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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劍網三王遺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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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萬餘將士, 歸時卻不足一千。

已至七月,從楓華谷秋葉瑟瑟中分道, 李承恩讓李耀先帶了人先迴天策府休養, 已下定決心一力承擔所有後果。

他未敢帶上任何人,只怕天子遷怒。秦頤巖安心不下,誰也勸說不了, 同他一起前去覆命。

長安的景色依舊如此令人歡喜。

領軍出發之時, 還是寒冬臘月,長安燈火璀璨的上元節都未能趕上,君王有命, 將士爲先。如今歸來, 卻是秋風黃葉, 襯得人心當真是無比淒涼。

朱雀門依舊大開。

皇城依舊雄偉,不曾被崑崙的風霜影響。

李承恩出示令牌,今日值勤之人也正是徐長海, 他看着這兩位獨身回來的將軍,心中暗歎,這兩位, 已是大唐頂了半邊天的領軍之人, 如今卻如此失意。崑崙戰事他也聽說了,惡人谷機關遍佈,易守難攻,天策失利,但惡人谷也元氣大傷, 再翻不出水花了。只盼,陛下不會太過責難他們。

徐長海什麼也沒說,依着規矩查了令牌,便放行了。

正午已過。

再出宮時,兩人相互攙扶着,臉色都有些灰敗。

沒有人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麼,總之,兩人慶幸,沒有發生預料中掉腦袋的最壞情況。

他們才踏出宮門,還未走兩步,也不知夏子謙從哪裏冒了出來。

他倒是來的非常迅速,一見這兩個人,匆匆而來的步子都緩了下來,陰陽怪氣道,“喲,這不是李大將軍麼?”

秦頤巖聽他此言,眉頭微蹙。連徐長海見到此人,也不覺就生出些不耐之感。

李承恩站直了身子點了點頭,“夏常侍。”

夏子謙臉色就越發陰沉了。不過出身幸運的二世祖罷了,如今喫了敗仗,有什麼資格在他面前擺譜。官大一級壓死人,他這常侍是正三品官位,但李承恩卻是正一品大將軍。他心裏這般想,卻不敢表露在外,只是出言試探,“將軍從惡人谷回來了,可喜可賀。”

李承恩的臉色也不好看了,橫了他一眼,冷哼。這一戰,無疑是他在天策以來敗得最徹底的一次,他不欲提起,這人好生沒有眼色。

李承恩畢竟是腥風血雨中闖蕩過來的人,這會殺氣一出,夏子謙額頭冷汗唰地流了下來,只得強自笑道,“惡人谷機關重重,將軍若是聽從左右意見,穩步而行,也不會敗得如此慘烈差點都不能回朝了。”

李承恩嗤笑道,“門外漢一個,卻來指教李某的作爲,夏常侍還是好好憂心自己吧!諂笑奉承,陰陽怪氣,陛下一時歡喜,還能一輩子歡喜一個無所作爲的草包麼?”

夏子謙面色一僵,不料想他說話如此直白,呆了半晌,才咬着牙回答,“謝李大將軍指點!”

李承恩冷笑了下,帶着秦頤巖兩三步就離開了。

夏子謙望着兩人背影,狠狠地攥住了拳頭,臉色陰沉。

徐長海見此,眉頭皺得更深了,他只得出口提醒道,“夏常侍,陛下下朝後正在與惠妃梨園唱唸,還等着常侍去共同遊樂。”

夏子謙面部扭曲了下,冷冷道,“謝徐將軍提醒!”這皇帝,卻只讓他做了個散騎常侍,又不讓他參與朝政,他要這虛位有何用處。他又努力的調整回平日裏才高八鬥的學士模樣,走進了正門。

徐長海望着他的背影,只覺得莫名同情耿直的大將軍。

常言道,寧傷君子,勿罪小人。

這數月來,這位夏常侍可沒少給朝中位不及他的臣子穿小鞋。

被如此之人記恨,實在可怖。

梨園在大明宮內庭東南一角,中有假山,小池,涼亭,幽竹,所擺所設無一不是盡善盡美,天下至尊。

七月荷花開遍。

碧葉連天,水波粼粼。

還未至其中,便遠遠傳來歌舞之聲。

夏子謙臉上也出現了些許放鬆之色,樂哉悠哉地穿過拱門,從白玉橋穿過,到了梨園。

李隆基神情嚴肅地坐在主位,武惠妃伸出芊芊玉手,從果盤上拿起粒葡萄剝了喂他,嬌聲安慰道,“陛下莫要氣了,氣壞了身子就不好了。依臣妾看那,也是李大將軍辦事不利,陛下一向勤政愛民,深得百姓愛戴。李大將軍主動請纓,陛下爲了百姓安寧而准許,這二人卻辜負了陛下期望。天策府沉寂多年,出師不利,也尚可諒解。”武惠妃微微一笑,轉口提到了太子幾人,狀似不經意地提醒道,“李大將軍畢竟也過了熱血年紀,倒是新長成的幾位皇子,個個都想進天策府爲陛下分憂呢!”

李隆基撥開她的手,怒氣不消,斥罵道,“……分憂分憂!你看看這李承恩!敢提前讓天策都回去!他還敢跟秦頤巖跑過來說請罪!匹夫!草莽匹夫!”

他頓了一頓,看着惠妃,就想起來天真率直的兒子李瑁,當即對身爲太子的李瑛更不滿了,“至於皇子,朕還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麼!朕還沒出事呢就個個想鑽到軍營裏去!哼!瞧瞧李瑛,成日裏話不敢多說一句!作爲太子,半分沒有勇武之氣,如此下去,大唐如何能放心傳他手中!”

武惠妃聞言,被李隆基拂開手而炸生的不悅當即消弭無蹤,美麗的臉上露出溫柔而善解人意的笑容,“陛下多慮了。太子殿下溫和有禮,敦厚樸實,友愛弟兄,正是天下典範。只是如今還年輕氣盛,行事總歸會有些失當。”

李隆基看着她美麗的面容,又聽着這妥帖的話語,心頭火氣總歸去了些,“愛妃便不要爲他們開脫了……朕那幾個兒子的德行,朕還不清楚了。作爲太子,都年過弱冠了還行事失當!哼!”他撇過頭氣了會,提及李瑁時倒是放緩了語氣,“倒是瑁兒,他如今也將已有十四,可有什麼心悅的姑娘?愛妃照看着些,回頭朕親自賜旨。”

武惠妃喜上眉梢,語氣都變得昂揚起來。若是瑁兒大婚能得陛下旨意,這是莫大的榮耀。她連忙離座,向李隆基一拜,“臣妾替瑁兒謝陛下關懷。”

李隆基也離了座,伸手扶起她笑道,“惠妃勿需多禮。瑁兒天真直率。是你我愛子,婚姻大事,朕豈能不關心幾分?”

武惠妃欲語還休,“陛下……”

被自己的妃子用如此傾慕崇拜的目光看待,還是讓李隆基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見到兵敗的李承恩時的氣憤終於消解下去,摟着武惠妃志得意滿,興頭一起,拉着夏子謙道,“愛卿吶!良辰美景,不如給朕作首曲兒紀念一下。”

他雖說的問話語氣卻不容置疑。

夏子謙心頭一慌,看到那一池燦爛的荷花,當機立斷跟着腦海中的聲音念道,“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李隆基摸了摸下巴,良久,大聲讚道,“好!好一個映日荷花別樣紅!夏愛卿才高八鬥,學富五車!好!”

如此便沒了下文,夏子謙還未說話,李隆基已與惠妃嬉笑着走遠了。

遠遠的還聽得一句,“愛妃比蓮花可別致許多。”

夏子謙:……

高力士:……

高力士:“夏常侍,你看,是留在偏殿,還是先行回府?”

夏子謙伸着頭,越過高力士望着李隆基與惠妃摟摟抱抱的調笑背影,臉色難看,一言不發扭頭離開了。

高力士:……

被三催四召的喊進宮,結果沒和陛下說上兩句話又要走,是他他也難受。

夏子謙坐着轎子,還特意去了趟長安西市,路過當鋪時,倒是表現的很有興趣,進去查看了一番,掌櫃道,“客官當些什麼呀?”

夏子謙從袖中拿出一個布囊,“琉璃翠,烏首梗。”

六裏坪,戊時一刻。

掌櫃挑了挑眉,語氣變得認真了些,“得了,客官,東西當在我這兒,保管沒有問題。你不喫虧!”

消息一定送到,請大人放心。

夏子謙聽聞此言,滿意的點了點頭。

夜幕落下喧囂的梨園也漸漸歸於平靜。

夏子謙吹滅了房中燭火,窗上的人影消失了,顯然已睡下了。暗中,他卻轉眼之間披上一身夜行衣,打開窗子,從暗沉的夜幕下,長安靜寂的牆頭街角飛掠而過。

任誰也想不到,平日表現的文採卓絕武功低下的常侍,卻也勉勉強強算得上一個武林高手。

夜色更深了。

城郊的林木的黃葉落滿了,六裏坪更是如此。

夏子謙翻過城門,在這片黑暗中落下來,長長短學了三聲鳥叫。

不多時,高大的身影從陰影走出,月光落下來,依稀照料了人臉。

蕭沙!

夏子謙看到他,這些日子惡人谷失利加之被李隆基輕待而積攢下的心頭鬱氣當即都爆發了。想也未想就脫口質問,“不是說好了一定能讓王遺風死。”那三萬人中,可有好些人被蕭沙收買的殺手魚目混珠了,務必以殺掉王遺風爲最終目的。

蕭沙顯然也不太高興,“本座又豈能想到李承恩是如此廢物!三萬人卻連不足一萬人的惡人谷也無法攻下!那羣殺手罔自受過訓練,連王遺風的紅塵祕意都擋不住。”他話頭一轉,冷道,“哼!你那破藥不是也沒弄死本座那可愛的小師弟?!”

夏子謙就差跳腳了,“你懷疑我?你可別忘了,你我一根繩上的螞蚱,王遺風不死,我們都別想過得安生!我會騙你!?”

“……哼。”

夏子謙冷靜了些,“……明教那一對小情人用瞭如何?是否瞞天過海,半點兒也看不出來?”

“那爲何對王遺風無用?”

“我如何知道。”

“……廢物!”

“我比你更想要王遺風死!”

“急什麼!從隱元會買來的消息,本座那好師父這次可幫了我們大忙!”蕭沙冷冷嘲道,“王遺風已被逐出師門,功力盡廢!”

嚴綸啊嚴綸,這老頭子好像廢武成癮了。

夏子謙心頭一慌,聽完了後半句,才安了心,冷道“哼,我還以爲你要同仇敵愾了。”

蕭沙嘲笑道,“不死不休的局面,還同仇敵愾?可笑。你的腦子被豬啃過嗎?”

夏子謙:……

我忍,要不是你還有利用價值,老子弄死你。

他全當沒有聽到,“還有什麼計劃?”

蕭沙摸了摸他代表着明教法王地位的的血石戒指,冷冷一笑。

夏子謙當即意會,也笑着點了點頭。

……

隱元會的存在是爲何。

其一,是爲九天對天下大勢的控制,其二,買賣消息平衡黑白勢力。

惡人谷大敗天策及八大門派後,明面上元氣大傷,實則名頭於江湖一時“風光”無量。

雖然這風光,不是單純意義上的風光。

不說直接加入惡人谷鎮守崑崙之人,便是江湖之上,亦然有許多叛逆者,心嚮往之,姓名上了惡人谷的隱祕名冊。當然,表面上他們還是江湖俠客,無人知曉第二身份。

自那日離開楓華谷後,姜晨駕馬路上行走。他走的不急,權當是欣賞山河。很多路途在時代的變遷中變得模糊,即便姜晨曾千百次地從這些山河中走過,但是,所有的一切都畢竟已變得不同了。

黃葉落滿了山路,滿山遍野皆是火紅的秋色。林木間的鳥啼已漸漸沒了蹤影。

姜晨騎着他的紅馬,好似全然沒有注意這些異常的變化。

山路遙遙,不見人跡,盤旋而下,不能見到盡頭。

一側是金紅的山,一側,是湍流的水。

靜謐。

一道破空之聲划來,姜晨垂了垂眸,安慰性的拍了拍馬背。

背後一道絢麗的刀光炸起,隨之出現的,便是一柄形制奇特的碧青色蛇形彎刀。

其上映着陽光,刀柄上青光凜凜,與這樣的光線相和,連刀影也變得模糊不清,好像是憑空飛出來的致命殺器。

若是還有他人能見得此幕,大約會以爲白日見鬼。因爲那把彎刀之後,根本沒有人影。

影子幾近虛無,看不清真正的方位。

姜晨卻依舊毫無動靜。

身後跟着的人卻是忍耐不住了,一柄長笛飛來,與那彎刀相撞,將之阻了一瞬。

明明只是一支木笛,卻將上好的玄鐵彎刀擊飛了。

偷襲的人此刻徹底暴露身影,一身布衣,但是那一雙異色瞳孔,還是暴露了他非中原人的身份。他面色冷酷,四周望瞭望,除了姜晨以外卻沒有發現其他人跡。

他用着帶着怪異強調的中原話喝問,“何方鼠輩!藏頭露尾!”

無人應答。

來人心頭一冷,知道今日有其他高手還在。

姜晨騎着他的馬,看着那遠山楓火之色。全然將身後之事忽略的一乾二淨。

明教的人。

而且還是高層。

否則不會這樣的身法。

姜晨想。

蕭沙卻當真是耐心太少了。

雖然埋伏的人手頗多,但他應該不會不知道紅塵祕意,善控人心。

不過當他看到面前路上又冒出來的幾個暗影,看到對方護的嚴實的耳朵,近乎與刀一體的行動,和近乎沒有感情的眸子,便也了悟了。恐怕還是些專爲王遺風準備的好刀。

這蕭沙,到底是多想讓原主難過……

王遺風又到底是拉了他多少仇恨?

這樣的殺人之刃,也不知蕭沙爲他準備了多少年。

周圍一陣涼風,寒意漸深。

姜晨收了馬僵,棗紅馬便非常通人性的停住了腳。

一陣模糊的幻影炸起,六個人便以劈,砍,掃之勢自頭頂,胸前,後腰,腿腕封鎖了姜晨所有退路。

配合的天衣無縫。

這無疑是一個必殺之招。

危急之刻,一陣刺耳急促的笛聲響起來,音波炸起,聞者皆是頭皮發麻,心頭一陣一陣的涼意上湧,不自覺想起曾經那種黑暗的歲月,無法自拔。這便像是寒冬臘日被破了一頭冷水,讓所有的一切都好像靜寂停滯了一瞬。

就這一瞬之間,嚴綸已經從一棵樹冠上跳下跟了上來,只聞叮叮一陣脆響。

那些人纔像是回過神來,寒芒閃閃的長刀都被拍到鼻尖上,撞的一片紅腫,那些人被這股力擊的倒退了幾步,面對着嚴綸,心頭慎重越深。

姜晨面無表情,連頭也未回。嚴綸方一出手,姜晨就知道是他了。一路行來一直覺得有人跟着,果然是嚴綸。

他想了想,還是下了馬。

嚴綸皺眉斥道,“你下來做什麼?”還不趕緊跑。

姜晨理了理衣袖,面上也沒有什麼猶疑退步之色。

有人如此明確的想要他的性命,難道他還要爲了一時平靜而視而不見嗎?

想來光明寺之變不生,明教興隆之際,蕭沙倒是變得很有閒心了,還時時刻刻“關懷”着原主這個師弟。

姜晨想了想,倒是非常平靜地給了嚴綸個切合實際的答案,“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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