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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扶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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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一帝, 嬴政。

他的死亡,顯然又是一個千古難解之謎。

作爲歷史的回溯者, 即便百般考證, 最終也只能得到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

可作爲時代的經歷者,扶蘇不明白,將閭卻非常清楚。

在父皇最後的一段日子中, 他的確已經是油盡燈枯, 但最終讓他死亡的,絕不僅僅是因爲那一具油盡燈枯的身體。

胡亥。

父皇的第十八子,他的同胞弟弟。

自周室式微, 諸侯分離的春秋亂世以來, 各國之中, 王室紛爭,父子相殘之事不絕。

將閭本以爲以秦時嚴謹之風,不該出現此事。不料, 終於還是發生了。

出手之人,是父皇最愛的孩子。

說是最愛,也不見得。

將閭曾有幸聽到一份遺詔, 所言便是, 立扶蘇,殺胡亥。

爲何?

大約是因,胡亥太聰明瞭,也因,父皇覺得, 從前寵他太過了。即便最後胡亥已不再表露對皇位的心意,可誰又能說,他不是隱藏的更深了呢。

父皇是聰明人。

若不聰明,便不能從呂氏手中奪回天下,亦然不能在十年之內掃蕩六國,成爲結束這亂世的帝王。防微杜漸,這是一個能將危害將至最低的方法。也許會是冤枉,但爲了大秦的穩定,父皇往往必須採用這樣的方法。

可他大概是老了。

他昔年的殺伐果斷,用到自己所寵愛的孩子身上時,他猶豫了。

胡亥平素爛漫,不知世事。正因爲這種天真,才易爲人利用。中車令趙高向來看重他,私下不教胡亥天下紛亂依法治之,反而時常故意讓他常日鬥鳥遊園……父皇不會一無所知。

不免讓人想起當年,呂氏以爲先皇祖奇貨可居之事。

遊樂怠人心,而掌權者一旦耽於遊樂,他的權利,無疑是轉移到最信任的人手中。當年父皇年幼,皇祖父完全不理朝政,整個朝堂,都是呂氏天下。

而胡亥最信任的是誰?

趙高。

至少,在長兄扶蘇登基之前,將閭,不,應該說是整個秦朝堂,都是這樣認爲的。

可最後扶持扶蘇爲帝的,竟就是衆人所認爲的,扶蘇登上皇位那個最大的阻礙。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父皇常說,胡亥自小,就是最像從前的他的公子。

很多人看不出來。說是父皇嚴肅自律,胡亥笑意盈盈天真可愛,二者分明沒有相似之處。

此事一出,衆人就都看明白了。

他們一脈相承的,並不是待人,而是處事。

手段足夠的果決,目光又足夠的銳利。

在交鋒之中,佔盡先機,這就是他們。

從前,胡亥是與長兄有一段兄弟之情。

聰慧決斷的胡亥和,世人讚譽的公子扶蘇。

這二者,父皇各有看重。

他們的確,是適合皇位的人選。

這二者,誰又更勝一籌?

父皇以爲,面對權力,最終能拿到手中的人,便是更加優秀之人。

卻沒料到,胡亥突然不配合他的計劃了。

他看不懂了吧。

世上可當真有人能抵擋得住天下至尊的誘惑嗎?

胡亥對於帝位,並無興趣。即使他或許是最適合的人。

將閭不會說,自己若也是聰明無比,又能得父皇喜愛,他會對於帝位毫無興趣。他如今不感興趣,不過是看得明白,他本人並沒有爲帝的特質,對於政事人心也不是非常敏感,強行爭搶,不是身先死,就是登位之後,反而讓泱泱大秦……落入低谷……

將閭是崇敬自己的父皇的,他也是熱愛這個國家的,因此,他不會作出不適合的選擇。

他歸來之時,決心若胡亥有所異動,便出手肅清,爲此,哪怕後世文章將說他枉顧手足情誼,哪怕筆墨下他是逆國叛臣。

胡亥送了父親最後一程,卻沒有對帝國未來的主宰者出手。

將閭也收了手。他其實也清楚,面對胡亥,從一開始,他就不見得能成功。

爲何不出手?

在墓地鎮守多年的將閭一直都不明白這問題的答案。

他以爲自己對胡亥是瞭解的,大秦十八公子,絕不是心慈手軟之輩。因此胡亥最可能做出的選擇,便是登基殺盡天下悖逆之徒……

可他終究沒有找到答案。

……

扶蘇手中,是治國之法。

在馬上取得天下的皇朝,歷經了緊繃和常日血雨腥風的第一代,終於踏入休養生息的一代。而長兄扶蘇,非常適合這一工作。

天下大勢已定。

雖偶有六國遺脈心有不甘,也被打壓的寸步難移。這王朝沒有了始皇帝,卻還有一個笑意迎人卻手段凌厲的胡亥。

有胡亥在,再不必擔心扶蘇的良善和猶豫。

將閭對此局面選擇了默認,所以他很快就決定離開咸陽去爲父皇守墓。即便,他已經隱隱猜到了,父皇駕崩當日,事情的真相。

請命之時,扶蘇猶豫了很久。守墓雖是大孝之行,可條件艱苦,往往王孫無人主動前往,他私下問了將閭幾次,將閭卻心意已定。扶蘇對他的孝心相當感動,終於同意。

同樣的守墓結局,相較於被真正的胡亥殺盡兄弟,迫不得已而入皇陵的公子將閭,如今的將閭,想必已是安逸無比了。

將閭看人的目光極其清晰準確,姜晨一直都知道這一點。因此,對他之後突如其來的避之不及,也並不驚訝。無非是常人看到一個內心陰暗之人時,所採取的最正常的舉動。看來還是他的笑容不夠全面,一時不查,便被人看了一二分不虞過去。

不過令人覺得有趣的是,將閭既然對他已有忌憚之心,看舉動態度分明也已猜到嬴政之死存有問題,卻依舊裝聾作啞三緘其口,最後請命前往皇陵……究竟是不敢,又或是不忍破壞兄弟情誼?

可笑。

……

真正不曾懷疑的,是曾經的扶蘇。

純善之人,對兄弟抱有赤誠之心的人,很難將陰謀聯繫到他所相信的人身上。

父皇是病逝的。

扶蘇給自己的答案,一直如此。

三年大祭,帝皇率百官前往始皇陵墓拜祭,彼時胡亥正在南疆隨蒙毅調查舊楚項氏之事。

這一年,扶蘇又見到了將閭。

他的六弟。

出身於宮廷的貴公子,如今鄉野,也怡然自得模樣。將閭不得父皇喜愛,因爲他在秦宮人眼中,一致被認爲是毫無追求不知上進的散漫之人。

平素這位弟弟,是真正奉行了中庸之道,隨遇而安至極。

扶蘇對將閭瞭解不多,他不像是胡亥那般,打眼便叫人印象深刻,回想起他住在咸陽的日子,扶蘇竟想不出幾件與將閭有關之事。

課業他的成績一般,授課的老師對他不褒不貶,文章規規矩矩,武藝不高不低,父皇視他可有可無。整個秦宮,也許知道排行第六有位公子,卻不知道第六位公子究竟都做些什麼。

他就如此,作爲秦朝的第六位公子,生活在咸陽宮中。

這就是將閭。

可將閭,卻意外細心。

他能看到許多,爲人忽略之事。

扶蘇的書法,不比胡亥那般飛揚,端端正正。他在陵墓停留幾日,有召將閭前來。

將閭見他文書,有言,每逢朕字,人的筆尾墨跡似重了些。陛下應小心書寫,勿留痕跡,防有心之人造假。

其實只是當初在北地抗匈奴之時,與蒙毅有約,凡調兵之令,便稍稍加重我的最末一筆尾端,以防有人僞造調令。之後爲帝,不自覺將這習慣帶入了朝堂……此事唯有蒙毅與他本人知道,今將閭相見,倒是一語點明瞭……

扶蘇當即道,將閭素有孝心。扶蘇爲帝,兄弟之中唯六弟來此,時常想起……三年之期已滿,將閭可願入朝?

將閭微怔,也不看書了,起身跪下來,“陛下相邀,將閭本不該辭。奈何才疏學淺,實無力也。閒雲野鶴……已經不起朝堂風波。”

扶蘇沉默了好一會,也未勉強,擺了擺手,“起身,坐吧。”

聽他有意召人入朝之後,將閭就有些坐立不安了。

扶蘇看他忍不住露出的憂慮模樣,笑了下,“兄弟二十人中,現今可就是將閭過得最爲隨性。”

將閭起身離席,匆匆站之中庭,“啪”跪下,“陛下。臣弟萬死不敢肆意。”

扶蘇無奈,“起身。給我回去坐着!”

“……,是。”

天色將至,行宮外有侍從過來問是否傳膳,將閭按耐不住,辭道,“陛下,陛下用膳,臣弟已無奏告,臣弟告退,陛下萬……”

扶蘇放了筆,抬頭,悠悠道,“急什麼。坐着。”

“……”

待侍從將晚膳送上,扶蘇正坐下來,“再置一副碗筷。”

侍者愣了下,看了眼在咸陽宮基本毫無存在感的將閭,“是。”

扶蘇拍拍身側的坐墊,“過來,坐。”

將閭:“……陛下萬金之軀,臣弟不敢。”

扶蘇嘆了口氣,“今日,只當你我是兄弟便是。”

將閭一步一挪,極爲頭疼地坐了過去。

扶蘇:如此拘謹的性格,難怪父皇忽視他……像是胡亥那般……罷了……胡亥現今,雖是笑意對人,卻也一副疏離模樣……他早不是幼時那般粘人了……

暮色漸沉,碗筷輕微的觸碰聲落下,兩人雖相對而坐,卻並無言語。直到扶蘇放下,將閭幾乎瞬息同步的放了手。

扶蘇心下微嘆,知道跟他坐着,現下將閭完全沒有食慾。只是見他守此地三年,粗茶淡飯,今日有意留下他……

這只是一個原因……至於另一個……

氣氛漸漸冷寂下來。

當日父皇崩逝,僅因重病麼?

扶蘇問。

將閭答。

太醫診斷如此,將閭以爲如此。

扶蘇:“將閭的回答,如此利落肯定。”

將閭垂眸,“陛下有問,臣弟據實而答。”

扶蘇:“何爲事實?”

“事實,太醫診斷,先皇多年征戰,身有暗傷,加之爲國事操勞過度,患上重疾,因此崩殂。”

“將閭。”

“是。”

“所言當真?”

“……”將閭叩頭,鄭重道,“臣弟不敢欺瞞陛下。”

“如此……”

“你下去吧。”

“回去記得用膳。”

“……”

“臣弟,謝陛下關懷。”

徐福,也在扶蘇爲帝第三日,被打發離開了。除去老去的帝王,他人對丹藥之術,毫無興趣,那麼方士存在,也就沒了意義……

真相同樣如此。

將閭兢兢業業之中,此事再無下文。

轉瞬十年。

將閭終於在扶蘇十年春節的十道詔令下回宮了。

咸陽燈火萬千,照亮晚夜。除夕,煙火燦爛。

咸陽宮晚宴過後,百官遣散,扶蘇走出,看着車輿抬走了醉酒官員,忽而叫住了一人,“胡亥。”

聲音熟悉,叫的又是胡亥。只踏先一步的將閭聽到了。

煙火明亮之後,又稱爲瞬間更黑暗的陰影。

錦衣少年轉過身來,陰影之下,表情不甚清晰。“陛下。”

“父皇之死,當真病逝?”

“……”

這一問,將閭心中一跳。又聽不見胡亥神色,看不清他的神情……

胡亥對此事,恐怕是都懶得掩飾。

將閭回過頭走了兩步,正要解釋,“陛下……”

還未待他開口,扶蘇轉過身,繡着金色游龍的玄色衣袖在重新亮起的煙火下劃出一道微光,琉冕揚起,他的臉色不似平素那般淡然,問出的問題,在他心中,已壓抑了十年。

他已是帝王。

他自答道,“父皇的確病逝。”

將閭:……

帝王轉身踏入深深宮殿。

煙火散落的黑暗之中,白色錦衣的人影原地靜靜站了一會,聲音不含記憶中那般笑意,點點頭招呼了下,“六哥。”

再無一言,轉身離去。

亮起又覆滅的煙火,就如同那在黑夜之中,顯現出,又消失的白色錦衣。

青色樸素布衫昔日的六公子停駐在原地,崇尚玄色的秦的帝王站在宮殿層樓複道之上,看着那點點的白,在黑夜之中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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