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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璧玉連城(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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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裏死了兩個人。

一個男人, 一個女人。

不過這兩人死之時還黏黏糊糊的,衣衫不整, 形容狼狽, 顯然也沒有做什麼好事。

人們確然爲兩條性命的逝去而覺得難過,又爲這樣的傷風敗俗之行而唾罵。

雖然這兩個人其實與他們並不相識,只是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罷了。

世上大多數人總是習慣於用自己的喜好去要求他人, 猶是喜歡要求一些特別的道德標準。

若不符合, 就會譴責。並且以這樣口頭上的的譴責來證明自己是個明辨是非的好人。

這好似是人普遍的天性。

很少有人能逃過這樣的天性。

公孫鈴望瞭望那扇緊閉的房門,嘆了口氣。

平日就數連城璧最爲律己,起身最早, 今日卻不知爲何, 此刻日上三竿了, 他還沒有踏出房門一步。

昨夜他出門買了些草藥回來,還曬了一曬,同往日的行爲沒有什麼分別。後來一進房門, 就再沒有出來。

偏生以連城璧的性子,絕不喜歡被他人攪擾。公孫鈴只好在門外問了一問,門裏傳出那種常日平板無波的聲音。

他只會拿無事兩字搪塞一番。

公孫鈴也只能在門外時不時看一眼。這大半月以來, 以他的醫術, 即使姜晨表現的再正常,也足夠他看出姜晨那一身骨頭都出了問題……

一個習武之人,被廢掉武功,打折骨頭,卻偏生留下這一條命, 難爲他還能維持這樣平靜的狀態。

倘若換一個人,恐怕早已經爲那一身武藝而哭天搶地了。

房中。

放在水盆裏的手已經泡的浮腫。

姜晨卻覺得好像依然能在清澈的水中看到一抹鮮紅之色。

他怔了怔,毫無預兆地站起身來,一掌掀翻了水盆。

那一盆水嘩啦一聲潑在地上。

姜晨怔住了。望着那扣在地上的空水盆,良久,將它收拾了放好。

他坐在桌邊,神色淡漠地望着雖然有些發皺卻依然白淨纖長的手。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站了起來,用旁邊的白手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慢吞吞地將桌上那一尺來長的擦的錚亮的袖中劍又扣在手腕上。

這件莫名的殺人案件最終以江湖人的尋仇的名頭結束。因爲從那兩人脖頸致命的紅痕來看,完全摸不到兇手的出劍痕跡。按理說如此快的劍,在江湖上應該赫赫有名,但是偏偏,這劍痕與江湖上無論哪個,哪怕是稍微有些名頭的人,都比對不上。

日子久了,這案子就不得不壓了下來。在這樣的時代,無頭之案,往往是要壓着的。江湖人總是仇怨難分,又義氣行事,所以江湖上的事,朝廷插手起來也變得分外困難了。

這地盤上的地頭蛇不是沒有爲此查過,甚至他們也的確找到了這個院子,也懷疑了姜晨。

他們當然不會認不出連城璧。

死去的蕭飾奇,是蕭十一郎的千萬崇拜者之一,正因爲如此,他們完全有理由認爲是蕭飾奇被敵視蕭十一郎的連城璧殺死。

但是,江湖上已傳言連城璧被蕭十一郎打折了骨頭廢掉了武功,他顯然已沒有這個能力殺人。原本也全然可以將此事推到連城璧頭上,可無垢山莊畢竟沒有放棄他,何況公孫鈴也不會容許他們拿了連城璧去了結此案……

姜晨目送着這些人出門的時候,鬆了鬆手中一直扣着的袖劍,神色難測。

也許,這些人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懷疑的人,也的確就是兇手。

孰是孰非。

其實從來都不是眼睛能輕易看清的。

無論解釋與否,信的人會信,不信的人,對他說什麼終究無用之功。

公孫鈴身邊一向跟着個青衣藥童,又一日,他盯着獨身一人靜坐的姜晨上上下下瞧了瞧。

歸來之時,帶回了另一個秀氣的小童。他扎着整齊的髮髻,身上的布衫乾淨整潔,看起來也是個利落的聰明人。就是年紀不大,個頭比起壯年男子矮了一些。

公孫鈴穩當地坐在輪椅上,喚道,“連公子。”

姜晨將今日的藥材分門別類的揀好,拿過一旁的手巾將手擦了擦,“公孫先生。”

姜晨的目光落到他身邊的陌生小僕身上,“這是……”

公孫鈴道,“我想你終究需要人來照顧。”

“不需要。”

“連公子,”他的面上掛上了幾分嚴肅之色,“作爲一個醫者,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重傷之下還強自行動,容易留下難以痊癒的後患!”

“多謝先生好意。”姜晨平靜的拒絕,“但不需要。”

那人慌忙拜了一拜,“公子,請讓小四來照顧你吧!不要趕走小四。”

公孫鈴道,“若你還想好好的休養,的確應該找人照顧一下。”

姜晨目光落到他身上,許久,久到她都要以爲連城璧都看出了些什麼,他終於開口,似笑非笑,“那,有勞這位小兄弟了。”

公孫鈴爲此一愣,下意識看向這個新買的童僕。

但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番,都沒能看出什麼不對。

平靜。

令人壓抑的平靜。

已近寒冬。

每日與連城璧探討一下醫術之事,倒成了公孫鈴新近養成的習慣。

連城璧不愧於他世家公子的出身,見識廣博。他對於醫術的某些奇思妙想,總讓公孫鈴不時感嘆。人的精力往往有限,所以貴精不貴多,但是連城璧似乎就沒有這個限制。他所學既精且多。除了瞭解醫藥和已被廢掉的劍術以外,無論琴棋書畫,人文地理,佔卜星象亦或機關連環奇門遁甲,連城璧好像什麼都可以說上來一點,但他所知,又不止一點兒。甚至鑄劍依然如此。

徐魯子大師打造金針之時尋得材料多了些,餘下的被他收來做了把袖劍,色彩光亮和鋒銳程度竟都非常不錯,甚得這位浸淫此道數年的徐魯子讚許。

不過聽說是連城璧以後,徐魯子嘆了口氣,再也沒有提相見之事。

公孫鈴瞭解他。徐魯子一向嫉惡如仇,連城璧做了那麼多天怒人怨的事情,即使他鑄劍天賦再好,徐魯子也不會再和他有交集了。

想當初割鹿刀入關,佩刀者要求之一就是剷除武林敗類,這就足以說明徐魯子極厭作惡多端之人。他又一向是個耿直自矜的怪脾氣,絕不會親自來查探連城璧的本性……

至於姜晨,他會的東西,其實往往到需要之時才能準確的想起來。這麼多年以來,那些本不該有的記憶裏東西太過冗雜,以致使他有時想不起來該用什麼。

較真起來,好像沒有一個是他的東西。鑄劍是當初玄霄記憶中宗煉長老擅長的,佔卜星象是從帝辛那裏得來的,琴棋書畫醫毒之術是歐陽克所學,至高劍術是葉孤城所創……而他姜晨,好像不過是攢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記憶,得了幾世千夫所指的壽命。

十月,月底。

夜色沉沉。

烏雲密佈。

淒冷卻光亮的月早已不見蹤影。

姜晨坐在爐竈前,披着鶴氅,悠悠地扇了兩扇子。藥鍋底下的火舌唰的漲了起來,映在他眼底,閃閃爍爍,讓人分不清他如今的心思。

藥鍋的陶蓋上的熱氣升騰。

不大的屋子裏瀰漫着苦澀的草藥氣息。

一片寂靜,一時只能聽到草藥沸騰時氣泡碎裂的噗噗聲響。

小四悄無聲息的站在他身後,握緊了衣袖,目光裏閃出幾分掙扎。

姜晨看着窗外陰沉的天色,忽道,“要下雪了。”

這不大不小的聲音在屋子裏響起時,小四慌了一慌,一腳踩到旁邊的木炭盆上。她望着那灰塵四散的炭盆,怔了一怔,立刻做出一幅慌張模樣,“公子。”

姜晨微微低頭,好像全然沒有感知到身後的事,隨手又扇了兩扇,語氣平緩又確定,“是該下雪了。”

小四輕手輕腳地靠近了他一些。

姜晨道,“你可知道我爲何會將你留在這裏?”

小四腳步一頓,乾巴巴地笑了笑,“公子此話何意?”

“……蕭十一郎應該到京城了。”

小四忽然沉默了一瞬。

姜晨又道,“即使女子身體嬌弱,路途難行,也該到了。”

沈璧君,即使有她拖累,即使有風四娘從中作梗,那蕭十一郎也應該到了。

早前聽說那幾人在打探他的行蹤,如今又近一月,無論如何,他們也該來了。

她的手中出現一道寒光閃閃的匕首,刺向背對着她的姜晨的後心,冷道,“那麼你也的確應該死了!”

但只一眨眼,原本還在藥爐旁坐着的人已經失去蹤影。

小四一愣,背脊突然泛起一陣涼意,她頭也未回憑着直覺往旁邊滾了一圈,扭頭一看,牀邊木棱上紮了一根亮閃閃的銀針。臉色當即青了,怒斥道,“陰險!”

姜晨已站在外堂茶桌邊,將手中的蒲扇放下,淡淡道,“風四娘。”

小四冷笑了下,將臉上的人/皮/面/具扯下來,露出姣好的眉眼,“沒錯!是我!”

“蕭十一郎和沈璧君在一起。”

這兩個名字同時出現,風四娘面上劃過幾分不可察覺的悲傷,但她很快就決絕起來,“算她有眼光!”

她看着姜晨,良久,目光裏流露出幾分不解,“我真不知道爲什麼。”

姜晨淡淡道,“哦?”

“你看起來不像是個心胸狹窄的人。”

“你指的心胸寬廣是不計較沈璧君的事情?”

風四娘嘆了口氣,“你知道我所言並非此意。”

“我不知道。”

“當初我們三個人一起喝酒,我甚至還同情於你。連城璧,你當真看不出來如今情形並非蕭十一郎所願。他也是痛苦非常。你不是也曾說過他並非有意?”

姜晨眉眼不動,“那……大概是騙你的。”的確是騙人讓他們降低戒心,不懷疑到他罷了,其實原主這一點做的,比之姜晨一向所作所爲也不遑多讓。

“你!”風四娘氣紅了臉,“難道你就非要與蕭十一郎作對?”

“既然……”她想提一提沈璧君,但是看到連城璧漠然的模樣,她又將這三個字咽回了肚子。

可她又很想說,既然沈璧君不再愛他,又何必強求……

這些日子她也算看出來,連城璧過着這樣的日子,似乎還挺安然自得。他看起來已雲淡風輕,放下了一切,所以她一直沒有出手。但今日連城璧又想起蕭十一郎……

他既然已經安然自得雲淡風輕,爲何還不懂恩怨兩消?

“作對?”姜晨眸底流露出幾分諷刺,很快又歸於平靜的黑暗之中,“若你這樣想,我也無話可說。”

“執迷不悟!”風四娘咬着牙,素手探入袖間,伸出時,一把銀針四散而出,向姜晨骨節之處打去。

姜晨隨手掀起桌布一卷,所及之處銀針盡數而落。

“這是……”風四娘一驚,“這是流雲飛袖!你爲何會這武當絕技!”

武當?

姜晨將這兩個字在心間反覆唸了兩遍。流雲飛袖,這當然是花滿樓教的。那時候花滿樓還問過,天下第一劍客怎會想起學習這樣只守不攻的招式。

姜晨所答不過是爲了性命。流雲飛袖借用巧勁,以柔克剛,當然,附之內力,更爲強悍。如今這具身體內勁已折八/九,以此接招恰爲合宜。

他記得他還活着的時候,流雲飛袖並沒有其他人可以使出。如今,倒成了武當絕技……

也許是他死後,花滿樓將此傳授他人了吧……

紛雜往事從腦海中一竄而過,姜晨並沒有爲此恍惚許久,他很快就回神過來,不鹹不淡道,“與你無干。”

風四娘道,“不問自取,是謂偷!”

姜晨偏了偏頭,微笑道,“風姑娘不如將此話先教於蕭十一郎吧。”

若世上的人都有一個不可觸碰的逆鱗,那無疑,蕭十一郎就是風四孃的逆鱗。

她一向容不得別人指責蕭十一郎。

縱然她與蕭十一郎此生無緣,但自家的孩子,也只有自家能吵能鬧,別人都是外人,外人不清楚蕭十一郎的好,所以也不能對蕭十一郎說三道四!風四娘是相當維護蕭十一郎的。

她也出手了。

十招無果。

風四娘望着姜晨腳邊被四散一地的銀針,喫驚道,“你不是已筋骨俱斷?”

“殺人,不需要筋骨。”

“莫非公孫鈴已治好了你?”

風四娘一想,這的確不無可能,飛大夫公孫鈴的醫術江湖聞名……只是這些日子她在這裏,實在沒有看到什麼藥能對骨傷如此有效……

門突然被咔一聲踹開,青衣小童腳一收,走到公孫鈴身後,推他進來。公孫鈴面上頗有幾分擔憂,蹙眉望着屋內一片狼藉,“連城璧!?”

作者有話要說:  emmmm……明天結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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