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花紅柳綠, 草長鶯飛。
距離九月的那一場巔峯的決戰已經過了六月。
冬雪已經過去,暖陽照的人昏昏欲睡。
花滿樓到了這片海風環繞的平靜的島上時, 落日已經映紅了藍色的海。
雖然他在黑暗中, 看不到這壯麗的落日,但是,他還是能感覺到海風拂過面頰的溫柔, 他緩緩笑了。
沉重的心情也輕鬆了些。
花滿樓, 他是個熱愛生活的人。這世上幾乎沒人什麼可以打破他的和樂。
可是如今,他爲何顯得這樣沉重?
……
九月已過,江湖不再是紫禁之巔的江湖。
三月來臨, 原本已經平靜的江湖卻不再平靜。
因爲, 西門吹雪的劍再次出鞘了。
在紫禁之巔的最後輸掉那一招後, 西門吹雪已經立下誓言,不達到無劍之境,此劍絕不出鞘。
西門吹雪, 他原本是個說一不二的人。
但是有個人,讓他打破了這個誓言。
這個人叫陸小鳳。
他們是朋友,但是, 已經成了反目成仇的朋友。
他與西門夫人躺在一張牀上。
而且還被西門吹雪親眼見到了。
西門吹雪是怎樣的人?
他是能爲了一個陌生人而去千裏追殺另一個陌生人的令人難以理解的劍客!
他追殺的人, 罪名都是,背友,奪妻。目前沒有一個人從他手中逃掉。就算被追殺的人是個歷經風霜沉浮江湖多年的老油條!
而這一次,被背叛的人,正是西門吹雪。而背叛他的人, 正是他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陸小鳳!
這簡直捅了大樑子!何況西門吹雪還是一倒下來就砸人特別疼的那種樑子,因爲他這樣的樑子,不但能傷人,而且會砸死人。
陸小鳳的花名就跟他的四條眉毛一樣聞名,所以江湖上的人沒有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的。
除了陸小鳳的朋友們。
從這件事情發生後,陸小鳳就失蹤了。
沒有人知道他的蹤跡。就算花滿樓也一樣。
西門吹雪要殺的人,至今還沒有能躲過的。
但是,至少陸小鳳,他一定還未死。他向來是個幸運的人,所以花滿樓也毫不懷疑,他在西門吹雪的劍下也能幸運下去。
但是幸運畢竟是有限的,花滿樓不敢保證他能永遠幸運。所以他選擇找人救他。
老實和尚木道人他們已經離開了這棟小樓,爲他們共同的朋友去奮鬥了。
鮮花的香氣隨風飄散着,如往常一樣。
小樓中只剩下了花滿樓一個人。
而此時,花滿樓已經放下了茶杯。
他起身,準確無誤的向門口走去。雖然他的眼睛空洞又沒有神採,但他的每一步都走的很穩當,比許多正常人還要穩當。
現在,花滿樓要去找另外一個人,普天之下唯一一個能擋住西門吹雪的劍的人。
他住的地方,沒有花,但有海。
而如今,海風已經拂過他的面頰了。它是這樣的輕柔,柔和的像母親溫柔的手,花滿樓的心又輕鬆了些。
在此之前,他並未告訴葉孤城他要來的消息。
因爲花滿樓有些擔心,擔心他直接閉門不見。花滿樓的門總是敞開的,他歡迎着任何人進門喝茶。但是葉孤城,葉孤城的門總是緊閉的,他拒絕所有人的靠近。
花滿樓站在渡口,忽而搖了搖頭,脣角的笑意淡了些。他竟然還會怕?
連向來樂觀的花滿樓也不禁苦笑了。
他已經開始憂心葉孤城會不會直接扔他進大海。
因爲他這次來,爲這位天外飛仙客帶來了麻煩。
偏巧,花滿樓知道,天外飛仙是不喜歡麻煩的,尤其是與血有關的麻煩。
可是,能擋住刺向陸小鳳心臟的那把劍的,普天之下,花滿樓能想到的,唯有這個人。
他已經站在這無人蹤跡的房間的門口。花滿樓的手已經抬起,可是他還沒有真正敲門。
裏面有人道,“進。”
是葉孤城的聲音。
花滿樓知道。
他該想到的,像葉孤城這樣的人,怎會聽不出他的腳步。
至少,他並沒有扔他進海裏。花滿樓忽然想到這一點。
葉孤城,還在擦着他的劍。
花滿樓知道。他看不到,但是他能聽到。
“請坐。”姜晨看了眼推門進來的人,一片紅光落在他肩頭。
原本光線黯淡,此時屋子卻一下被門外的光照亮了。
他又垂下頭擦着他的劍,良久,道,“你看起來有些不妙?”
對於花滿樓,姜晨總是有興趣談一談的。他總是不信,世上會有這樣的人。可是花滿樓,他卻是真的存在的,他對於人性中善良的一面總是抱有無由的信任。
花滿樓沒有坐下,他回道,“豈止不妙。”
“因爲陸小鳳。”
“你知道?”
“我不知道。”姜晨忽而一笑,“不過能讓你這樣的人心情低落,也唯有陸小鳳了吧。”
“不錯,因爲我現在怕他死掉。他又遇到了麻煩。”
“天大的麻煩?”
“否則我不會輕易來打擾城主。”
“是西門吹雪?”
“看來你不止是劍法好。”
姜晨道,“沒有聰明的腦袋,我絕沒有機會在這裏與你談話。”
沒有聰明的腦袋,早已經死了千次萬次,這會必然屍骨一堆。
花滿樓被他逗笑了,“不錯,像城主這樣的人,確實該有聰明的腦袋。”仇家那麼多,的確應該聰明一些。
姜晨問他,“他遇到了什麼麻煩?”
花滿樓竟然嘆了口氣,“城主可信,他睡了西門吹雪的妻子?”
“……”宮九都冒出頭了,陸小鳳還陷在這裏?姜晨微微蹙眉,那這樣如何讓陸小鳳去攪一攪吳明的局?
花滿樓一時沒有聽到他的回答,他忽然道,“莫非城主真的相信?”
姜晨回過神來,垂了垂眸,“江湖以訛傳訛之事頗多。你不必這樣擔憂。”
“可是,畢竟是西門親眼所見。”
“眼睛有時候是會騙人的,這一點,你應該最爲清楚。”
花滿樓笑了,他也不叫城主了,“沒想到你也會安慰人。”
姜晨道,“雖然陸小鳳是個多情的人,但是他畢竟是個看重朋友的人。不是麼?”
花滿樓點了點頭。
“難道有人陷害他?”他問。
“這不定然。”姜晨淡淡道,“他的多情,讓他同情了孫秀青。但他的義氣,讓他什麼都沒有做。”
“明明你才見他不過幾次,卻好像比我更瞭解他。”花滿樓終於坐了下來,“你如何知道他沒有做出這種事?”
“有時候,人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瞭解……這是應該的。一個有可能成爲敵人的人,當然應該細細的瞭解。雖然他們如今已不算是敵人。
“可是西門吹雪的直覺……他相信了他所看到的。”
姜晨想到了西門吹雪最後見到幽靈山莊逃出來的陸小鳳時回答,手中的茶水微微泛起波紋,“他也許並不相信,只是表現的很相信罷了。何況,他狂熱於劍。”
與陸小鳳較量較量,想必西門吹雪是很樂意的。
雖然陸小鳳是朋友。
雖然他的劍出鞘就見血。
原劇情中,天下第一的西門吹雪,他當時是怎樣回答追殺陸小鳳這個問題的?
他說,我只知道江湖中人一向不分真假,你若活着,就是我的恥辱。
陸小鳳問他,“你是不是想逼我出手,試試我究竟能不能破得了你的天下無雙的出手一劍?"
西門吹雪也不否認。
他終究也不過一個執念之人罷了。
即使他是劍神,被稱爲神,也跳不出常人的眼中江湖給他加上的榮辱是非的枷鎖。
傳言總是讓愚鈍的人眼瞎,讓聰明的人睜眼瞎。這一點,姜晨最爲清楚。是非真真假假,連真正所謂的九天神靈都不能辨清,何況凡人。
“我才發現一件事。”花滿樓忽然道。
“何事?”
“我認識的人中,沒有人能比你更瞭解人心了。”花滿樓頓了頓,“連陸小鳳也比不上。”
“……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花滿樓點了點頭,“也因爲你是很聰明的人。”
之前葉孤城說過,花滿樓是聰明的人。花滿樓說,葉孤城也是很聰明的人。
姜晨聽出了他的意思,他笑了笑,“所以我也知道你的來意。”
“你會不會幫忙?”
“若我不幫呢?”
“那我大約是要再跑上一段路,找找其他人了。”花滿樓笑了,卻半分不曾擔憂,他現下已經確定姜晨不會袖手旁觀了。若他不想救,絕不會與他說這麼多。
空氣突然靜寂了一會。
姜晨忽道,“你救過我。”
“救你是當時的我的意願,找你救人是現在的我的意願。這兩者並不能混爲一談。”
“所以你不會非要逼我救人?”
“原本我也已經以爲他不會去救他了,可我現在覺得你一定會去。”因爲他好似是個不喜欠人情的人,花滿樓想到,救人的事情他自己都要忘記了,這位城主卻還記着。
“哦?”
“我感覺得到,就在剛纔……你突然變了主意。”
“剛纔?”
“你也遇到了麻煩。而且你對看陸小鳳手忙腳亂很有興趣。”花滿樓看起來十分確定。
姜晨突然沉默了,他望着花滿樓,遞給他一杯茶水,嘆道,“你真是看不到的人?”
花滿樓接過了茶,抿了一口,聽他此言反而笑了,“已經有很多人這樣懷疑過我了。不過你也清楚,這並非我眼睛的功勞。”
姜晨緩緩道,“那是因爲一片黑暗的世界裏,心中的情緒總會被無限放大。無論是他人的……還是自己的……”
花滿樓垂了垂眸,面上的笑總是讓人心生暖意,“不要害怕黑暗。無論哪裏的黑暗,都會有光明相伴的……”
但是,葉孤城說的,很對。黑暗中的情緒總難以控制。
有時候,黑暗中的花滿樓也會質疑他這種想法的對錯,但是他的質疑往往不會長久,因爲他看到他還有很多他人沒有的東西。
有時候,黑暗中的姜晨也會質疑他這種想法的對錯,但是他的質疑往往也不會長久,因爲他看到他還有很多他人沒有的東西。
只不過,這兩人的想法截然不同。
花滿樓有清風明月。他與人爲善。
姜晨只有敵人刀劍。人與他爲惡。
但是,至少如今,姜晨是尚且在質疑他之前幾世的想法的,看到花滿樓以後。他覺得自己有些以偏概全。至少如今陸小鳳沒有想着要時時刻刻弄死他。
花滿樓的存在。
爛俗一點來說,花滿樓就像是陰影永遠侵不進去的光。
還是讓姜晨無論何時羨慕的那種。
從他的身上,看不到黑暗。
有時候,美好到讓人想摧毀。
但是姜晨並沒有對他出手。他很少對對他釋放善意的人出手。也許是因爲接受到的惡意太多,連一點點善意都顯得這樣珍貴。
可是他能看到這些,卻往往不太想去接受這些,因爲,他註定是過客,而過客的牽絆多了,平白爲未來埋了痛苦。
姜晨並非是個善於遺忘的人。一個記性好的人,尤其是一個經歷並不美好的記性好的人,往往是十分執拗的。
他會將別人的好記到死,也會將別人的惡記到死。
但是姜晨並沒有真正的死去,所以他積累了一世又一世的惡和善。無論是惡是善,想起來總是讓人痛苦的。惡已經經歷過,善卻已經失去。
這就是牽絆。
牽絆還是能少就少。
他的記性讓人驚歎,往往過了千年萬年都記得清清楚楚。
在很久之前,他並非是個善於牢記的人。可是他每每遺忘了一些,就會有很多東西來提醒他他所經歷的。所以他就難以遺忘了。無論是善是惡,他都記在心裏。別人總是看他一臉平淡,還以爲他就是個無慾無求之人,可惜他並不是。
否則他怎麼總想着活着。
經歷過歐陽鋒一事,他已經不太想讓爲數不多的善意消失了。雖然他不需要,雖然,那善意不是他的。
花滿樓就是那種善。
在他面前,任何的黑暗都無所遁形。他什麼都看不到,偏偏又好像什麼都能看到。
“……你很痛苦?”
姜晨搖了搖頭,纔想起來他看不到,他說,“感覺不到。”因爲已經習慣。
花滿樓便沒有深究,他不喜歡深究他人的過去。他只要認識如今的人,知道他們是摯友就是。而不像陸小鳳一樣,好奇心重,即使別人痛苦,他也總想着刨根究底。花滿樓想到這裏,突然笑的開心,“我簡直不知道,我如何會與他成爲朋友。”真是個半點沒有眼色的麻煩的大混蛋!
姜晨也笑了,“你若問我,我也不知。”
“老實和尚木道人他們都在,你打算如何找他們?”
姜晨忽然道,“唐家人可在?”
花滿樓略有詫異,“唐家人?”
“看來不在。”是了,原本是葉孤城死在與西門吹雪的比鬥中,陸小鳳也插手紫禁之巔,所以唐門人才認可他是朋友。他自己下了結論,又問,“魏於雲在?”
花滿樓總算知道他要問什麼了,他在考慮白雲城的仇人。
葉孤城差點殺了皇帝,大內高手自然不待見他,他又殺了唐門弟子,唐家人也不會饒了他……
“看來是在。”姜晨又下了個結論,但他很快就無視了這個問題,道,“不必憂心。陸小鳳絕不會死的。”
花滿樓道,“你對他這般有信心?”
姜晨終於收起他的劍,站了起來,“我覺得,我是對自己有信心。”
他這般有信心啊……
花滿樓笑了,“好,其實我也對你很有信心。”
姜晨挑了挑眉,“你信不信,西門吹雪一定會再來找我。”
“我信的。正是因爲他想要再次擊敗你,纔會發生這樣的事。”
“只要我踏出這飛仙島靠近他,他也許會拋下陸小鳳過來找我。若我不去,也許他找完陸小鳳,接下來就該飛仙島不能安寧了。”
“雖是也許,但其實你很肯定。”花滿樓道,“我也很肯定。他定然如此。”
“因爲他已將達到了無劍的境界。”
“你以爲這種境界是何種的境界?”
“無情的境界。但是,有情總勝於無情。”
“我也並非有情。”
“你若無情,不會願意踏出這飛仙島。”
“我只是去與西門吹雪了結一番,救人不過是陸小鳳正巧幸運。”
花滿樓失笑,附和他道,“罷了罷了,我也知道,是因爲陸小鳳向來幸運的。有你這樣的朋友。”
姜晨道,“你很開心?”
“嗯……因爲陸小鳳不會死了。”
海的氣息已經遠去,黑暗也已經遠去。中原是不同於海的,這裏的樹木生的鬱鬱蔥蔥。
已至三月初八。
萬梅山莊已近在眼前。
“你可知哪裏能找到他?”
“這不簡單?”姜晨冷笑了下,“你就說,葉孤城要洗劫萬梅山莊了。”
“……”
詭異的沉默了一會。
花滿樓道,“這恐怕不符合你的作風……”雖然他更想直白的說,他覺得葉孤城絕不會這樣做。
“你不信是不信,只要有人信便是。至於是不是真的做了,事實又有誰關心呢。”
花滿樓想到瞭如今的陸小鳳,忽然彎了彎眼睛,“你還真是學以致用。”
“但是你說的也是。世上很多人,明明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卻往往還不如我這樣一個瞎子看的清楚。”
“這是可悲的事情。”姜晨道。“神都避免不了。”
花滿樓以爲他說的是西門吹雪,但是他真的諷刺誰,花滿樓是無法理解的。
他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他想象不到姜晨的經歷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5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