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更深露重。
原本明亮的月色卻黯淡了許多,月, 被一片迷濛黑雲擋住。
模糊的星光灑落下來, 依稀能分辨出地上趴着的人,他穿着一身白衣。
不過,大概也已經是沾滿了塵土半分不復光彩的白衣。
此刻, 他也有些頭暈腦脹。但是姜晨還是嘗試着想站起來, 他動了動,卻覺得全身的骨頭都有些移位。
有……痛覺?
他還以爲血族除了被太陽曬,就感受不到其他的痛苦了。
但是一看到手上纏緊的金絲袖帶, 他就知道, 那具執念深重的死屍, 是真的消失了。
……以死人的存在又死了一遍,竟也能,活着麼?
他依稀瞭解到了自己現下的情形, 不知該誇讚自己命大還是福薄。
他費力的睜開眼睛,略有些迷濛的眼前站着另外一個人。
那個人穿着黑衣,正要離去。
身邊還有兩道陌生的氣息。
靠的這樣近, 實在是一種威脅。
他下意識就想像從前一樣出手, 卻硬生生被兩聲呼喚阻止。
白楊綠柳驚喜道,“少堡主!”
“太好了!”
這是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一個微胖,一個乾瘦。
他們的腦門都已經禿出來了,顯然都不再是個年輕力壯的人。
微胖的人穿着灰衣,顯得富態, 乾瘦的人穿着灰綠衣,顯得冷峭。……但是此時,他們的臉上,都掛着驚喜,驚喜之下還有擔憂,他們顯然沒有想到蕭十一郎沒有對少主下殺手。
姜晨閉了閉眼,很快,原主唯留下的二十多年記憶浮現出來。
白楊綠柳,這兩個人是看着他長大的人,但是……
連城璧,他爲了沈璧君,或者說也是爲了折騰蕭十一郎洗刷恥辱……
他把他所做的事情,一字不漏的對蕭十一郎解釋了一遍。
又是黎明。
黎明的曙光漸漸顯露出來。
所有的人心中都升騰起一種,安逸的希望來。
卻不包括姜晨。
他現在想起來,仍有一種難以抑制的噁心感。
他竟然失控吸乾了人血……而那時內心卻充滿了喜悅和滿足……
明明是鐵鏽氣息的血卻被感受成鮮甜可口,這一次,欺騙人的不是眼睛,卻成了味覺!
……
罷了……
那羣叫嚷着要替他們主清理罪孽的蠢貨也算死得其所了,不是嗎!
他很快就收拾了這種心情,他現在的處境已不容許他的這種心情太過長久。
對於連城璧,蕭十一郎還是擔憂的。因爲他的確是個非常可怕的對手。
如果不是他太過自傲,也太過想讓蕭十一郎痛苦,而說出他的全盤計劃,否則蕭十一郎恐怕還在爲冰冰及很多人的死去而痛心喝酒來醉生夢死。
蕭十一郎有些不放心,他轉過了身,月色爲他披上了一層錦衣。
他看到,對方站了起來,走入與黎明相悖的那片深深的森林的黑暗之中。
他沒有去攔住他。
因爲這是他的承諾。
連城璧不能死。
像他這樣的人,總是無比的重視承諾的。
連城璧,他走的這樣平穩。好像他還是那個風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
蕭十一郎有些難以想象,因爲在剛纔的交手中,連城璧的兩個腳骨已經被踢折了,他現在卻走的好像個正常人。
可是他想到連城璧的忍耐,想到他的深重心機,想到他害人時的可怕的城府與算計,覺得他能受着一些傷不吭一聲裝作雲淡風輕的離開也是不令人意外的了。在蕭十一郎眼中,他畢竟已是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精神貧瘠無底線的混蛋!
姜晨走的相當平穩,可他走了兩步,紛亂的腦海稍稍平靜了些,他突然停了腳,來確定他的疑問,“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道,“連城璧。”
姜晨就又抬腳離開。白楊綠柳跟着他,“少堡主!”
“別跟着我!”姜晨頭也未回,他只要一個人走就是,不需要任何人跟着。
白楊綠柳,同情着沈璧君又欣賞着蕭十一郎的追隨者,他怎麼敢留!
即使,在連城璧瀕死的時刻,留在他身邊的,唯有這兩個人。
白楊綠柳面面相覷,卻不自覺聽了他的話。當少堡主用這樣的語氣說話的時候,他們總是無法不去聽從。
看着他的背影,蕭十一郎皺了皺眉,不知爲何卻感受到了一種危機,那無異於被野獸盯上的危機,他又喚了一句,“連城璧。”
風四娘總說蕭十一郎像個孤獨又敏銳的野狼,此刻他的感覺,卻如同被其他的野獸盯上。
見已站起身的連城璧沒有回應,他說了一句十分正直的話來作爲結局,他說,“你要知道,邪永不能勝正。你懂了嗎?”
雖然他很想殺了連城璧,殺了這個罪魁禍首,殺了這個手上沾滿了血的混蛋,但是他們畢竟曾有幾分情誼,而沈璧君的事,一直都是他們對不起連城璧,所以他纔在最後留手。
姜晨停了腳。他也轉過了臉,卻毫無情緒的看着蕭十一郎,他平靜的說,“是的,我不正義。但像我這樣不正義的人都知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孰是孰非,你這個大盜也配提起?”
跟他談論正邪,呵,這世上果真有那樣絕對的正?
不過愚人自欺。
蕭十一郎望着他。這真的是連城璧嗎?
沒有人比蕭十一郎更瞭解,連城璧的驕傲和他對無垢山莊君子名聲的看重。可他卻突然這樣乾脆果斷的承認他不是個正人君子……
至於這大盜的身份,被提起這個身份,還是在連城璧的口中,這讓蕭十一郎有些不好受。
他如今並不喜歡別人注視着他的身份,但是偏生,對於連城璧他無法反駁。那真的就是他欠連城璧的。
誰讓沈璧君,原本是他的夫人。
他只能垂首望着地面上他扔掉的割鹿刀,一時無言。
是因爲江湖中人總是注視他的身份,所以他與璧君的感情,才那樣的坎坷。在所有人眼中,璧君是溫柔端莊的大家閨秀,而他,卻是浪跡天涯的大盜,他們身份不可以在一起。初入江湖之時,他一直劫富濟貧,後來名氣傳開,被扣上許多無頭之案,從劫富濟貧變成了大盜。
可這種事,又怎能說清呢?
他早已被冤枉透了,世人都以爲他是無惡不作的大盜,那就是吧。他已經不願再解釋。
身份懸殊確實爲過,但是,有誰關心過他們之間那美好真摯的愛情嗎?
蕭十一郎與連城璧的對話。
這一切,騎馬趕來的沈璧君都聽到了,她憤恨的瞪着她眼中的連城璧,她的前任丈夫,那個陰險狡猾的總是挑撥她與十一郎的美好愛情的人,她心中對他的情意已被他一次次的傷害消磨殆盡!此刻,他甚至都忘記了她大家閨秀的溫柔風範,怒聲斥責,爲沉默的蕭十一郎辯白,“連城璧!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十一郎不過是劫富濟貧!相比而言,他比你這樣假仁假義的僞君子光明磊落的多!”
這個時候,她已經全然忘記……對於連城璧這樣驕傲和看重名聲的人,妻子拋棄他而選擇一個江湖聲名狼藉的大盜,對他而言,是何等的屈辱。這一件事,就足以讓無垢山莊的好名聲盡數掃地!連城璧所做的一切,又何嘗不是她逼的!
愛與自由,這些都是連城璧不能帶給她的。
一直以來,她以爲與連城璧的生活就是世間每對夫妻一樣,平淡,客套,又疏離,最多就是舉案齊眉的尊重。
直到她遇見蕭十一郎。
只有當她與蕭十一郎在一起的時候,才能感受到生的溫度,才能體會到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才能感受到那種熾熱又直白的愛,輕鬆又自由……
連城璧確實給她尊重,他們曾是無垢山莊令人豔羨的少年俠侶。但卻沒有一個人能懂她的寂寞和對那千篇一律裝模作樣的生活的厭倦!
“十一郎……”沈璧君深情的轉頭望着蕭十一郎,眼底的柔情一覽無遺。
兩人的手牽到了一起。
當真是好一派的含情脈脈。
白楊綠柳老臉上滿是爲難,他們不約而同就看着他們的連少堡主。
但是姜晨還能給他們什麼回應嗎?沈璧君與蕭十一郎再如何,真正爲此嫉妒不甘的人卻已經消失了。
蕭十一郎不自覺就拉過沈璧君護住了,然後警惕的看着連城璧。
璧君她說的一點兒也不錯。從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知道,她是個溫柔的閨秀。而他也知道,正是那些條條框框的規矩,限制了她。璧君她就像是被囚禁在牢籠裏的小鳥,她被種種枷鎖禁錮,她一點兒也不自由,也不快樂。
在此之前,連城璧的確是個非常優秀的君子,武林中數一數二的男子漢,但是他太循規蹈矩,根本不瞭解璧君的想法,也無法帶給她真正的快樂……
可是看到這一幕,連城璧卻已沒有反應了。
姜晨冷冷看了她們一眼,意味不明的對蕭十一郎嘲諷道,“她也配?”
很多年以來,他見過多少三心二意的多情少年,甚至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萬花叢中過,比之蕭十一郎也不爲過,但是,至少他所見過的人,還沒真愛到向尚未和離的已婚婦人伸手!
蕭十一郎,還真是空前未有之人。
“我衷心的祝願這個武林之中,只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大盜。”
他的語氣竟顯得極爲平靜,沒有嘲諷,全然不復之前的不甘和失智。
這好似只是一句誠心的祝福。
但是聰明睿智如蕭十一郎,不再沉湎過去而心懷希望的蕭十一郎,他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連城璧是在說,璧君只是愛上大盜這個自由瀟灑的身份嗎!
愛上風流倜儻的大盜?
他冷冷的看着連城璧。所以他才說連城璧不懂他們。
他們同生共死多少次,才明瞭這種來之不易的感情!他果然還是不懂。
蕭十一郎還要再說,姜晨卻早已不願再聽了,他的身影消失在林木間。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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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白楊綠柳的名字來源於影視以外其餘設定都按小說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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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xixixixi2012”,灌溉營養液+1702018-02-04 09: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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