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說,我們不去別人家的婚禮或者葬禮上鬧事兒。
因爲他的朋友全都在這了。
這就是爲什麼我們管“新郎”,也叫“新郎官兒”,今天他就是享受官兒的待遇,好歹也要租個寶馬,或者林肯加長,你要是砸他的場子,一幫客人都會幫他動手。
但是今天是個例外。
趙光義在徐詠之的婚禮上站出來,問責他同娶兩妻的事——趙光義是開封府尹,不僅管着地頭上的法律和教化,也要糾正達官顯貴的違法和越禮。
換句話說,他出來問責,看上去不近人情,其實乃是爲官的本分。
也因爲是他在說話,所以沒有一個人敢吭氣兒、辯護,勸和。
“二哥,”徐詠之陪着笑臉,“今天急着洞房呢,能不能明天再說?”
幾個武將都忍俊不禁,調皮搗蛋如趙光美,已經噗嗤一聲樂了出來。
“你別想逗樂我!”趙光義板着臉,自從改朝換代之後,他的臉色越來越陰鬱了,他不再像一個小號版的趙匡胤,而是更像一個加大版的趙普。
“這句話倒像是李連翹說的,”徐詠之暗想。
他立刻就明白,這背後是李連翹在支招和慫恿。
“徐矜在面臨問責的時候會試圖想要逗樂你,千萬不要上當。”徐詠之都能想出那個場景——李連翹一定是這麼說的。
“還有,誰是你二哥?”趙光義又補刀一句。
“剛纔官家下旨,今天都是朋友兄弟,沒有上下級,如果沒有這句話,恐怕大家也不敢坐下啊。”
這是真的,趙匡胤剛剛說過。
“官家說得沒錯,但這裏是開封府的所轄,你明目張膽違背宋律,如果我不來糾正,這王法的威嚴何在?”趙光義趕緊看看身邊那些和他相好的文臣武將。
“是啊”“有道理啊”,一羣人開始低聲點頭。
一個不妙的局勢,趙匡胤想看看徐詠之怎麼應對,考題是他出的,徐詠之必須把題答完,不交卷,入不了這個洞房。
“王爺,您剛纔說徐矜犯了王法,不知道徐矜所犯何條?”徐詠之彬彬有禮,作了一個長揖。
“你一日同娶兩妻,這是怎麼回事?”趙光義一臉興高采烈,可是抓住小辮子了。
“王爺,這兩位確實都參加了拜堂,但不全是妻。”徐詠之說。
“好利口!那就有一個是妾了!你告訴我,天下哪有和妾拜堂的道理,以妾當妻,也是徒刑一年!”趙光義早就準備好了說辭,就像一個大義凜然的公訴人。
王溥大人暗暗皺眉,真是一個死結,徐矜讀書明理、還專精《春秋公羊傳》的一個小夥子,怎麼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他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該怎麼救徐詠之了。
“等等,《公羊傳》嗎?”王溥頭腦中一道閃電,心下頓時明朗了,他立刻就換了一副輕鬆的表情,微微笑了出來。
那邊的範質和魏仁浦都還沒有想明白——說到底,論聰明,還是王溥我,內閣第一。
但是他又一轉念,不由得有點挫敗感。
因爲徐詠之看來早就想明白了接招的法子,那看來自己學生的見識,還在自己之上。
這邊徐詠之不慌不忙,轉向趙匡胤。
“官家容稟。”
這個轉向,至關重要,這不是開封府的大堂,你趙二也不能審我,官家在這裏,我要對着官家說話。
“說吧,徐矜。”趙匡胤答應道。
“這二位女子,也沒有一人是妾。”徐矜說。
“你瘋了嗎?”趙光義嚷道。
“晉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實徐矜今日成婚,乃是依從古禮拜堂。”徐詠之說。
“古禮?”趙光義一臉茫然。
“這位是我的娘子段氏,是我的正妻。”
“這位熊氏,是陪嫁的媵(發音是硬)。”
“她們二人親善,因此決定一人嫁我,一人從嫁,這在春秋古禮當中,乃是常見的做法。”徐詠之說道。
巧姐一聽,臉上變顏變色。
“什麼?陪嫁?硬又是什麼意思?”當時就想開口說話。
但一看對面,小貴正給賓客席中的熊世海用肘按摩着肩膀,一副親熱孝順的姿態。
不過細看小貴的手掌,是放在熊世海的大椎要穴上的。
小貴無聲地用口型警告着巧姐,輕輕地搖着頭。
巧姐就算再膽大包天,也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低下頭,安心聽徐詠之說話了。
“王相公,有這事麼?”趙匡胤看着王溥,咱們得找個有學問的人問問啊。
“回稟陛下,這個媵的制度,古禮是有的,媵還有一個別稱,叫做小妻,她的身份,比妾要高,可以出現在婚禮上。”王溥大人侃侃而談。
這下就把趙光義幹在這裏了。
李連翹是有不少狠招,無奈這個女人讀書太少,實指望這一招就能拾掇了徐詠之,誰想到還有這種古禮在這兒。
萬幸趙光義也有盟友,範質大人就上來講道理了。
“自古的媵,應該是同姓、同族,我聽說段氏是河北人,熊氏,是鄂州人,這兩位怎麼可能是同族之人呢?”
趙光義立刻恢復了勇氣,我方也有硬手!
“徐矜你解釋吧!”
“這話說起來就有意思了。”徐詠之說。
“少囉嗦,說。”趙光義說。
“熊氏的祖父,是一位江南的名醫,現在山字堂效力,這位老先生醫學精湛,所以段氏的義父太實,不久前就拜了老先生爲師,還認了義父,這拜師和認父子的儀式也是全的,還有一位見證人,那就是王祚老爺子。”徐詠之說。
王祚大人拍着胸脯,“沒錯,我跟他們爺倆都拜了把子了!”
大家都知道王祚的風格,剛纔劍拔弩張,眼看着就有人要被徒刑,現在突然被王祚一鬧,大家再也忍不住了,都大笑了起來。
“所以論起來,段氏和熊氏,是異姓的姐妹,都是熊世海老先生的孫女,她們兩個人一起出嫁,也是再合適不過了。”徐詠之說道。
這下範質大人的嘴立刻就閉上了。
趙光義仍然不甘心,於是拼死一搏。
“同一個祖父,叫做堂姐妹,哪裏有異姓堂姐妹的道理!這兄弟姐妹,當然是親的纔算,難道結拜的兄弟姐妹,也能比照着親的來麼?那認的,能跟親的一樣嗎!”趙光義忍不住就說出了這句話來。
這句話太得罪人了。
徐詠之無所謂,趙二懟他,他也得受着。
但是石守信、王審琦,還有另外幾位義社兄弟,都是趙匡胤的結拜兄弟,他一張嘴,就得罪了九個人。
石守信當時就站起來了。
“老石,幹啥去?”趙匡胤問。
“上茅房!”石守信出去了。
“石大人,本王說的不是你!”趙光義趕緊找補。
王審琦一想:“說的不是他,那就是我了……”
王審琦也要走。
趙普趕緊兜着,起身給這兩位請回來,他收人錢財替人消災,這要是真走了,不光下的是徐矜的面子,趙匡胤也受不了啊。
“老二,”趙匡胤看看弟弟,“你,醉了吧。”
“臣弟沒有醉!”趙光義咣噹跪倒在地(我的膝蓋!哎呦)
“官家,徐矜父喪才一年,這個時候就娶親,此人不孝啊,不孝的人,何以談到忠誠?”
這是趙光義的最後一招了。
喪期娶親,也要被彈劾的,畢竟是做事糊塗。
“官家容稟,”趙普說話了。
趙光義心頭一喜。
他是諫議大夫,有彈糾之權,如果他開口彈劾徐詠之,徐詠之這個官兒,就算是沒了。
而且趙普一貫不喜歡徐詠之。
“則平,我想聽聽你的意見。”趙匡胤說。
“汴州到青州,黃河一線,有這樣的民俗,喪期要娶,一來是父母遺願;二來是家裏有至親長輩見證,就可以娶,但是爲了證明自己的無奈和不忍,要用暗紅色的喜字,我看徐矜用了暗紅色的喜字,也算是入鄉隨俗了。”趙普說。
“這朕也聽說過。”趙匡胤點點頭,他走南闖北,見得最多。
“徐矜娶親,正是父母的遺願。”徐詠之說。
“長輩的許可呢?”趙光義無力地說。
“我在這兒呢!”
一箇中年人嚷道。
這個人穿着不合身的綢緞衣服(最近夥食改善,胖了)、留着短鬍子。
一邊答應着,一邊忙着喫黃河大鯉魚。
“我是徐矜的舅舅,我允許他成親的,我認爲,年輕人就應該在25歲之前生至少兩個孩子,40歲之前最好生夠五個!”
不是別人,正是巫師界催婚催生第一人田大榜。
“啓稟官家,這是臣的親孃舅,臣舅精通機械,之前攻打澤州用的手拉投石機,就是他的設計。”徐詠之介紹道。
“真是人才啊,朕敬這位舅老爺一杯酒。”趙匡胤非常高興。
都不是賜酒了,皇上跟你敬酒,多大的面子!
田大榜噸噸噸喝下一大杯,非常開心,“明君啊!”
霍湘趕緊拉拉他的衣服,讓他坐下。
“可是……”趙光義還想說點什麼。
“老二,坐下。”趙匡胤說。
趙匡胤站起來了。
徐詠之就跪了下去。
“詠之是我的小兄弟,你們各位跟我結拜的兄弟,都是兄弟。”趙匡胤踱步過來,拍着石守信和王審琦。
“他們都是我的兄弟!”王祚老爺子也是興高采烈。
“我給詠之出了一道難題,我讓她娶熊氏,但我知道他的未婚妻,是段氏,他躲開了一切出問題的環節,做得非常好。”趙匡胤說。
“官家,這婚是您指的?”趙光義後悔不迭。
“是,朕要求的。”趙匡胤說。
趙光義就想打自己的嘴巴子,但是轉念一想,還是回去把李連翹捆起來打一頓屁股解恨比較好,他這次被這個女人坑慘了。
“詠之,”趙匡胤說,“祝賀。”
“我們都是亂世當中的兒女,添丁進口是好事,未來都是大宋的文官武將。”
這個定性一出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老二,我要罰你。”趙匡胤一臉嚴肅。
這下大家轉而要擔心趙光義了。
徐詠之又拜倒在地。
“官家,晉王對臣提了更高的要求,今天大喜的日子,不要罰他了。”
“不行,必須罰。”趙匡胤說。
“臣弟認罰。”趙光義一臉沮喪。
“罰你,喝三個!”趙匡胤把大碗和酒罈塞進趙光義的手裏。
堂上一陣歡呼。
喜慶的音樂起來了。
段美美這一刻才把心放下,她突然想起憐憐那句。
“官人是做大事的人,一定有了很好的安排。”
自己愛了徐詠之這麼多年,對他的信任居然還不如一個小丫鬟麼?
她突然有一點點自責,緊緊地抓住了徐詠之的手。
巧姐看完這一場生死搏殺,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宮廷,什麼是真正的鬥智鬥勇了。
她臉色蒼白,明白了徐詠之沒有她之前想得那麼菜。
“夫君沒有對付我,沒有傷害我,是因爲當我是自己的人啊。”
“我決定了,要對你好一點。”她心裏暗暗想着。
她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徐詠之另一隻手。
段美美看見巧姐的這個表示,也伸手握住了巧姐空着的那隻手,是爲了大局?還是接納了這個女孩子?不知道,反正那一刻,她有一種經歷生死,人人都無需再恨的念頭。
三個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小貴看看這個熱鬧的婚禮,突然感受到了一絲落寞。
她託霍一尊照顧熊世海喫好喝好,自己走出大廳,來到院子裏。
夏夜已經是滿天繁星。
銀河像一條牛乳酪鋪成的大路。
她坐在二門的臺階上,呼了一口氣,眼淚不爭氣居然地流了下來。
蔻蔻走到她身邊,坐下,輕輕地拍着她的肩膀。
小貴撲在蔻蔻的肩膀上,熱滾滾的淚水,打溼了蔻蔻的衣服。
“哭哭吧,我懂的。”田蔻蔻說。
“其實,連我都不懂的……”
不知道是鬆口氣、歡樂,還是難過。
不過她沒有太多的時間去發泄情緒。
“小貴姑娘。”
徐太實從門外進來了,他臉色蒼白,手裏託着一個小小的錦盒。
“太實叔,怎麼了?”小貴問道。
“有個小孩子幫人送來了這個……”
徐太實輕輕打開錦盒。
小貴細細看時,盒子裏有兩個渾圓剔透的大丸子。
兩顆猶如寶石一般的大牛黃。
“那個女人,就在附近。”徐太實低聲說。
“誰?”田蔻蔻一臉困惑。
“李連翹。”小貴捏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