讓略通一點筆墨的鎮長找上謝藺。
鎮長承諾鎮民的時候信誓旦旦,可真當他來到天子腳下的繁榮都城,他又心生畏懼。
在這些官老爺眼裏,他就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碾死他不費吹灰之力。若是這位謝大人得知他們的困境,非但不幫忙,還將他檢舉給周康寧,那他該如何是好?鎮長的兒子兒媳也在外做生意,老伴走得早,家中只剩下一個剛換牙、會喊“祖
父”的小孫女了。
鎮長自己嚇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等到了謝府,並沒有官差驅趕他,也沒有狗眼看人低的門房。
姓劉的管事很和氣,謝大人也很客氣。
謝藺從鎮長口中得知了苗鎮的困境,但他對周康寧下手,相當於挑釁周皇後,對關南周家這樣的百年世族巨室宣戰。
乾寧帝與周皇後伉儷情深,還有有嫡出太子李泓治。
太子淑慎謙恭,在世家門閥間口碑頗豐,也深得皇帝倚重與喜愛。
乾寧帝默許外戚出仕,也是爲了給嫡長子栽培母族手足,帝政忠臣。
乾寧帝顧念太子,不會希望孩子失勢,將來即位舉步維艱。
而謝藺打壓世家,雖然合乎君王的心意,卻不可盲目出招,更要見風使舵。
爲了幾個貧戶,謝藺開罪後覺,甚至可能搭上一條命,真的值得嗎?
了!”
謝藺沉默不語。
鎮長卻放下竹笙,討好地揭開一整片覆沒雞蛋的枯草與松針,露出底下一個個擦得白淨的農家蛋。
鎮長說話帶點地方口音,要重複很多遍,才能讓人聽懂他話裏的意思。
他侷促地遞上雞蛋,告訴謝藺:“都是自家養的雞,很乾淨,喫了對身體好。府上有小公子娃娃,喫這個能長高。"
謝藺接過雞蛋。
他看到鎮長的棉鞋已經磨破了後跟,鞋幫子沾了泥,指縫裏也有泥星子,唯有那個竹編的籮筐乾乾淨淨,纖塵不染。
謝藺明白了,鎮長一路揹着籮筐走出大山,他怕雞蛋損壞,會招致京官厭棄,不敢放下籮筐休息片刻。
螻蟻的命,也是命啊。
謝藺鄭重接過雞蛋,對鎮長說:“多謝老先生送的禮,您且放心,入冬的時候,家宅一定會修好,鎮上的人不會再受凍了。”
謝藺要還那一隻雞蛋的恩情,他幾經暗地查訪,終於收找周康寧疏忽職守,濫用職權,貪墨災銀的罪證。
於是謝藺親自撰寫題本,轉遞內閣議事,再將奏章呈至御前。
就此,周康寧革職落馬,問斬午門。關南周家將其一房逐出族譜,撇清干係,保住本家聲譽。
但謝藺此舉還是太耿直莽撞,若是他想和世家交往融洽,分明可以事先告知周康寧所犯之罪,待人改過自新,兩邊都體面。可謝藺心狠手辣,半點朝臣同僚的舊情都不念,直接將人送上刑臺。
這廝的心腸,真是比閻王還冷硬。
高門世族聞風喪膽,對謝藺這樣的酷吏敬而遠之。
謝藺開罪了關南周家,也就是開罪了背靠周家的未來儲君李泓治。皇帝總有一天會殯天,他與後黨積怨頗深,又如何能討得了好?謝藺下場淒涼,只能做一朝臣子,幾乎是顯而易見的事。
如此一來,除了沒有根基的寒門官吏,無人敢再拉找他,攀附他。
謝藺真正做到了乾寧帝想要的,舉目無親的孤臣。
不過,朝中的一場動盪,並不影響苗鎮的百姓們。鎮長看到狗官問斬,苗鎮來了修繕房屋橋樑的匠人,心裏甭提多高興了。
鎮長給街坊鄉親買了京城的喫食,他大包小包抱着,回鎮子的時候,坐的是車費便宜的牛車。
鎮長到了家門口,下車時發現,車板上除了他新買的米麪、棉鞋,還有一個籮筐。
竹筐裏的東西,用乾淨布頭包好,蓋得嚴嚴實實。
鎮長掀開布塊,正是他留在謝家的那一筐雞蛋。
謝藺做了利民的好事,卻分文未取。
鎮長老眼溼潤:“世上還是有好官的。”
時隔數年,到了今年年關,謝藺再次來到苗鎮。
山路崎嶇,溫理坐了一路馬車,剛下地便扶着車壁吐了一地。
很快,有小娘子看到了謝藺,上前捧着一籃橘子,遞給溫理:“大人喫點橘子,壓壓嘴裏的苦味。”
謝藺拿起一個橘子,遞給溫理。
他看了眼年幼的女孩,問:“這是之前種下的紅橘?”
小娘子是鎮長的孫女,如今都八歲大了,她認識謝藺,高興地點點頭:“是!大人之前說了,山勢險要,不合適開墾種地,卻合適培育果樹。多虧大人帶來了耐寒的紅橘樹苗,如今家家戶戶都在幫着種植果樹,好多叔叔嬸嬸都回家來種紅橘
謝藺當時想的是,苗鎮天氣嚴寒,而紅橘恰巧在秋冬出果,正合適高山氣候。再者紅橘易儲存,橘皮曬乾也可入藥,成爲“陳皮”,有通絡化痰的功效,便是賣到京城藥鋪,也能得些銀錢。左思右想,種橘子、林檎、鵝梨最爲合適。
謝藺不止幫助苗鎮,他還照看了京畿附近幾個擁有同樣困境的貧鎮。
謝藺身爲工部尚書,本就該負責工匠、墾田、水利相關的民事。
他招募了匠人,爲這些不方便進行貿易的貧鎮開山造路,一旦通往官道的山路好走,那麼百姓有了出路,日子自然會越來越紅火。
謝藺監督完修路的公事,又提點地方縣官一些關於人丁、田租、谷租等等稅賦款項的徵收改進,即便法度冰冷,也要依照當地貧戶自身情況,留情斟酌,以己度人。
夜裏,謝藺本想帶溫理回京,他們在外待了六七天,再過兩三日便是年關了。
謝藺想回家和兒子一塊兒過年,他還想見一見紀蘭芷。
但苗鎮的鎮民熱情好客,宰了跑山豬,煮一桌豐盛的燒豬宴,請謝藺和溫理來喫。
老百姓盛情難卻,而近年家家戶戶小有餘錢,也確實沒有家境貧困。一頓肉食,即便謝藺喫了也心安理得。
謝藺和溫理留下來,喝了幾杯農家自釀的米酒,兩人都不好葷食,只喫了幾口燉肉與窖藏的醃白菜。
謝藺不打算在苗鎮留宿,爲了招待他們這些京官,當地百姓勢必要勞師動衆地收拾房屋,整理牀鋪。
謝藺拉起喝得微醺的溫理,兩人夜裏坐上馬車,啓程回京。
溫理酒量不行,馬車搖來晃去,他捂嘴又要吐。
謝藺愛潔,不想溫理吐得滿車污穢,喊馬伕停車。
馬車停下,車外卻不聞馬伕的詢問聲。
冬夜又開始簌簌落雪。
鵝毛大雪紛飛起舞,落到車棚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謝藺凝神細聽,意識到不對勁,他從馬車軟墊底下摸出一柄削鐵如泥的長劍。
不過瞬息間,車簾外閃過一記凜冽銀芒。
刺皮裂骨聲響起,濃郁的血液濺射上車廂。血氣頃刻間彌散,催人作嘔,溫理望着噴滿鮮血的車簾,嚇得吐了一地。
他不敢想車外發生了什麼,但傻子都知道,那名車伕一定被刺客劈成兩截。
如此血腥畫面,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謝藺鳳眸凜然,小聲說:“知章,你留在此地莫動。”
他舍下溫理,持劍殺出。
車外的黑衣刺客似乎沒料到,謝藺反應如此之快。
他愣了一會兒,躲開謝藺橫掃而來的磅礴劍風,朝後空翻,身姿輕盈如鷹隼,藉着雪松的枝幹,挪到樹梢。
嘩啦啦,幾聲撼樹的響動,松枝上的雪塊如雨淋地。
謝藺輕功絕佳,身法極快,不過餘光一掃,便記下刺客藏身之處。他很快躡影追風,直襲而上。
刺客沒想到謝藺還敢應戰,他本就是爲刺殺謝藺而來,自然要放出殺招。
一記刀光應勢而出,帶着冬日的料峭寒意,徑直揮向謝藺面門。
朦朧寒霧把人的視線遮蔽,若非謝藺耳力敏銳,他尚且不能分辨出刀刃的方向。
謝藺心中有數,後仰腰身,任鋒利的刀面從他的鼻尖堪堪擦過。
一招落空。
謝藺順勢擰腕,斜刺裏掃出一劍。
薄刃出鞘,見血而歸。
謝藺出手既快又狠,壓迫感如潮湧至。
刺客避不開他的迅猛出招,腰側猝不及防被鋒利的長劍破開衣布,留下一道細小的血口子。
刺客也如法炮製,他故意不躲開謝藺窮追不捨的劍招,另一手摸出後背別的一柄匕首,趁亂刺向謝藺胸膛。
謝藺騰身避開,卻仍聽到一聲刺耳的脆響。那把匕首還是穩穩紮向他的腰腹,力道巨大無比。
眼見着刺客得手,謝藺即將受到皮肉之苦,幸得他的玉佩庇佑。匕首的刃尖只刺穿了那一塊美玉,沒能插進謝藺的皮骨。
刺客錯愕不已。
謝藺趁他分神之際,身手敏捷地旋身,順着流雪霜風的風勢,拉開距離。男人一雙眸子黑沉,殺意騰騰,手中纖薄的長劍席捲飛雪,縱身擊來,再次殺向刺客。
謝藺半點不慌,他方纔分明是故意露出破綻,誘刺客出招抵抗。
謝藺已勘破刺客的殺招,恐怕刺客今日想殺謝藺,難於上青天。
接連幾下劍招,殺勢直逼人面,刺客不敵謝藺,不住踉蹌後退十多步。
刺客的鞋跟在雪地裏拖出婉蜒的一道轍子,他爲了避劍,左躲右閃,可謝藺像條咬人的瘋狗,遲遲不鬆口。
刺客自知自己低估謝藺,再鬥下去,恐要命喪謝藺之手。
刺客見好就收,他不再戀戰,揚袖掃出一片矇蔽敵人的煙粉,消失得無蹤無際。
雪地裏,謝藺負劍而立。
待煙塵散後,他召出坐山觀虎鬥的以觀,冷道:“去查此人來歷。”
以觀蹲坐樹梢,看了半天戲。他被主人家抓包,心裏一點都不慌,輕輕點了一下頭。
待以觀離開後,謝藺摸向懷裏那塊老奴留給他的玉佩。
刻着“崔”字的玉石開裂,謝藺感到遺憾。
他在想如何修復玉佩,手上摩挲一番,卻發現玉石的內壁竟是鏤空構造。
謝藺從一堆玉屑中,摸出一張字條,上面寫了一句話:“青玉坊木樨古樹下,藏着吾兒之物。”
刺客一路躥房越脊,直到了皇城,他才脫下沾滿血跡的夜行服,向內廷守衛出示了銅符後,垂眼低頭,走向覆滿明黃琉璃瓦的坤寧宮。
刺客其實是周皇後膝前最倚重的宦官大拿炳壽。
坤寧宮上上下下都知周皇後對炳壽的器重,往來巡夜的宮人看到炳壽,都要屈膝行禮,客客氣氣地喚一句“公公安好”。
炳壽點頭,交掖雙手,進殿叩問周皇後。
暖閣的簾子打開,地龍的暖氣便一蓬蓬直黑人臉,燒茶的泥爐子在窗臺底下冒出紅光。
周皇後剛喫完一碗棗泥燕窩粥,炳壽便侍立在屋檐底下,靜候周皇後的召見。
周皇後抬指,攏了攏鬢角,“讓炳壽進來。”
“是。”值夜的大宮女燕麗走出殿門,對大太監炳壽道,“皇後剛用完夜膳,精力有些乏,公公還請諸事小心。”
這是坤寧宮的老傳統了,每逢宮人交接,總要提醒一句後來的人,當心伺候。
服侍帝後,一點疏忽都是掉腦袋的事,奴才們不敢有絲毫怠慢。左不過一句話的瑣碎工夫,卻能在無形中救下許多人。
炳壽點頭:“咱家明白,多謝妹妹提點。”
“你我都是鳳駕前當差的兄妹,一家子人又怎好說兩家話。”
燕麗說完便退下了。
炳壽進殿,剛見到周皇後一角衣袍,人便跪下了。
“奴纔沒能刺殺謝藺,奴才失職,請娘娘責罰!”
周皇後聽到這句,倒也沒動怒。
她只站起身,抬起剛塗抹好蔻丹的那隻手。
啪的一聲脆響。
一記清脆的巴掌便利落地摔在炳壽的頰側。
打得不重,卻足夠讓人感到羞辱。
炳壽不但不能喊疼,還得磕頭,討巧地說一句:“謝娘娘賞,娘娘可別傷了手。”
周皇後想到崔貴妃生前椒房專寵的模樣,心中怒意橫生。她本以爲,崔貴妃就該帶着她腹中的孽種一起赴死,哪知她竟留了一手,把孩子送出宮去。
若非周皇後從崔貴妃生前調教的宮人口中,得知她親兒子的下落,恐怕真要被崔貴妃騙過去,留下如此大的禍端。
周皇後怎麼都沒想到,崔貴妃的兒子,竟是如何內閣獨攬大權的謝藺。
他是如何活下來的?周皇後明明監視着崔家,沒有人幫助過這個流落在外的皇子,甚至連二郎君尚在人世的消息都不知道………………
謝藺又是如何出仕爲官的?他怎會有如此神通。周皇後想到往事種種,想到謝藺打壓世家門閥,與乾寧帝關係匪淺,心中一陣毛骨悚然。
但她篤定,乾寧帝一定不知自己的二皇子還活着………………
那謝藺又知道多少?他究竟是毫不知情,還是回到朝堂來尋她報仇的?
周皇後神色凜然。
她不由嗤笑一聲:“他娘是個禍害,生出的孽種也是個禍害。不過崔氏活着的時候鬥不過我,死了又能耐我何?”
周皇後不能允許謝藺活命。
此子陰險,若是做大,日後 將威脅中宮。
除夕前夕,各個官署衙門的印信、關防都貼上封條封印住了。
今夜熬過子時便是新年元旦,待夜深的時候,宣德門前後廣場還會燃放好看的煙花架子。
今晚,京城每家每戶都會出遊逛街。
大家一邊賞煙花,一邊遊玩。
紀蘭芷也不例外。
紀宴清和紀鹿白日出門放炮仗去了,他們和紀蘭芷約好,晚上一塊兒賞煙花,遲些時候,謝如琢也會來。
紀蘭芷幾乎瞬間就想到謝藺一定會同往。
她已經有十多天沒見到謝藺了,也不知道她今日的打扮算不算明豔照人。
紀蘭芷可不願被未婚夫嫌棄,比起“女爲悅己者容”,她的狀態其實更符合好勝心重,絕不能讓前夫看出她的窘迫………………
於是,紀蘭芷挑了一件蝶戀花紋水紅襖裙,頸上掛金鑲玉瓔珞項圈,發給成雙環髻,兩邊各戴一隻兔尾絨毛紅絲帶。
長長的絲絛垂下來,朱赤色的紅繩迎風飛舞,更顯得紀蘭芷明麗嬌俏,美得驚心動魄。
她猜得不錯。
果然,到了夜裏,謝藺和謝如琢聯袂而來。
謝藺恭而有禮,他先和盛氏、紀侯爺,老夫人打過招呼,拜過年後,又邀請紀家的孩子們一同出門觀燈、賞煙火。
最後才和紀蘭芷打上照面。
謝藺今日穿的是槐花黃綠的圓領袍,外披一件玄色的狐毛衣。他難得不戴玉冠,墨髮僅用一根竹骨簪子束起,頗具文人的溫柔氣質,風流蘊藉。
紀蘭芷不知爲何,看到謝藺的一瞬間,忽然語塞,有點笨嘴笨舌。
她理應和他冰釋前嫌,彼此做一對相敬如賓的未婚夫妻。
可當紀蘭芷意識到,眼前是同她親密無間生活過一兩年的二哥時,又不知該如何和謝藺相處。
好在謝神色如常。
他從懷裏拿出四封塞了銀錢的利市封紅包,分別遞給謝如琢、紀鹿、紀宴清。
小孩們彼此對視一眼,抱着紅包,眼底俱是笑意。
手裏剩下的最後一封紅包,謝藺緩步上前,輕輕遞到紀蘭芷的手裏。
紀蘭芷捏着這一個紅包,心裏疑惑。
她實在忍不住,小聲嘟囔:“您爲什麼連我都發紅包?我不是小孩子了。”
謝藺脣角輕彎一下,沒有解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