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再次沸騰。
她並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這樣想, 但是看到面前還穿着一身白色衣裙的人要被帶走,索菲亞還是忍不住出聲阻止。
似乎只有看到面前的人, 她才能感受到真實和虛假。
侍奉她的女僕聽到她出乎意料的要求, 表現得有些奇怪,她看起來並不願意她們兩位單獨見面。
索菲亞擺出一副傲慢的神態,“作爲公主的貴客, 我難道沒有這樣的權利嗎?”她的表現的確越來越像是那位米諾公主了。
女僕面色有些糾結, 掙扎了很久,才退了下去。
索菲亞問,“你知道我的名字。”
姜晨坐在一邊, 倒很想看看她還有什麼話說。
“奧爾莉雅?不, 這不是……”她說, 她的額角開始流下汗水。顯然她想要自己推翻腦海中現在的認知,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神智被幹擾時,她就一直重複麻木唸叨, “索……索……”
奧爾莉雅。
那位進入城堡後就消失不見的金髮女孩。
姜晨意識到一個自己有些忽略的問題,索菲亞的金髮也是非常燦爛,她的眼睛也是寶石一樣的藍色。就這兩個特徵而言, 她與奧爾莉雅是相似的。
“索菲亞。”
這久違的詞語彷彿點亮了她的生命。
“沒錯!沒錯!”她平靜下來的時候, 神智似乎恢復了一部分,拉住她的手,緊張的說,“去井邊。”
然後變成,“去那裏。去那裏。”
她的眼睛想看往某個方向, 但是卻始終無能爲力。
姜晨微微垂眸,想起了當時索菲亞看過深井後的臉色,和奧爾莉雅一直提醒他們不要聽從歌聲。
“奧爾莉雅?”
索菲亞竟答應的毫不猶豫,“什麼事?”然後呆滯的重複,“名字。名字……”
“沒什麼。”
於是狂歡再一次開啓的時候,姜晨光明正大出城了。
井底的人,果然是失蹤的梅林。
幽暗的井水中,露出梅林的一張臉。他一直仰頭看着外界,怒吼着,姜晨卻聽不到他的聲音,他似乎也看不到井外的人。
於是姜晨坐在井邊,摘下井旁一支藤蔓,摘了一片葉子,“救。”
又摘了一片,淡淡道,“不救。”
……
“不救?”姜晨摘完了葉子,唸到這兩個字,頓了一會,隨手扔掉,起身就走了。
他想起莫德雷德,走了兩步,又回來,指尖一點。光禿禿的藤蔓又長出一片,然後語氣平靜,“還有一片。”對着井,“請記得感謝我的仁慈。”
他的目光落到藤蔓之上,湛藍色的眸子變爲金色。“生長。”
藤蔓應言瘋狂的生長起來,圍繞了旁邊的巨樹幾圈,伸入井水之中,那一道類似水平面的存在,觸及到綠色的藤蔓,就像是鏡面一樣,被打的支離破碎。
“上升。”
魔法每一次生效,都是魔法師的語言意志命令和感召性的提現。
而在提及感召力該如何使用,沒有人比姜晨這個時不時謀反一次做個天下共主的特殊存在更有發言權。
梅林扒着碧綠的藤蔓上來之時,趴在井邊,身上的衣服已經溼透了。
看到莫甘娜揹着陽光站在面前,兔絨的披風暈着微光。一時感覺簡直遇到傳說中的神使。
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呆滯的看了看自己扒住的藤蔓,又看了看周圍唯一的人,簡直大驚失色,“莫甘娜,你會魔法了?”
姜晨微微皺眉,“你還要在井邊爬多久。”
梅林傻愣愣哦了一聲,扒住遍佈青苔的古井沿翻出來,癱在草地上,想喘一口氣,想到莫甘娜的魔法時,卻憋在心裏喘不出來,擔憂之情佔據一切。
“莫甘娜,你會魔法了?”他又問。
姜晨:“嗯。”
看到她不欲多言遮遮掩掩的樣子,梅林非常理解,並且腦補了一串莫甘娜明明不想與魔法有關她最怕烏瑟會知道這件事卻還是使用魔法救了自己的糾結不忍的心路歷程……
得出來一個結論,“謝謝你……你這樣善良!莫甘娜。”
他一臉認真,“你放心。我一定會爲你保守這個祕密。”
姜晨:……
保守祕密?
姜晨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實就算梅林選擇指證他,那也無關緊要。首先他必須承擔平民對貴族進行指控的後果。其次,他必須得清楚,莫甘娜和亞瑟的男僕,誰的話在烏瑟面前更有力量。
他可有可無的隨口感激了一句,“謝謝。”
在梅林眼裏,自然認爲莫甘娜還是不希望魔法的事情暴露。是的,世上最痛恨魔法的烏瑟王是她的監護人,而她卻具有魔法天賦……不,如今她已經完全的成爲一名魔法師,莫甘娜怎麼會不爲此擔憂呢。
她看起來很平靜,其實心裏,也一定很害怕。
就像他在卡美洛的生活一樣。
提心吊膽。
而莫甘娜,她還沒有蓋烏斯的理解和陪伴。
巨龍一直說,莫甘娜會成爲亞瑟的敵人。但她與亞瑟的關係那麼好,就算烏瑟禁止魔法,亞瑟,他也不會傷害莫甘娜的。所以,他們根本不可能成爲敵人。
梅林一路天馬行空。
姜晨看他大有躺在這裏思考人生的樣子,“你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嗎?”
梅林一臉疑問的看向她:“?”
“還記得發生的事嗎?”
梅林遲鈍的反應才終於接上線,躺在地上拍了拍自己進水太多的腦袋,大驚,“我想起來了!我以爲要走出森林了,就多走了一步。見到一個女孩在井邊哭的很傷心。我過去問她,被人推到井裏了。”
他只動着眼珠,連頭都不動一下,四周環視了一番,看到空蕩蕩的森林,瞬間從地上跳起來,“亞瑟呢?騎士呢?”
姜晨大概知道,爲什麼亞瑟和梅林總會玩的很開心的。因爲只有他們兩的反應速度,出奇一致。
姜晨轉過身,極其冷淡,“哦。應該又要死了。”
梅林驚慌失措了一陣,“他們在哪裏?”
“幻境。”
“聽說過海妖的祭禮嗎。”這種祭祀,是姜晨之前去卡美洛的藏書館看見過的牛皮畫描述的。管理書庫的傑弗瑞一時粗心,將這份與舊教有關的畫放在桌上。被姜晨看到時,他還非常害怕。生怕莫甘娜隨口就對烏瑟說一句,“啊,我今天在傑弗瑞那裏看到一張魔法畫。”
傑弗瑞忐忑不安的時候,姜晨問完是什麼畫,就不再追問了。只是說,“收起來,傑弗瑞。”
不過,那副畫不至於這樣血腥。
梅林回答,“海妖祭禮?蓋烏斯說過,那是非常古老的祭禮,還必須有舊教的女祭司或者智者在場。”
“在古老的時代,大海上居住着海妖。他們擁有迷人的歌喉,並且能指揮海洋的潮湧。海邊居住的人們爲了免受風暴之害,每隔一定時間,就會向海妖送上禮物。或者說,若是海妖看上了什麼,他們也必須要將其贈送出去,這是爲了祈求長久的平安。”
“人祭?”
梅林顯得有些爲難,他並不希望莫甘娜也認爲魔法都是黑暗的而否定自己,但是他也不想欺騙自己的救命恩人,聲音吶如蚊蠅,“啊。”
“是,或不是?”
“有時候是。”他說話的聲音又低了些。但那是修行黑魔法的巫師纔會才用的的手段。正常的巫師或是智者都不會參與活人祭祀。
姜晨卻出乎意料的沒有再問。“還有呢?”
梅林看她也沒有生氣,才繼續說,“關於祭祀最出名的一次,是三百多年前,海妖看中了沿海王國的一位公主……”
姜晨語氣平靜無波,接過了他未盡的話,“於是爲保王國的平安,國王將自己的親生女兒作爲祭品獻上。”
梅林尷尬的笑了笑,“啊,差不多就是如此。”
“莫甘娜,你難道不會氣憤嗎?”
姜晨:“爲什麼?”
“就是,關於他們使用魔法,將活人祭祀啊。”
“你是指我爲什麼不同情那位公主嗎?”然後氣憤那些要將她活祭的愚民?
“她是無辜的。”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但是她卻沒了性命。”
“那是因爲在她抵不過所有人的利益時,而她卻是弱小的。”
梅林爲她語氣中的冷冽一愣,不太確定她的狀態,“莫甘娜?”
“她的弱小是致使她死亡的重要原因。”
“莫甘娜……假如烏瑟要因爲魔法放棄你,你難道不會恨他嗎?”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準備好迎接莫甘娜的的指責了。
“梅林。”姜晨的笑容相當和善,“關於魔法的事,除了你我還會有誰知道嗎?”
梅林的反應終於快了一次,果斷回答,“哦。其實我自己都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姜晨看向城堡,“你耽擱了這麼久,希望格蘭爵士的頭還在脖子上。”
當然,狂歡已經結束了。
一切又寧靜下來。
只能再等一個七天。
不出意外,伴娘成爲新娘,那是新的祭品。
所料不錯,之前死的七位男性,只是正式祭禮的開胃菜而已。
所有因此而死的人,就會成爲幻境的一部分,然後讓不明就裏踏入險境的旅人再加入他們的亡魂隊伍。
索菲亞將會是新的米諾。
而之前他們遇到的米諾,無疑將成爲加冕臺下享受新鮮熱血的一員。
新的米諾邀請姜晨作爲伴娘出席時,毫不意外的遇到了拒絕,“與你結婚的是海的王者。那不是人類。”
她的面容一下子猙獰起來,整個幻境都充斥着一種刺耳的怒吼聲。
它們的契約被一個人類逃避了!他們預定的下一個新娘出現了問題!
“不過我很樂意參加你的婚禮。”
刺耳的尖叫聲瞬間停止,她露出可愛天真的笑臉,彷彿那猙獰之色只是幻覺。
姜晨露出的微笑也敷衍的如出一轍。這個幻境,也該到此爲止了。
這一次的婚禮,只有新娘在場。
是爲新娘準備的祭祀之禮。
她看起來很快樂,很幸福。似乎因爲成爲被選擇的人而覺得開心。被選爲海妖的祭品。
極暗極暗的夜色下,所有黑影都在歡呼雀躍。
直到不速之客打破了這場盛會。
年輕的魔法師舉着火把衝了進來,在場中大喝,“索菲亞!你的名字是索菲亞·提莫爾,不是什麼米諾!”
這一瞬間,彷彿打破了枷鎖。
臺上站着的金髮新娘神色漸漸清明起來,“索菲亞·提莫爾……索菲亞……”
但與此同時,對於擁有魔力的人而言,一陣刺破耳膜的尖叫怒吼直衝天際。
臺下所站着的死靈們,向梅林和索菲亞撲了過去。
就在再近一寸,他們就將陷入永生的惡魔的環繞之中。
呆滯的梅林放大的瞳孔中,撲過來顯示出一個變形的人臉的死靈,驟然煙消雲散。
海螺破碎之時,從中穿出的淒厲尖銳的女聲震得人眼睛發花。
如海市蜃樓。
所有的死靈,城堡,在黎明的涼風中被全部吹散。
斷壁殘垣。
梅林驚魂未定。
一片古老的廢墟之中,長舒了一口氣,但心還在蹦蹦直跳的梅林,看到莫甘娜的劍泛着魔法的藍光,將索菲亞面前的海螺雕塑劈成兩半。
而她已經彎着腰扶着雕塑外的石欄,蹲在地上,微微皺着眉,想要伸手捂住耳朵,卻非要表現得彷彿沒有聽到那些怨恨的尖叫。
梅林想要扶起她,姜晨縮了下手,眉頭皺的更深了,“不必了。我沒事。”
她是幻境最中心位置的人,直接面對了陣眼破碎時那道預料之外的巨大沖擊。梅林覺得莫甘娜絕對不會平安無事,可是看她這般作態,也沒有辦法。
對莫甘娜稍有瞭解的人,都會知道服輸示弱從來不是莫甘娜的風格。
梅林站起身,四周望了一下,“那我去找找亞瑟。”
姜晨微微閉了閉眼睛,腦海那種針扎一般的疼痛越發明顯,他忍不住揪了垂落下來的頭髮,“好。”
有關於海妖的傳說中,都提到他們非常善於迷惑。那是類似精神攻擊的一種方式。只是沒有想到,這個支撐着幻境的魔法海螺,也被做成了一件武器。
當祭禮被人惡意破壞時,出手的人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姜晨扶着石欄站起來時,腦後突然一陣涼風襲來,他毫無猶豫反手抓住了襲擊物,握着一塊木板的索菲亞表情有些驚愕,似乎沒料到這種狀態下的卡美洛公主殿下還有這麼快的反應速度。
她手一鬆,朝姜晨尷尬地笑了一下,示意自己也沒有惡意。姜晨卻覺得腦後一疼,腳步一晃,暈了過去。索菲亞伸手扶住她倒下的身體,看到浮在姜晨背後的空中敲暈他的木頭,有些愉快的笑了。
看!還總是在她面前裝神弄鬼高深莫測,結果還不是要被她一棒子敲暈。
梅林左架一個右拖一個,把那還有倖存活着但還是迷迷糊糊的騎士拉到這裏時,正看到索菲亞架着莫甘娜。
她的臉色慘白,簡直是氣若游絲。她看起來簡直沒有幾天性命了,額角還流了一絲血跡下來。
梅林慌極了,指着她的手抖得上上下下,“她她她……莫甘娜死了嗎?”你這個阿瓦隆對她做了什麼!
被他架着亞瑟聞言,唰的睜大眼睛,“怎麼回事!”老天!莫甘娜要是跟着他出了事情,他可不保證父王不會扒了他的皮。
索菲亞:……
看傻瓜一樣的看着那兩人,“我還會管死人嗎。”只是出手……稍微重了一點。但話說回來,她出手輕了,怎麼能打暈莫甘娜。難道要看着莫甘娜把自己的頭髮揪光成一個禿子嗎?
她忽然有些防備的拉着姜晨往後退了退,盯着梅林,“你不會想對你的救命恩人怎麼樣吧?”
並不只是他梅林一個人知道預言。關於卡美洛的預言她也聽說過一些。最後莫甘娜會死在梅林手中,這一項她也是知道的。
梅林莫名其妙,“我還沒有質疑你對莫甘娜小姐做了什麼呢。”
亞瑟四下看了看,有些懵懂,“出了什麼事?莫蘭蒂和格蘭呢?”
梅林:“說來話長。”
索菲亞則是冷哼了聲,“他們已經成爲米諾公主的夫婿了!你這位高貴的王子殿下差點也步入後塵了。”愚蠢的凡人!差點也害死她了!
亞瑟一臉詫異,不解又驚奇的看着索菲亞。他不明白爲什麼在他面前一直都非常溫柔可愛的索菲亞,今天說話卻比平時的莫甘娜還要惡劣!
梅林看了看四周的白骨青苔,忍不住一個寒噤。他親眼見證着,一座輝煌的城堡,頃刻間成爲廢墟。
滿地斷壁殘垣,潮溼的彷彿能擠出水。
各式各樣的白骨,零零散散落了一地。一致的特點卻是都沒有頭顱。
梅林摸了摸手臂上浮起的雞皮疙瘩,“請聽我說。我建議,無論有什麼事情不懂,都暫時擱置。我們還是先回卡美洛吧。”
至於兩位騎士,他們顯然已經不能將缺殘的遺體帶回去安葬了。
亞瑟無語的一拍他的肩膀,“什麼時候輪到你指揮了!”他也不要梅林扶着了,一揚手,“騎士們,聽令!回卡美洛!”
梅林:“……”
唯一令人覺得幸運的是,馬匹還在廢墟之上,平安無事。
已至黎明,啓明星在深藍色的天空中升起。朝霞的微光漸漸鋪向這片受詛之地,驅散了夜的黑暗。
一隊人影騎馬,踏上了來時的路。
而背後,破碎的海螺還在滴着反射着微光的水滴。
晨風吹過,吹散了些許長夜的腐朽血腥。白髮的青年帶着深綠色披風的男孩來到這裏。
“我說過,他不會輕易袖手。”卡薩利爾平靜的說。
“是的。”
過了一會,莫德雷德才問,“她平安了嗎?”
“看起來是。”
聽到這樣的回答,莫德雷德似乎也鬆了口氣。
面對着一地狼藉,他揚了揚手,湛藍色的眼睛變成金色時,海螺雕塑下的水池中,一顆顆頭顱飛出來懸在空中,滴滴答答落着水。有的已經成了白骨,有兩顆,面目還能依稀辨清。正是失蹤的兩位騎士。
聽到卡薩利爾微不可查地嘆息,說,“將他們安葬了吧。”
莫德雷德乖巧的點了點頭,掀開一片土地,手一揮,白骨一架接着一架落進坑中。
他唸了一句古語,並且試圖對它們進行超度,“安葬。”周圍的土一層一層飛來摞起,成了一個巨大的墳墓。
卡薩利爾握住留在海螺上的長劍,隨手一劈,拿下了海螺一大半碎片。
“這個也有用嗎?”
“我想……不會比從龍墓裏拿到的護靈寶石差。”作爲有生靈器,或者說儲存靈魂的媒介,不是非常適合?
“這件禮物是莫甘娜的嗎?”
“……莫德雷德會有另一件。”
“……”莫德雷德目光一亮,想到莫甘娜,又有些猶豫,“但是你不能進入卡美洛。我也不能。”
“我知道。沒關係,已經有合適的人志願前去。”
莫德雷德再問他,他卻只是微笑,不再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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