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月夜。紫禁之巔。
如今已經月至中天了。
涼風帶着寒意。
此時衆人坐在屋檐上, 怔怔的望着兩方對立而站的白衣。
誰也沒有想到,這場決戰是一個局。真正的目的不在於決戰, 而且改朝換代。
他們都覺得, 葉孤城的膽子也太大了些。
只有陸小鳳才能看到,他的孤獨。因爲他的生活除了劍,真的太過無趣。取了皇帝的性命, 對他而言, 恐怕只是除了劍術外,目前比較有趣的一件事。
徹骨的劍意四散開來。
他們的劍都已經出鞘,映出月的寒光。
這是這個世上兩個頂尖劍客的對決, 難得一見的對決, 也是, 最後一場對決。
因爲此戰過後,世上再也找不出這樣鋒利的劍。
無論今夜死的是誰。
西門吹雪的劍上有了羈絆,而葉孤城……
他已經是個被預訂的死人。
還是這天下共主, 親自預訂的死人。
紫禁城的禁軍們正張開他們的弓箭,對準了這位與西門吹雪劍術齊名的南王同黨。
陸小鳳這麼想着,看到兩人同時出了手, 不分上下。
倏忽間已過了十幾招。
稍微眼力不好的人, 已然失去了劍的蹤跡。他們只能聽到鏗鏘兵戈交擊的聲音。
但是,陸小鳳不是眼力不好的人。
兩把絕世好劍針鋒相對。
西門吹雪是已然要輸了的,他愛上了孫秀青,他已不是那個純粹的劍客,他成了一個對生死有了感覺的記掛家的普通男子。
這一招, 就能定出勝負了。陸小鳳想。
劍光在漆黑的夜裏劃出明亮的白練之色。
衆人凝神屏氣。
這一戰,大家等了許久了。無論是活着的人,還是死去的人。
無論是老實和尚,木真人,還是公孫大娘,李燕北。
亦或是陸小鳳。
他們期待而欣賞的這一場巔峯之戰,也要迎來結局了。
迎來,以一個人死亡或兩人都死的結局。
陸小鳳其實是不想見到這樣的結局的,對於他而言,西門吹雪是朋友,葉孤城也是朋友。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受傷和死去。
可是這一戰又避免不了。
因爲他們都是舉世應該無雙的劍客。
他們都有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
能消解這種感慨的,是一個人的鮮血。
陸小鳳是能夠理解的,所以他難得的嘆了口氣,心中升起幾分悵惘之情。
他看着這場舉世無雙的決鬥。
西門吹雪要輸了嗎?
陸小鳳突然瞪大了眼,他開始慶幸自己這雙好眼力。
葉孤城的劍,慢了嗎?
不,不是。他的劍只是停滯了一瞬,繼而變得更加迅速。
只是那樣一瞬間的緩慢。
他給人帶來的感覺突然變了。
使出的殺招往往同於潑出去的水,根本收不回來。但是葉孤城,他打破了這個定律。
那樣必然見血的殺招被他微彎的手腕消解了,甚至還有餘力完美擋下了西門吹雪的劍。
兩人的劍相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沒有人看到他的動作如何,他好像只是轉了轉手腕,變了變劍的走勢。
衆人只看到了被挑飛的烏鞘長劍,在月色下閃着寒光。
他們不由倒吸了口涼氣。
在這樣的戰鬥中,劍脫離手,就等於死亡。
西門吹雪是頂尖的劍客,無論何時,都絕不會忘記握緊自己的劍。
所以,這不是偶然,是這個人,真的以實力,挑飛了據說劍一出鞘必然見血的西門吹雪的劍。
西門吹雪望着空空如也的手,良久,“我輸了。”
他又道,“你本該第一招就如此。”
對面站的人卻在此時蹙了蹙眉,消減了幾分出離人世的飄逸孤傲之感。
他還沒有確定狀況,迎面見到一把來勢凌厲的劍,出手只是反射性的習慣。因爲面對的死亡太多,已不得不養成這樣的習慣。
西門吹雪的劍脫離了手,他閉上了眼睛。
可是,他遲遲沒有等來下一劍。
西門吹雪睜開了眼睛,他也不懂葉孤城的想法了,“爲何,不殺了我?”
對於西門吹雪而言,只有死亡,沒有失敗。
而葉孤城,明明是有機會的,只要他不收手,這一切,就結束了。
衆人都看到,這個勝利者,他手中的劍又明顯的握緊了許多。
指節已經泛出骨頭的青白色。
他卻一直沒有再出手。
因爲此時,葉孤城已不再是葉孤城了。可是,這一點不會有人明白。
姜晨握緊了這把劍,一時抑鬱。他當然知道自己又死了。他當然是記得的。
那麼這個原主到底又幹了什麼鬼事情!
面前環境全然陌生,姜晨心頓時沉了下來。面前的人全然陌生,他的心一沉再沉。
殺氣,很多,藏在周圍。
也許是,新的身體的主人,又是天怒人怨的那種。
所以,才被這麼多人圍觀着,被這麼多人期待着一個死亡。
只是這麼一瞬間,姜晨的腦海裏又劃過許多記憶。突然多出來的幾十年記憶就像是一道利劍,再次刺破了那塵封着的從前的記憶,讓姜晨腦海當即暈了一會。
幸而沒有人發現這異常。他們都被這一劍驚的回不了神。
白雲城的宮殿上,海崖邊,桃花下,一人,一劍。在這時候,他只是個劍客,可是,就在方纔,他闖到皇帝寢宮裏去殺人了。
是葉孤城!
姜晨得到這一點記憶,臉色都黑了。
對面的西門吹雪問,爲何不殺了他。姜晨回過神來,強迫性的平靜下來。眸光從他身上掃過,卻沒有作答,微微轉過了身。
這樣陰鬱的目光。
西門吹雪覺得,突然之間,不能在葉孤城眼中再看到他的身影了。
突然之間,他已經不再當他是對手了。
觀戰的衆人眼力都好,當然也能看到他的動作。
這是何等的目中無人,才能將西門吹雪這樣的人無視了。
但是,他們莫名又覺得葉孤城,他是有這個自傲的資格的。
就在剛纔,他挑飛了西門吹雪手中的劍。以一種輕描淡寫的姿態。
衆人觀望着。
姜晨緩緩橫劍,眉頭一蹙,“讓開!”
西門吹雪道,“你我之間,必有死戰。”
明明殺氣極重的話,可姜晨卻是面不改色。他問,“你想殺我?”
“不,這是較量。對於劍客而言,這是光榮。”他相當堅定。
無論殺與被殺,都是值得令人崇敬的事情。
西門吹雪不怕死,能死在這樣卓絕的的劍法之下是莫大的光榮。可是,他還放心不下他的妻兒,葉秀青。
姜晨抬眼望着他,清楚的看到他說出這句話時眼底的狂熱之情,可是他又有幾分牽絆。即使是姜晨,突然萌生了些困惑,“你不想活?”
“不,只是死亡,也應該被選擇。”
姜晨聽他這話,驀然冷冷笑了一下,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又如何會站在這裏。
他想要離開這裏,只一抬腳。
西門吹雪擋住了他。
姜晨刺出了一劍,這毫無預兆。
西門吹雪有頂尖的輕功,他是可以躲開的,可是面對着這樣陰寒的殺氣,他突然不能行動了。或者說,他也不想行動。
他的生命裏,本不該有失敗一詞。能死在這樣的劍下,是榮耀。
一劍,刺穿了肩膀。姜晨冷着臉,“就憑之前你的話,我不殺你。”
西門吹雪微怔,話,什麼話?
他還沒想出什麼結果,又聽他道,“不過,這個機會只有一次。”
“對於想殺我的人,我總會讓他們先行一步。”他沒有再看向西門吹雪,他看着底下那些自不量力的人。
這句話,好像對西門吹雪說,又好像對底下站着的那些弓箭手們所說。
衆人大驚失色。
陸小鳳連跳兩步扶住了西門吹雪,心下擔憂,“爲何你不躲開?”
血流的多,但其實只是皮肉傷。陸小鳳發現這一點,鬆了口氣。
葉孤城。
他出劍快,收劍也快,甚至沒有帶出血色。
西門吹雪卻莫名望着他的背影,只道,“好劍法。”
姜晨沒做理會,他只是對着城門,抬腳走了一步。
“咔……”
細微的弓箭拉弦之聲。
姜晨眸光微動,看到周圍的屋中埋伏的凜凜的箭頭的寒光。
他抬起的腳又落回了原地。轉頭四下望瞭望,皇宮禁衛。
他們搭起了箭,等着大內高手統領,瀟湘劍客魏子雲的命令。
魏子雲已是臉色鐵青。“葉城主,在下奉勸一句,你犯下的,乃是誅滅九族的大罪,這箭雨一出,再強的人也要射到透心涼!閣下速速束手就擒,不要輕舉妄動!”
姜晨微微垂眸。可笑!
他忽然開口問,“束手就擒又如何?”
魏子雲答不上來了,還能如何?自然是推出午門斬首示衆。無論做何選擇,皇帝陛下都不會讓他活着。
姜晨又轉過了臉,他望着城門。所以說,根本多說無益。
一個剛剛死去的人往往是不想再立刻就死一次的。姜晨就是這樣。
魏子雲看不清他的神色,卻還是握緊了他手中的劍。
沒有人面對這樣一個強敵時,還能面色泰然。
一列整齊的泛着寒光的箭頭對準了紫禁之巔的人。
對峙。
氣氛登時緊張起來。
陸小鳳坐在一邊,望瞭望下面,又望瞭望上面,嘆了口氣。
看着葉孤城這一身白衣,相當瀟灑的站在屋頂,沒有了半分顧忌。陸小鳳看着他,卻總覺得,好像哪裏超出了估計。
這時候,他整個人同他的劍分離開來,可是,仍如風如雲,讓人突然捉摸不定了。
明明之前看到他,還是一個追求劍意的劍客,但這個時候,陸小鳳突然看不明白了,看不懂他的心了,也看不懂他的招式。
只知道,他已經變了。
孤高的白雲城主,與冷漠的輪迴之人,自然是有些不同的。
姜晨的神色有些陰沉,抬腳在光滑的屋頂上卻如履平地,他走了一步。
魏於雲臉色一沉,揮了下手。
“嗡!”
是箭矢發射的聲音。
陸小鳳想要出口阻止,卻發現他不知該怎麼去阻止。因爲葉孤城犯下的,是當應誅滅九族的大罪。他想要殺了皇帝推南王世子李代桃僵。
連陸小鳳也想不通他爲何身在江湖,卻入朝堂。
本是天外客,何意入紅塵。
就因爲太寂寞了?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要知道無趣很久的人花樣作死都是可能的。
箭雨向屋頂襲來,衆人慌忙跳下屋頂,回身一看卻見到葉孤城的面色毫無變化。
陸小鳳只是帶着西門吹雪避開了,他還留在屋頂上。他正在想,要不要幫葉孤城避開禁軍。但他又清楚的知道,孤傲的葉孤城絕不容許別人的插手。
從方纔不知何時開始,這個人的情緒就再也捕捉不到了。他的心,已然無波無瀾。
陸小鳳奇了,當真有人能無波無瀾?
姜晨手中的劍一揮,只簡簡單單的一揮。只看到一道寒光從他的身周劃過。
“咔擦。”
一陣箭矢碎裂的聲音。
他的身邊,箭的去勢都停滯了,從中間斷成兩半。
落下了屋頂,地面。
他的眸色越見陰沉,冷着聲音又重複了一遍,“讓開!”
殺氣瀰漫開來。
這個時候,他平靜的面色終於不再平靜,他身上的殺氣,簡直讓人膽寒。
“我現在心情不是很好。”他揮了揮劍,打落了長箭,望着底下那些拉弓的侍衛,“所以,不要擋路了。”
這樣的囂張,偏生沒有人敢於反駁。
詭異的響起在每個人耳邊。
他語氣平靜,但好像又有些壓不住的怒火。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由打了個激靈。此時,沒有人選擇去質疑他這句話。
那是怎樣的眼睛,只有黑暗陰沉,唯有淒寒劍光映在眼底。
他們心底都是一寒。
這樣的無影無形的劍,就是他嗎?
這就是……葉孤城?
他的內力,已強悍至此?
陸小鳳嘆了口氣,他望着葉孤城。這到底是怎樣的人?明明之前,他只有孤寂。如今,卻又這樣的漠然。他到底殺過多少人?真的只有那樣簡簡單單的江湖傳言中所說的挑戰死了一百多名劍客嗎?
陸小鳳不覺得。因爲此時的葉孤城,簡直不像個人。
也不像傳言中的天外飛仙客,他的殺氣,讓見過多少生死的人都覺得可怕。
如今他只是足尖一點,跳離了這金色的琉璃瓦屋檐。以一種清靈的姿態,掠向夜空。
他的身形靈動,從箭雨中飛過。面色都不曾動搖一下,好似這萬千劍雨都不能讓他憂心。
雖然劍芒過處,那一塵不染的白衣上已然有鮮紅之色滲出。
陸小鳳看着他,一時怔愣。
衆人都是一樣的。
因感嘆,感嘆於這個人的膽大,又感嘆他的卓絕。這密集的箭雨能瞬間將人戳成篩子,但是葉孤城還活着。
甚至,他笑了。
陸小鳳心裏一寒,迅速叫道,“快趴下!”
見着葉孤城手腕中長劍一轉,他在空中,避開箭頭轉了一圈,手中的劍也轉了一圈。所有靠近的箭都被劈成了兩半。
這到底是怎樣的劍!陸小鳳也沒有答案了。
劍光在他身前劃了一圈,箭頭砰砰砰打在劍身上,然後被他的劍氣聚在一起,內勁一出,所有的箭頭都倒飛回來。
劈開了新射出的箭,又刺向底下的站着的人。
侍衛們當即有些亂了方寸了。
他們慌忙聚起盾牌擋着。
轉眼之間,看到他的白衣衝城門而去。
衆人慌忙追趕。
這個時候,葉孤城已然站在宮廷正的拱門上。他的背影只有一點白。衆人追過去,才覺此人當真有嫡仙鳳儀,雖然他方纔那一招已然收了大半性命。
濃重的血腥氣從風中瀰漫開了。
今夜的月,原本明靜如水,如今卻好像染上了血紅之色。
他轉過臉來,衆人幾乎不能從他的表情上獲得什麼其他的信息,他的臉上,只有平靜和漠然。
也有,漸漸消弭而下的陰沉。
他們看到,那一身白衣已經被染紅。但是他只是那樣站着,卻顯的傲然至此。
他說,“……盲目的追趕,往往葬送人的性命。”頓了一會,完全無視了那些寒光,“想要殺我而不能殺了我的人,註定死在我手裏。”他身上的血,分不清是禁衛的,還是自己的。
趕來的人背脊都冒出冷汗來,臉色蒼白,對着他,渾身的熱血都好像倒流了一遍,繼而是徹骨的寒冷。
只差一步,他就可以離開這座天子的宮殿。
沒有人能阻止他,而被寄予厚望的陸小鳳全當什麼也沒有看到。要他去抓一個朋友,這可能性幾乎與老實和尚不老實,司空摘星不偷人一樣。
葉孤城是個朋友,從第一次見他,陸小鳳就這樣認爲。
他只是太過寂寞了。
月色灑落下來,映在他留白不多的白衣上,這人,已經不再是天外飛仙客,他是全身浴血的殺神。
所有擋路的人,都死在他的劍下。
天外飛仙的劍意,嗜血的劍氣。
死去的人,都倒在地上,直到血流成河。
沒有人看清他真正的動作。
西門吹雪捂着流血的傷口,看着他遠去的身影,突然道,“我不如他。”
陸小鳳道,“哎?”何出此言?
西門吹雪道,“我不如他無情。”
陸小鳳摸了摸他比常人多的那兩條眉毛,沉思。
西門吹雪緩緩道,“即使遇到西門夫人之前,那時的我,我也不如他。”
氣氛有些沉重,陸小鳳低聲打趣他,“那是因爲你沒有幹過在這麼多箭下用輕功的事麼?”
西門吹雪也笑了,他不常笑,但笑起來讓人目眩神迷,“你說的不錯。我只願意死在這樣的劍下。而在這麼多箭下,我不敢輕功。所以我也不如他。”
魏子雲鐵青着臉站在原地,看到陸小鳳,走了過來。
陸小鳳當即正經起來。
魏子雲沉重道,“教他逃了,我等都脫不了干係。”
陸小鳳難得的沉了臉。
這世上,恐怕再也沒有比葉孤城他更快的劍,比他更沉靜又囂張的人了。
他的沉靜在萬千箭雨中面不改色,他的囂張是在驚天計劃破產後還能光明正大打了侍衛逃出紫禁城。
這世上還有這個人不敢做的事情嗎?
陸小鳳也頭疼。
他還沒有忘記,皇帝在宮殿裏等着回覆呢。
魏子雲嘆了口氣,問陸小鳳,“你平素機靈,最有辦法。你就看看,我等應當如何是好?”
陸小鳳苦笑,“這還有什麼辦法。”他望着皇帝寢宮的方向,“如實說唄。”
魏子雲咬牙道,“如今他也受傷不輕,回頭我立刻張榜通緝。”
陸小鳳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月夜已過。
清晨了。紫禁城慌亂了一夜。
葉孤城卻毫無蹤跡。
皇帝有些憤怒,又有些擔憂。因爲怕葉孤城再捲土重來。
姜晨暫時是不能再捲土重來一次了,因爲他受傷了。
雖然受了傷,但他還是在京城的房檐上兜了好幾個圈子。血跡就落了好幾圈。
他坐下來,在屋檐上悠悠的收拾了身上的傷口,朝城外而去,回了決戰之前葉孤城呆的小木屋。
聽起來很久,其實並不久。因爲等他出了城,侍衛們的調令才批到手,皇城很快開始一次大搜查。
然後發現血跡繞了一圈又一圈。也不知他是出城了還是躲在城裏認爲危險的地方就是安全。因爲不能確定,所以只能地毯式的搜索,這是極耗費時間的事情,給了姜晨足夠的時間。
木屋不遠處就是河流,他一夜未眠,騎馬遠去。
只是畢竟,失血過多並不好玩。等他一路揚長而去,也不知走到了哪裏,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的時候,身上纏滿了繃帶,金瘡藥的味道。
房外,有花的香氣。
溫暖的陽光灑落下來,刺的人眼睛疼。
有人問他,“你醒了?”
姜晨蹙了蹙眉,“你救了我?”
那人穿着簡單的青衣,坐在那裏,臉上的微笑從來就沒有消失過。
姜晨微微嘆了口氣,“你本不該救我。”
“無論何人倒在我面前,我都是會救的。”
“那……”他頓了一頓,“多謝了。”
“看來你並不想死?”
“不錯。”
“在下,花滿樓。”
姜晨面不改色,“幸會。”
他表現的這樣冷淡,花滿樓卻還是笑着,“來而不往非禮也。還是閣下不願透露姓名?”
姜晨沉默了會。
花滿樓道,“也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閣下受傷頗重,就在這裏養傷吧。”
他明明眼神空洞,卻好像可以看到周圍的一切,目標明確的走向門口。
“姜晨。”
姜晨?從來沒有聽過的名字啊。
一個受傷至此還能活着的人,不該這樣籍籍無名纔是。
他腳步一頓,卻沒有再開口詢問。
花滿樓的確是個熱愛生活的人,即使只是看了兩天,姜晨也知道了這個事實。
他的臉上永遠都有暖陽一樣的笑,這與姜晨是不同的。
姜晨曾經也笑,他也笑的暖陽一樣,不熟悉的人往往被他騙到。但是真正瞭解他的人,是知道那並非暖陽,而是黑心狐狸。雖然這第二種人已經不存在了。
但到瞭如今,他實在是笑不出來。
沒過兩天,被救回來的人已然沒有蹤影。
花滿樓看着空蕩蕩的牀鋪,卻是笑了,“真是個……奇怪的人。”
姜晨不得不走,留在這裏,極可能遇到陸小鳳。而陸小鳳,往往意味着麻煩。
等他一路流浪,卻殺了一路追殺的人的時候,葉孤城的名頭之前掛的已然不是天外飛仙,而已成爲殺人狂魔。
姜晨聽到這話的時候,也不過冷笑。殺與被殺,都是個人的選擇。若非他們爲利追殺姜晨,也絕不會死在姜晨劍下。
有膽子來殺人,就要有膽子去死。
一萬兩黃金,葉孤城的頭,可真是值錢。
他已不打算留在中原了,亦然不打算回白雲城。無論到哪裏,總歸不留在這裏。
但是,計劃終究比不得變化快。他還沒真正的離開,白雲城的人先找來了。
因爲聽到有人說,皇帝要剿滅白雲城。如果葉孤城不去自裁的話。
姜晨自然是不打算去死的。
可是逼迫他的人總是不少。
“城主大人……”
姜晨掃了來人一眼,他抱着茶杯,也想不通是怎麼被找到的。皇城的禁衛軍都不能找到他。
他們都是統一的白衣,“城主,隨我們回去主持大局啊……”
姜晨放了杯子,“他打算怎麼做?”
“皇帝打算圍了白雲城。”
“你們如何知道?”
“江湖中跑的最快的,不是馬,而是消息。”
“我爲何要幫你們?”雖然葉孤城確然愛護羽翼,但是姜晨又不會。陌生的人死了,於他是無關的。會死,會失敗,會被威脅,只能說明還不夠強。
那人愣了,過了一會,他緩緩又十分堅定道,“因爲,你是我們的城主。”
姜晨微微蹙眉。
他跪了下來,顯得十分懇切,“城主,我們不想死。我們也不想讓你流離。白雲城是你的家。”
葉孤城的記憶突然從腦海中閃出。
他常常站在海風中感受劍意,又往往在月色下練習輕功。所有的一切都在白雲城。
但是永遠,只有一個人。
他繼承着父母的遺命習武練劍守護白雲城,卻眼睜睜看着同齡孩子快快樂樂生活。
寂寞,嫉妒,怨恨,不甘,所有的情緒從心底湧上來,姜晨臉色有些蒼白。
無數的片段都暴露在腦海中。
但是他分的相當清楚,那是葉孤城的情感。可是,他受的影響如此之大,又怎能說,姜晨自己沒有這些陰暗呢?
他的陰暗,恐怕比之葉孤城還要嚴重。
……還是說,原主的意識還沒有消散,葉孤城想要拒絕他們嗎……
姜晨不得不揉了揉眉心,才緩了緩那種莫名的刺痛感。良久,開口,“你……”
衆人跪拜下來,“請城主回島主持大局。”
姜晨沒有拒絕。他有一種感覺,要是回去的話,葉孤城怕是不會要他好過。但是偏生,他就不喜歡被要挾,葉孤城痛恨那個囚困他的地方,姜晨他卻偏偏要守住。
殺一個人總比殺一羣人容易,白雲城,也不過是一個庇佑罷了。
江湖中人的腳程快,終歸是要比皇城的攻擊調令快的。
姜晨與衆人乘船出海,終於到了飛仙島。
這比之記憶中的桃花島少了些許閒雲野鶴世外桃源之感,葉孤城是真的把它當做一個城池來看待的。
聽聞朝廷要來收拾白雲城,島上的百姓們現在顯得有些慌張。但是,他們見到他們的城主的時候,有些畏懼,又有一種放心的信任的神色,好似有這樣一個城主在。無論甚麼難關都不再是難關了。
可見葉孤城也是城府頗深,他從來沒有表露過想要摧毀白雲城的心意,這些人,竟對他抱有如此高的熱忱。
住在這裏的人都覺得,他們要感謝城主一家。
當初飛仙島還不是如今和樂安定的模樣,周圍的海盜猖獗,但是朝廷都一直置之不理。後來葉家人來了,這裏才平靜了下來。
不少的人聽聞這裏安全,投奔而來,這裏才發展到這般模樣。除了白雲城內,城外也漸漸熱鬧起來。
只是,這一代的城主命運多舛,他的父母逝世太早,而這位自失去父母後,越見孤僻,成日與劍爲伴,任何人都不入眼。
前些年聽聞他應邀做了平南王世子的師父,沒想到今日再次回來了。
他這一回來,也算是爲城中人喫了定心丸。
城主沒有死,這再好不過。
白雲城很快進入了戰鬥的狀態,都不用姜晨多做提醒。之前那些海盜不服氣,有要毀掉白雲城的打算,都沒有成功。白雲城對着這一點,是有防備的。
如今朝廷要來清理白雲城,也絕非容易之事。
往往他們還到了海界不出兩日,領頭的就赴黃泉之約。
天外飛仙劍下,除了西門吹雪,還沒有活下來的人。
這樣對峙了大半月,皇帝黑着臉色,召來陸小鳳解決。
陸小鳳順杆爬,軟硬兼施,希望皇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陸小鳳並不希望葉孤城這樣的人因爲這事情死去。
皇帝沒有同意。
又過了兩月,他忍耐不住了。
陸小鳳領命出海和解了。
他果然沒有向之前來的剿滅白雲城的人一樣,第二天只能看到屍體。
姜晨還表現的相當客氣,特意請他們來城中做客。
而陸小鳳也答應了。
花滿樓雖然沒了眼睛,但是耳力嗅覺卻是令人驚異的好。他聽過一次的聲音,絕不會再忘。當他再一次聽到了這個聲音,也沒有什麼被欺騙的憤怒之類,“葉城主,幸會。”
花滿樓自然不會生氣,凡是出門在外,有一兩個假名又有什麼奇怪。
只是,花滿樓總覺得,他說出姜晨這兩個字的語氣,實在不像是說假名。
但是,葉孤城,只會是葉孤城。他的名字當然不會是其他的,花滿樓只能忽略掉心裏的怪異之感。
姜晨也道,“幸會。”
陸小鳳與他提起和解之事,姜晨道,“如今的選擇權不在於我。”
陸小鳳道,“江湖人何以與朝廷作對?”
姜晨輕笑,“你怕這個?”
陸小鳳搖了搖頭。
“那我又有何懼。”
“可是……”
“我不喜歡殺人。”
陸小鳳的嘴角微微咧了一下,可是他這一路上殺的人多了。
姜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緩緩道,“我殺的人,也是想殺我的人。”
那就是說,他也不會對不殺他的人動手?
陸小鳳的四條眉毛動了動,他確認了一下,“是我理解的意思?”
姜晨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是你理解的意思。”白雲城不太適合用來打仗,雖然城裏的人對於葉孤城相當信任,但是姜晨豈能護他們生生世世?問題要在沒有最大化的時候解決,損失最小。
這怪異的對話其實有些讓人摸不着頭腦,但是衆人都感覺得到,氣氛至少不那麼沉重了。
陸小鳳喜歡酒,喜歡美人。而白雲外城的美酒和美人不少。這簡直與內城葉孤城所住之處形成鮮明對比,他的房屋周圍很大的地方是了無人跡的。
陸小鳳藉故留在這裏醉臥美人膝,他真是想不通,在這樣的地方,葉孤城是怎麼養成那樣的性格的。這簡直叫人匪夷所思。
雖然他的住處的確是靜到壓抑,但是這不遠處紅樓酒館,葉孤城就真的沒什麼興趣?
他摸了摸他多出來的兩條眉毛,難道這大男人有什麼隱疾?
葉孤城平靜的臉從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陸小鳳狠狠搖了搖頭,好像要把這個詭異的想法摔出腦袋外。罪過……葉孤城就該是這個模樣,否則他不能練成絕世的劍法。
想到葉孤城,他不由就想到西門吹雪。
九月十五決戰之後,他看起來可是頹廢了不少。可是後來,陸小鳳擔心的已不是他的頹廢,陸小鳳擔心他下半輩子就要與劍共度餘生了。他對劍的狂熱大盛。他已經全然忽略孫秀青了。
目前他唯一的目標,恐怕就是練劍練劍然後擊敗葉孤城了。
陸小鳳嘆了口氣,孫姑娘,西門夫人。看西門吹雪如今的模樣,這個西門夫人當的,恐怕不那麼快樂了。
可是,一個女子,嫁給了一把劍,這種結局,恐怕也是不可避免的。
陸小鳳想了一會,卻不想了。他這麼一個俠客,原本江湖自在逍遙,這下倒好,被皇帝抓了把柄了,硬生生要懟上葉孤城。陸小鳳也爲難啊,雖然葉孤城也承認了他這朋友,但他還也真是怕葉孤城又一時興起拿他的兩根指頭來試他天外飛仙劍法的威力。
劍癡的想法你永遠別猜,猜來猜去也猜不明白。
陸小鳳覺得自己是個正常人,所以他不理解葉孤城和西門吹雪喜歡拿人試劍的瘋狂勁。
能擋一招是僥倖,能擋第二招恐怕就很懸。
更何況,葉孤城擊敗西門吹雪的那一劍,是玄之又玄的一劍。
這樣平靜的過了幾日。
姜晨拿出白絹,擦着那把只屬於葉孤城的劍。
花滿樓道,“我曾經聽說,每一個強者的身後,都隱藏着一段難以遺忘的曾經。”
姜晨動作一頓,放了下這把劍,“你想說什麼?”
“唯有經歷過磨難,纔能有一顆強大的心靈,而強大的心才成爲強大的人,我只是好奇,從前你又是怎樣的人?”
姜晨手腕一翻,劍光映在花滿樓毫無焦距的眼睛裏,“不該知道的,不該問。”
是的,窺探強者的過去,往往會很危險。
花滿樓深以爲然,換了一個話題。他總是這般,對於所有的事情都從不強求,對於他人的要求也不常拒絕,彷彿任何事情都不能打破他的幸福,他溫和又寬容的看待世間的一切,這心態常常讓很多人羨慕。“如何才能算是強大的人?我沒有一雙眼睛,往往卻比很多擁有眼睛的人卻看的清楚。強者並非是孤寂的強者。站在高山之巔的人,往往太過寂寞。那是因爲他在意的只有一個,迷失在劍光裏的人,常常忽略了身邊的清風明月,當一個人迷失的時候,能找回來的,只有自己。”
“……是嗎?”姜晨問他,他的目光涼薄,望向遠方紅色的落日,又好像沒有。這一瞬間的茫然,與從前的葉孤城有些不同。
葉孤城是沒有茫然的,他的劍,他的目標就足以讓他不會茫然。
但是姜晨不一樣。
“我向來以爲……沒有誰生來就是大奸大惡之人,在他對他的生活失望之前,必然會有一段令人失望的曾經。”
“你的眼睛,難道不夠令人失望?”
提到他的眼睛,花滿樓卻依然溫潤,他嘴角的弧度都不曾變化一下,“能不能活得愉快,問題並不在於你是不是個瞎子,而在於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你自己的生命,是不是真的想快快樂樂的活下去。”
“如果想,又如何?”
花滿樓平淡又堅定,那是一種令人傾佩的堅定,正是這種堅定,讓他在任何情況下都對於生活抱有着一種熱愛的心態,“如果想,就一定能。”
姜晨緩緩笑了,“看來你也很相信人定勝天?”
花滿樓偏了偏頭,很快,連毫無焦距的眸子中都泛出些許笑意來,“人定勝天?我只知道對我來講,每一天的生活都是新的開始。我不需要與人爲敵,也不需要追名逐利……我只要過好我的今日,期待明日。”他伸手拿過桌邊的花朵,明明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卻依然準確無誤,他的面上是滿足而又溫暖的笑意,“生命的花朵這般靚麗又這般脆弱不堪,我們所做的,只是希望它的燦爛綻放的更加長久。”
“是的。”姜晨應了一聲,“它向來都這般脆弱。”
花滿樓頗爲詫異的望着他,他從來沒有想過,孤高的,冷漠的,涼薄的白雲城主,也會發出這般感嘆。
但是看他走到門前,花滿樓又覺得,這樣一個人,他全身上下的漠然,只是保護自己的一層習慣性的僞裝。這樣看來,他的白衣,與這裏自由的海和自由的風是這般格格不入,可是奇異的,又彷彿是能做這世外之人。
離世遠行之感,讓人唏噓。
葉孤城,他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孤城一葉,飄泊在世間,顯得是這般高傲。
花滿樓想着。在此之前他其實並不認爲自己會喜歡葉孤城,就如不喜歡西門吹雪一般。
因爲他們都是劍,凡是劍,就是血。
花滿樓不喜歡血。
但是,葉孤城卻是不一樣的。他也不喜歡血。
他的身上,不只有劍,還有對於生的追求。
就像是一朵冰川上的雪蓮,明明生存在惡劣的,毫無生命可存的寒涼之中,他卻努力的生活着。
那不是一個劍客無情的劍意,那是從寒涼中凝練出來的冷漠。
同時,也是脆弱的。
凜冽的寒風壓着這個生命,但是它一直撐到了現在。
這是多麼令人感慨的生命。
花滿樓眼裏雖無光彩,但是他的內心是令所有人都羨慕的。可這樣一個人,他突然對姜晨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
姜晨轉過身,看到他微笑的臉。
“厭惡這一切又熱愛這一切。”
姜晨緩緩道,“我也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
花滿樓笑出了聲,“我倒是好奇了,城主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聰明人。”
“聰明?”
花滿樓卻沒有聽到他的回覆。
他知道,他已經走了。
“……”
有的記憶如水,久了就自然忘了。有的記憶如酒,時間越久越清晰。心之所念,就永遠無法擺脫。
人這種生物,哪裏能對一些事情,說忘就忘。
熱愛是本該的,厭惡也是應該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啦……
早上家裏出了點事,沒到一萬字所以延時了……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