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妃一點也不喜歡汴梁,太冷了。
從長公主變成貴妃,似乎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變化。
趙光義仍然喜歡她,喜歡召她侍寢,這麼說實在有點勉強,在這件事上,趙光義是被動的一方,要看李連翹的臉色。
當然了,李連翹會在自己懶得搭理趙光義的時候,物色別人來替代自己,她也知道趙光義最想得到的女人是誰。
小周後。
二十多歲的周女英,正在一個女人最美的時候,有音樂的陶冶、愛情的滋潤,她總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最適合李煜這樣的亡國之君了。
和李煜一起搬到了汴梁,她也面臨着和李連翹相似的煩惱,那就是無聊。
李煜本身沒有太多的嬪妃,所以當他搬到東京之後,兩個人每天其實看的就是彼此,大眼瞪小眼,想要出去玩,卻是再也不能了。
還可以開宴會,李煜來汴梁之後,開過兩次宴會,來的都是樂師、工匠、裱畫的,別說徐鉉、馮延魯,就連和尚老道都沒有來過。
這個好理解,你是一個亡國之君,現在是大宋官家的階下囚,雖然好聽一點,皇上說你是客人,但你自己心裏應該有數,那些人不來,一來爲了自保避嫌,二來也是爲了考慮你的安全。
張洎倒是時不時來轉轉,他的主題就是一件事,要錢。
張洎是個南唐才子,但是要論人品,算得上是江南第一可惡,他來了東京城,當上了給事中,這個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大宋文官的收入,過一場舒服日子是沒問題的,但是張洎貪好聲色,就欠了不少錢。
沒錢可以找違命侯要。
張洎每次來,都拐彎抹角地提出要錢的請求。
幾次下來,就連周女英都受不了了。
“張先生怎麼回事,開始賭錢了嗎?”
“這個人有才,但確實放蕩不羈,”李煜說,“還是先給他吧。”
張洎是李煜的寵臣,當初在金陵圍城的時候,張洎就曾經勸李煜投降,李煜不願意,張洎就曾經做了蠟丸書信,去調遣援軍,這書信落入了宋軍手中,城破之後,趙匡胤曾經問責張洎。
張洎的說法是:“各爲其主,如果非要殺我,也算我爲了人主盡心了。”
趙匡胤當然不會殺他,其實趙匡胤想得很清楚,就是爲了讓他說點豪言壯語,赦免他,然後再讓史官記下來。
雖然給他授了一個舍人的職位,趙匡胤看不上張洎的人品,所以這一年多來,張洎過得一般般,但是他有好鑽營的習慣,除了愛和徐鉉大人交往,還暗暗地跟晉王幕府的幾個人成了朋友。
現在好了,晉王變成了官家,晉王沒有自己的班底,他必須要補全自己的臣子,除了王府的舊人,剩下的就要從南唐舊臣裏做選擇了。
張洎也因此趾高氣揚,但他並沒有放鬆啃李煜的行動,他來得更勤了,他的理由很充分,我現在在官家那裏是紅人,我可以罩着你,維護你的安全,你難道不要表示表示嗎?
這麼來上幾次,李煜的生活就出現了困難,皇帝其實沒有什麼錢,他來東京,也是靠着違命侯的俸祿過日子。
“這樣下去不能久,”小周後說,“殿下,您得自己跟張洎說清楚,咱們不比過去了。”
李煜沉吟了一會兒,叫來侯爵府邸的管家,這個老內侍,是趙匡胤撥來的,人倒是忠誠可靠,但那是對趙家,對李家的事,他不會太上心。
“把我的這幅字畫,拿到字畫店裏去賣了吧。”李煜說。
“畫兒,可以,字,不行。”老內侍應道。
“這是什麼道理?”李煜奇道。
“您是大人,心裏應該明白。”老內侍說。
李煜想了想,明白了。
字兒裏有字兒啊。
用今天的話說,那裏面難免有意識形態。
畫,就單純得多。
李煜畫了一幅蒼鷹搏兔,交給了老內侍,老內侍送去審查一番,發現沒有問題,就掛去了聚寶齋字畫店出售。
雖然說是一位無名畫家,但這幅畫賣了五百貫!
解了一點燃眉之急,但還遠遠不夠。
“如果能夠署上侯爺的名字……”小周後小心翼翼地對老內侍說。
“夫人,不要爲難老奴了,您讓侯爺賣畫,這是下了誰的面子呢?”老內侍說。
李煜長嘆一聲。
“把衣服頭面當一當吧。”李煜說。
小周後面色蒼白,點了點頭。
就在小周後在屋裏拾掇可以出賣的首飾的時候,門外有人來訪了。
“郡主來了。”
小周後知道,這是李連翹的養女,她不喜歡李連翹,但是這個時候在東京,李連翹畢竟還算是一個親戚。
她趕緊放下那些首飾,去接待郡主。
法緹婭,哦不,趙緹婭,一副乖巧小妞兒的模樣就進來了。
“舅母,我娘讓我向你問好呢。”
小周後從來沒有見過趙緹婭,這姑孃的這股勁頭雖然有點漂,但確實是個好孩子的樣子。
“官家身體萬安,你母親身體還好嗎?”
想到這裏,小周後突然有了一點念頭,好像也沒有那麼難,這不還有個大姑子姐嫁給了大宋皇帝麼,大家是親戚。
有了這個念頭,她突然就有了勇氣。
“都好都好,對了,母親讓我帶來這個……”
趙緹婭讓人端上來兩個金元寶。
五十兩金的元寶,民間是見不到的,官府庫房,也只是藏銀。
這錢爍爍放光。
“啊呀,多虧你母親。”小周後忍不住說道。
“我娘聽說了張洎過來要錢的事情,這件事交給她了,她會去解決的。”趙緹婭說。
小周後一下子覺得百感交集,什麼事兒不能指望男人啊,男人就是死要面子的。
女人如果幫助起女人來,才真的是全心全意,傾情投入呢。
“這麼重的禮,我得進宮去謝謝阿姊了。”小周後已經換上了更親切的稱呼。
小周後到後面書房去見了李煜,說了李連翹送錢的事。
李煜也很高興。
“阿姊還是惦記我們的。”他說。
他其實特別怕李連翹報仇。
李連翹一直都想當皇後,而不是長公主,這個夢沒有圓,李連翹到底會不會有怨念,真的說不清,今天看見李連翹送錢,而沒有送白綾鴆酒,他就鬆了一口氣,這一家子活下來了。
“如此甚好,進宮去跟阿姊道謝吧。”李煜說。
小周後趕緊回屋去。
啊,螺鈿、啊,珠翠、啊,珊瑚,啊,赤金,這些首飾保住了,不用賣了。
她用盡心思打扮自己,讓自己顯得好一點,她覺得這樣的話,纔是對長公主,哦不,貴妃的禮貌。
其實如果去見李連翹,最好的辦法就是蓬頭垢面,讓李連翹滿意地看見你在街頭拾破爛,她可能纔會對你沒有敵意。
但是這次想要見小周後的,根本不是李連翹,李連翹是幫趙光義把小周後叫進宮,既然如此,小周後越美越好。
小周後坐上趙緹婭帶來的副車,直接去了宮裏。
這天是臘月初三,太陽很好,暖暖的。
汴梁的禁宮大內,小周後就是投降儀式那天來過一次,這次進入後宮,心裏真是佩服極了:
這麼宮殿怎麼這麼土!
沒辦法,汴梁過去就是一個兵營,後來發展成了一個農貿市場,最後意外變成首都,它不是職業的首都。
在趙匡胤手中,皇城狹窄得很。
小周後暗暗地想,還是金陵的日子比較好。
李貴妃住長樂宮,趙緹婭帶着小周後進了院裏,開口說道:“舅母稍等,我進去稟報一下母親。”
小周後從來沒等過別人通傳,不過現在人在矮檐下,也就客客氣氣。
“郡主去吧。”
她在廊下站着,就有幾分冷,想來想去,又不好走到太陽下面去,就來回走了幾步。
時間久了,趙緹婭還沒有出來,小周後想想,都是親戚,不是外人,索性進去看看吧,趙緹婭這孩子有點精靈古怪,別是作弄我這個舅媽吧。
她打簾子抬腿進了屋。
屋子裏暖爐暖閣,熱烘烘的,沒有人,連個宮女、太監都沒有。
“阿姊?”
“郡主姑娘?”
她走到裏間,發現這裏並沒有李貴妃的衣物鞋帽,牆上掛着劍,桌上有圍棋,倒像是男子的房間,牀上似乎有人。
她輕輕撩開帷幕,發現李連翹正在被子裏酣睡。
“阿姊?”
這個時候,李連翹噗嗤一聲,樂了出來。
這一聲就像是一個訊號,有一雙有力的臂膀,把小周後緊緊地箍住了。
那是一股中年男子身上的氣息,這個人有力氣,非常粗魯,周女英這輩子都沒有被人這麼抱過。
這不是溫柔的擁抱,它不徵求任何意見,它是權力的表示,代表着他對你的身體,有使用權,有所有權,甚至還有——毀滅的權力。
小周後拼命掙扎。
“李連翹,你搞什麼!”她臉上按捺不住地顯示出怒意。
“侯爵夫人,溫柔一點,”李連翹看着小周後笑嘻嘻地說,“不要衝撞了官家,送了全家的性命呀……”
這句話一說出來,小周後覺得頭暈目眩——被李連翹算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