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宮中的鐘撞響了。
這是議事的鐘,撞響的時候,所有四品以上的文武都要儘快入宮。
這也是南唐的喪鐘,到用這個鍾來叫人的時候,這個朝廷也就夠嗆了。
到處都是奔走的詩人們,通大宋的人,心頭暗喜,沒有安排門路的人,指望着逃越奔閩。
來到殿上議事的人,也就是三十多個。
徐鉉大人焦急地看着潘佑,他愛這個槓頭小子的才氣,但是又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潘佑卻顯得胸有成竹,他知道一個人,他正準備保舉這個人。
這個人叫李平,是潘佑的好友,是個道士。
“徐矜所仗,無非是一點巫術,讓五雷正法的修習者李平當尚書令,就可以擊敗徐矜。”潘佑之前就跟徐鉉大人說過。
潘佑有着金陵羣臣完全沒有的膽量和執行力,他的判斷,理由往往都是錯的,但結論往往又對再錯一次,從而正確回來。
“池州淪陷、蕪湖淪陷,採石磯兩萬多兵馬都被打敗,楊收和孫震都被宋軍俘虜。”李煜看了看手上的告急摺子。
“說說看,”李煜看着文武們,“如何對敵?”
徐鉉大人和馮延魯面面相覷,誰也不願意先張嘴。
又是潘佑,第一個出來拋磚引磚。
“陛下,請封李平爲尚書令。”潘佑說。
“李平?那個方士嗎?”李煜問。
“是五雷法的修行者,龍虎山張天師出走之後,他是江南第一的道士。”潘佑說。
“你是要用五雷法去對付徐矜嗎?”周卓成斜着眼睛問潘佑。
“如果簡單地覺得李平是一個道士,那就錯了,”潘佑帶着一種讀書人對**的優越感對周卓成說。
“李平是個宗教家,在江南頗有威望,他治病、傳教,跟從他的弟子有數千人。”
“這是一個季漢時候於吉、張魯一樣的角色,”李煜說,“他想要什麼?”
徐鉉聽得暗暗擔心,於吉是被孫策殺的,因爲他蠱惑人心;而張魯,直接在東漢末年的漢中建立了一個政權。
“變革!”潘佑慷慨激昂地說,“他想要一個更加平等的天下。”
“如何平等?”李煜的神色已經不對了。
潘佑根本就沒有去觀察李煜的臉色。
“土地不在各大家族和豪強的手裏,而是歸於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田,莫非王田。”
“這是王莽的改法。”李煜說。
“王莽只是瞎了心要篡漢,若論天下爲公,王莽何嘗不是英雄?”潘佑說。
“陛下!”馮延魯趕緊打斷了潘佑,“潘佑糊塗多言,應該逐出殿去!”
這是救他,但凡有點眼色的人,都能看得出李煜對潘佑的怒火。
“馮延魯你倒是不多言,你的一言一行,可曾有助於這個朝廷?”潘佑全無懼色,見誰滅誰,完全不買賬。
“李平來做尚書令,就可以利用他的人望儘快武裝江南諸郡的百姓,江南六十五萬戶,那就是五十萬兵,丘陵河岔、漫山遍野,別說徐矜,就算是趙匡胤親來,又能如何?”
“糊塗!”徐鉉大人也忍不住打斷了潘佑。
李煜抵抗敵人,居然需要用一個方士的人望,這話簡直是在李煜的心頭扎刀子。
“徐大人,這大唐的疆域之內,還有人的人望可以媲美李平不成?”潘佑說。
這句話讓李煜真的動了殺機。
“潘佑,”李煜說,“你昨天告訴我,你已經殺了徐矜?”
這句話一出口,大家就知道潘佑要倒黴了。
“臣繳獲了徐矜的佩劍,臣認爲斬殺的敵將就是徐矜。”潘佑說。
“但是今天徐矜打破了採石磯,活得好好的。”李煜說。
“陛下!”徐鉉大人跪倒在地,“把這個人轟出去吧!”
“你不要着急和稀泥,”李煜說,“這個人勸朕讓一個方士做尚書令,什麼是尚書令啊,那是宰相,管你們所有人,江南所有人的人望都不如他,朕也不如他。”
潘佑這才明白自己的說話傷到李煜了,但他覺得自己一腔正氣,沒啥好怕的。
“陛下可以制臣的罪,但請真的給李平一個機會,這個人真的可以打敗徐矜!”潘佑也執拗起來了。
“看,這就是好名的人,拼自己一死,要在青史上留名。”李煜說。
“陛下可以選擇不殺臣,聽臣的,那就是臣和陛下,一起在青史上留名。”潘佑說。
“笑話,朕還需要用這種東西留名,朕的詩詞繪畫難道不能傳世?”李煜越發憤怒了。
“如果身死國滅,那還怎麼留名?留一個孫皓和陳後主的名嗎?”潘佑毫不退讓。
這話已經近乎詛咒了,饒是李煜這樣的藝術家也難以忍受。
“把潘佑下大理寺,金陵府負責把李平抓起來,兩個人都要處刑!”李煜說。
“快求饒啊!”徐鉉大人抓住潘佑的肩膀喊道。
“徐相爺,既然好名,就好到底吧。”潘佑微微一笑。
他摘下自己的幞頭,打散頭髮,跟着甲士下殿去了。
徐鉉大人再也沒有見過潘舍人。
李煜一肚子氣,問嚴公公:“請長公主一起來議事。”
嚴公公趕緊答應,“一早就派人去請了,也該到了。”
殿外突然有小內侍來報:
“陛下!長公主有書信來!”
“人呢?”李煜問。
李煜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小內侍吞吞吐吐,眼睛偷偷瞄嚴公公。
嚴公公過去一把拿過書信,遞給李煜。
“皇帝哥哥,最後一次這麼叫你了,咱們家爺孫三代,三十八年皇帝夢,如今也該醒了,趕緊聯繫晉王趙光義,我跟他替你打好了招呼,別指望什麼神風、天火去拯救你的社稷了,巫師和山鬼娘娘永遠都站在強大的一邊,我有我的苦衷,抱歉了。”
李煜把信交給了徐鉉。
“這個女人……她什麼意思?她什麼意思?”
人人都能看得出這是什麼意思,就是樹倒猢猻散,大難臨頭各自飛。
徐鉉大人不說話。
李煜一把抓住了嚴公公,“老嚴,這娘們兒什麼意思?女人的心怎麼可以這麼狠毒?”
嚴公公心裏想着:“你自己瞎,挑娘們兒挑錯了,怎麼還怪在女人頭上,夏貴妃對你好,你有珍惜人家沒有。”
嘴上還得說:“陛下,老奴對女人的事情可是一竅不通……”
說真的,要不是這麼一個可怖的局面,這還是一個很好的段子。
“周卓成,李連翹會在哪裏?”李煜突然想起來這隻舔狗了。
“回陛下,臣不知道。”周卓成也是苦惱不已。
按說自己的女神做什麼都是對的,但是自己如今已經成了李連翹的棄子,等到徐矜一進金陵城,自己難免人頭落地,說不定還要千刀萬剮,他現在的心裏,比李煜難過多了。
“要你何用!”李煜吼道。
“陛下,臣畢竟還是大唐的樞密使,臣建議儘快動員軍隊,反擊宋軍,這仗,還有的打。”周卓成說。
其實沒有李連翹的話,周卓成還是可以智商在線的。
“你趕緊來安排!”李煜說。
“徐矜攻擊採石的部隊,都是水軍,輕步兵和弓箭手居多,只是因爲來得突然,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才佔了上風。他現在的策略,一定是用黑龍船連接成浮橋,把重步兵和騎兵調集過來,他的具裝騎兵只要上岸,我們在平地上完全抵擋不住。所以臣建議立刻命令鄭彥華回師,再派天德都虞侯杜真所部一萬步兵,攻擊他的舟橋部隊。”周卓成說。
“不愧是大唐的老將!”馮延魯稱讚道。
“準了。”李煜有氣無力地說。
“金陵府收緊城防,有私自逃出者,族。”周卓成說。
這個族,說的是族誅、滅族,周卓成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也不允許任何一個傢伙逃掉。
“準。”李煜又說。
“臣以爲宋軍兵勢龐大,糧草金錢的消耗驚人,只要我們拖滿一年,趙普一定會彈劾徐矜,那時候就是和汴梁和談的最好機會,此外,那時趙匡胤可能會親自出馬,如果我們有機會用水軍狙擊敵軍皇帝的坐船……”周卓成先給李煜打個預防針,要知道安史之亂的時候,哥舒翰守住潼關,就是被楊國忠逼出去決戰,才一敗塗地的。
“準。”
“陛下,烈祖皇帝復唐三十八年,但大唐可是幾百年的國祚,只要陛下振作起來,我們全力防禦,守住長江不是問題。”徐鉉大人說。
衆人紛紛稱是。
李煜終於從被李連翹背叛的情緒裏恢復了過來。
“衆卿,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君臣勠力同心,保全江南就不是問題!”
“陛下,老奴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嚴公公低聲說。
“說。”李煜說。
“提防長公主,這個人既然已經背叛了陛下,又深知我們軍情和內廷的情況,要嚴防她的襲擊了。”嚴公公說。
嚴公公是山字堂的暗線,按說應該應該坐看南唐失敗,但是他更擔心的,是李連翹的陰謀,他現在接不到徐詠之或者小貴的命令,他只能儘可能地從小貴的角度來考慮這個局勢。
“啊!對呀!”李煜一下子就緊張了。
李連翹的手段,他最瞭解不過了。
“你趕緊帶人去保護太子!”李煜命令嚴公公。
晚了。
破壞狂的烈焰在李煜的後宮裏肆虐。
太子李仲寓的書房裏傳來了打鬥聲,兩個女人展開了殊死搏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