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跟趙匡胤求饒真是一個麻煩事。
李煜想來想去沒有頭緒,索性就扔給了徐鉉大人。
徐鉉大人也沒含糊,座談、開會、論證、研究,折騰了半年多,一直等到開寶七年(974年)的春天,才終於出發去了汴梁。
因爲實在不能再拖了。
在荊湖上遊,漂下了巨量的木屑和竹片。
上遊在造船。
趕緊安排了細作去打探,徐鉉大人大喫一驚。
徐詠之在上遊製造了鉅艦二十艘,黃龍戰船一千艘,黑龍戰船一千艘。
鉅艦就是按照田大榜的圖紙和樣品量產,在大江上也如履平地。
黃龍船上配猛火油櫃和拍竿,是攻擊性的船;
黑龍船上是弓箭,主要是運輸兵力;
從這個數量看,直接巨船橫江,弄出一個浮橋也不無可能。
這下李煜坐不住了,趕緊找李連翹商量。
李連翹跟他說:“我自有對策。”李煜一想,光在一棵樹上吊死麻煩可就大了,還是得把一些傳統渠道用起來。
比如,外交。
有道是:家貧念長女,國破思大臣。
如果小貴還在的話,也許進京去活動,就能夠安撫得了暴躁的大宋皇帝。李煜想來想去,也只能派徐鉉去再做一次努力了。
徐鉉大人是江南第一辯才,這件事江南自古就強於北方,所以,說他是天下第一辯才也是可以的。
徐鉉出發前,李煜就拉着他面授機宜。
“跟官家解釋一下,上次是私人恩怨發生的衝突。”
朝堂上哪來的私人恩怨?這也太拿趙匡胤當弱智了。
“陛下,這麼解釋也說不過去吧。”徐鉉叫苦不迭。
“就看你的辯才了。”李煜也是無奈得很。
“再辯才……”徐鉉說。
“好了!咱們現在就是這個處境,你盡力而爲吧。”李煜說。
徐鉉兼程趕路,五月初到了汴梁,趙普得到通報,趕緊進宮去見趙匡胤。
趙匡胤的書房,已經變成了一個專業的指揮所,畫圖的、做沙盤的、梳理情報的,一羣年輕的小武官都在他的身邊工作。
這些都是忠臣的子弟。
杯酒釋兵權之後,節度使們不能把兵交給自己的孩子了,孩子們必須要到官家身邊去工作,在戰鬥、行政和理財等事務中磨鍊本事,獲得證明自己的機會。
這羣年輕的小參謀,憋着想打仗,趙匡胤不得不屢屢剋制他們的衝動,但是又讚許他們的衝勁。
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金陵周邊形勢圖,三路軍馬的走向都標記得清清楚楚。
趙匡胤披着一件大棉襖,手裏拿着小玉斧,走來走去,考慮這策略。
“什麼?徐鉉來了?”趙匡胤問道。
“正是。”
“那趕緊傳他。”趙匡胤說。
被趙普攔住了。
“官家,就這麼見他?”趙普指了指趙匡胤身上的棉襖。
趙匡胤看看,確實簡單了點。
“王繼恩,去步軍衙門調五百刀斧手!”
“官家!官家!”趙普趕緊攔住了,“不是要嚇唬人,還記得詠之去造船之前說的話嗎?”
“記得,他說攻心爲上。”趙匡胤說。
“江南人愛談論文學、講論清談,我們最好做好十足的準備。晚上擺一桌酒,文武都在,讓徐鉉進來,聽聽他怎麼說,這個人口若懸河,真要是掉起來書袋,王溥大人也可以幫着擋一下。”趙普說。
趙普有私心沒有?有。
但主要還是公心。
江南的文士,歷來瞧不起汴梁的軍頭兒,說起來柴榮、趙匡胤這種軍頭出身的帝王,往往表情微妙。
徐鉉的學問,江南可謂第一,真要是爲難起官家來,以他趙普這隻讀過半本論語的本事,替皇帝解圍都難。
如果是在一個晚宴的場合,再有大學問家王溥大人在,那就好辦了。
就算王溥大人敗給徐鉉,情況也不會太糟。
還有酒呢。
河南長大的文武百官可以用充分的酒量優勢,把徐鉉大人放倒。
“你想的有道理。”趙匡胤點了點頭。
“徐鉉不是個簡單角色,”趙普說,“每次我們安排中書舍人、翰林學士這樣的少年才俊接待徐鉉,都要被徐鉉一通羞辱打擊。”
“這樣,”趙匡胤對趙普說,“王繼恩傳朕的旨意,從侍衛親軍調指揮使段梓守,去接待徐鉉。”
“官家聖明!”
徐鉉這下碰到對手了。
以前的接待者,人均進士出身,自己搶白對方一通,心情大好,再上殿搞外交工作,就是口若懸河。
但是看到段梓守的時候,他喫了一驚。
大宋真的派了一個傻子來接待他。
這是段梓守第一次獨立接到給自己的任務,阿脆非常擔心,還準備陪他一起去。
“阿脆姑娘,這是聖旨,聖旨沒讓你陪着,你就得讓阿守自己去。”王繼恩笑着解釋道。
“放心,我最會照顧人了。”段梓守信心滿滿。
這下的徐鉉大人可慘了。
段梓守陪着他喫午飯,點的全是硬菜,筋餅筋面、牛肉羊肉,最溫柔的一個菜是黃河大鯉魚,還是生生炸脆了的,徐鉉大人哪見過這個!
“有沒有湯羹……”
“點個胡辣湯給大人!”
“……”
“大人,我對你好不好?”
“這話從何談起啊?”
“我請你喫羊腿了啊,我喜歡誰,就請誰喫羊腿。”
說這話的時候,傻小子的手有意無意地扣着徐大人的脈門。
“好……好……當然好……”
徐鉉還試圖問問段梓守讀什麼書。
結果段梓守先說了:“咳,我不認字兒,我就佩服你們這些能讀書的人,今晚要不你講故事給我聽,我家有三國志,但是沒人給我講……”
“今晚官家賜宴,我怕是沒法陪你了。”徐鉉大人一臉沮喪。
沒在接待者這裏熱身,徐鉉大人狀態就沒有日常那麼好,直到天色黑下來,他才進宮赴宴。
真是一場心事重重的酒宴。
徐鉉大人在客人的位置上,尷尬至極。
汴梁城的文武,文的趾高氣揚,武的磨刀霍霍,那羣年輕的功臣子弟,恨不得衝上來對着徐鉉吐口水、說垃圾話。
趙匡胤進來,文武都突然肅靜下來,這讓徐鉉的印象非常深刻。
“臣徐鉉,參見官家。”徐鉉施禮道。
“既然來認罪,就應該口稱罪臣,只稱臣,算怎麼回事?”王繼恩第一個挑理怒斥。
徐鉉一眼不發,皇帝在場,就不受太監的挑釁。
“王繼恩說的是,”趙匡胤說,“徐鉉,你說說看。”
“徐鉉也許有罪,但江南並無過失。”徐鉉說道。
“李煜割據掌兵,盤踞一方,如何無罪?”盧多遜開口說道。
“如果割據掌兵就是罪,那錢王的罪過,爲什麼不見朝廷征討?”徐鉉問。
這話說得盧多遜第一個就退了下去。
“僭稱尊號,對抗朝廷,確實是有罪過的。”晉王趙光義說道。
“尊號早已卸下,違禁之物都已經毀掉了,這事官家還曾下詔書讚揚過,不應用這件事來指責金陵僭越。”徐鉉大人說。
“不繳賦稅,怎麼算大宋的土地和國民?”趙普開口說道。
這句話最好打退。
“去年江南已經奉上了圖冊,要徵稅隨時可以。”徐鉉說。
王溥大人捻着鬍鬚沒有說話,現在像是一羣人一起找江南國主的罪名,如果找不到,大家可以就被動了。
最後,魏王趙光美開口說道:“你們縱容女巫在朝堂上行兇!”
“那是個意外,江南國主已經褫奪了那個女子的公主封號,逐出宮廷了。”徐鉉大人說得滴水不漏。
一羣人氣勢上已經疲憊了,要說辯論,大家合體起來再平方,也不是徐鉉的對手。
“官家,江南無罪啊!”徐鉉大人跪倒在地。
到這個局面上,趙匡胤只能耍耍賴了,他按住了手邊的寶劍。
“別巧言令色了!臥榻之畔,豈容他人鼾睡!”
這就是玩賴了。
趙匡胤年輕的時候,畢竟是賭徒出身,玩賴也是一把好手。
“官家!李煜對您,真的好像是父親對兒子一般!並無二心啊!”徐鉉大人嘴上不服,心裏也不服。
用這種雄壯之氣壓人,就算是在周圍人的歡呼當中宣佈勝利,只怕也要迎來江南文士的嘲笑吧。
正在這個時候,殿門被人推開了。
這個人風塵僕僕,顯然是經過了長途的跋涉。
這是徐詠之,他剛從洞庭湖的水軍營地回來。
“徐鉉大人,你說的話,完全不對!”
“詠之!”趙匡胤喜出望外。
“你說江南國主對官家,就像是兒子孝順父親一樣,那試問兒子和父親,可以分居兩處嗎?這是哪門子的孝敬?”徐詠之盯住了徐鉉大人。
徐鉉當時就驚呆了。
這話又狠又準,完全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汴京有李煜一套宅子,他現在進京居住,能保證家人的安全。”徐詠之說。
趙匡胤點了點頭,穩了。
“節度使……”徐鉉這下真的慌了。
“至於你說沒有罪的問題,你們拿下李連翹沒有?她傷害了大宋官家封的吳國夫人夏小貴,你覺得這是不是重罪?”徐詠之說。
妙。
宰相趙普暗暗地稱讚,徐詠之的攻擊老辣兇狠,像個刑名的老吏。
“要我說就不該賜宴,就應該給你上來就來一道枷,先問你輔佐不利,讓江南國長公主禍亂朝綱的罪過,”徐詠之盯着徐鉉步步緊逼,“但是官家仁慈啊,他憐惜讀書人,他說你們是大治之世的未來,不能隨便交給廷尉去受辱,大宋的長治久安,還需要江南的文士呢。”
這就是徐詠之高明的地方,明明領導纔是那個想要粗暴解決問題的人,自己勸領導攻心爲上,但是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來,高明的永遠都是那個領導,那個粗暴的人,永遠都說成自己。
“官家!”徐鉉大人拜倒在地,哭了出來。
大宋拋出的橄欖枝,已經成功地分化了徐鉉大人代表的江南文士和李煜了。
但徐鉉大人還是決定再努力一把,做上最後一搏:
“官家,我們國主才藝雙絕,他的詩歌極好,尤其是那首《秋月》。”
“念來聽聽。”趙匡胤說道。
趙普當時就捏了一把汗,趙匡胤好端端地爲什麼要跟徐鉉聊詩歌呢,這不是他的所長。
徐鉉大人把《秋月》念罷,周圍的文臣們都變得鴉雀無聲,確實是好。
“哈哈哈哈,”趙匡胤大聲笑了出來,“這是寒士的詩,李煜寫這樣的詩,怎麼能做人君?朕可不念這樣的詩。”
徐鉉這下找到不服的理由了。
“你行你上啊”,永遠都是壓倒對方的一種方式。
“請官家試着念念自己的詩,好讓江南的文士開開眼吧。”徐鉉說。
這下王溥大人都有點緊張了。
“未離海底千山墨,纔到中天萬國明……”趙匡胤從容地念道。
這個人努力。
從陳橋兵變到今天,整整十四年,一直在讀史書、兵法和治國的要略。
這十四年下來,人的變化很明顯,整個人的氣質也不同了。
他天生的有胸懷,又在有格局的人當中分外努力。
“啊呀,就這兩句,真即席寫詩的能力,真的不行。”趙匡胤笑道。
徐鉉卻已經哆嗦起來了,同樣是寫月亮,趙匡胤其實寫的是一輪月亮身上的天下情懷。
“朕在黃袍加身之前,還寫過兩句詠日,有兩句,叫做: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殘月與羣星。”
詩言志。
雖然工、文都談不上,但是這個氣勢,已經足夠把徐鉉大人和李煜按下摩擦了。
徐鉉跪在地上,高呼“萬歲”。
“不要爲一人而害一國啊,徐卿,很多人,朕未來還要託付你。”趙匡胤安慰着徐鉉,成功補刀。
當天晚上,徐鉉大人大醉。
把人放倒這件事,汴梁的幹部們非常在行,但江南的詩人也不弱,還正經掙扎了幾個回合。
王繼恩還給徐大人安排了兩個女子伺候。
一切力量都在加速背離李煜而去。
散了宴席之後,趙匡胤留下了徐詠之。
“水軍怎麼樣?”
“很順利,船隊正在和士兵合練。”徐詠之說。
“可能會比我們想象得快,這個秋天,朕就會下旨征討李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