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普是一個有才幹的人。
後面的人,沒有人不承認這一點。
經歷了兩代皇帝,兩次拜相,被髮出去靠邊了還能回來,這個人真不簡單。
但他同時又是一個心胸狹窄、貪戀權力、玩弄權術的人。
陳橋兵變之後的趙普身份還很低,不能直接拜相。
他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主動要求保持一個位低權重的位置,最後,趙普拜了“諫議大夫”這個職位。
可別被這個名字迷惑了,看上去,就像書記未必就是打字的,司令未必是管令牌的一樣,諫議大夫,是門下省或者中書省的副官,在北宋,前幾位的主官經常是空虛不置的,所以說趙普是中書省的負責人也不爲過。
王溥開口說徐詠之可以提拔爲三省的官員,這就像給趙普紮了一根刺。
“這傢伙,要把學生安排進三省麼?”這是趙普第一反應。
有的人就是這樣,對每個變化,都用最大的惡意去揣度。
“你是不是要算計我?你是不是要害我?”
但是立刻趙普就找到了一條好路,他準備將計就計。
“陛下,臣以爲徐矜的才幹,可以擔任中書舍人。”趙普啓奏道。
這是一個非常榮耀的職位,在唐朝是給皇帝起草詔書的職位,在宋初是虛職。
最重要的是,中書舍人是諫議大夫下面的人。
王溥一下子就明白,自己可能給徐詠之惹了個雷,趙普這是憋着要把徐詠之弄到身邊來拾掇的。
這一下倒是很出乎趙匡胤的意料。
趙普一向對徐詠之有敵意,而今居然保舉他到身邊工作,也是難得,索性就安排過去,倘若趙普願意帶帶徐詠之,那成長得就會更快一點。
“準了,就封徐矜中書舍人,仍兼都指揮使。”
中書舍人是很多人提拔之前的崗位,有點掛職鍛鍊的意思。
“臣謝恩。”徐詠之叩拜下去。
“此外,朕給你相機徵募之權。”趙匡胤說道。
這句話一說出來,文臣武將都大喫了一驚。
趙光義趕緊攔着:“官家!”
“朕考慮過了,”趙匡胤說,“徐詠之官位雖低,但能力過人,慕容延釗也說,他指揮萬人也是綽綽有餘的。”
這個相機徵募之權,水太深了。
徐詠之手下有一千人,打完仗變成三千人,帶回來,下次還剩一千人,另外兩千人就安排到別人的隊伍裏去了,軍隊是朝廷的。
但是有了相機徵募的印信,徐詠之如果出去駐紮淮南,只要他自己能解決餉和裝備的問題,他能自己養三萬兵,跟一個雄鎮節度使幾無區別。
這,幾乎等於五代武將的終極夢想——建節。
“官家,臣惶恐。”
“惶恐什麼,我要你幫你掃平天下,恢復盛唐時期的疆土,你若功勞再大,才能鎮守方鎮。”趙匡胤說。
徐詠之深深拜伏下去,官家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不能再推辭了,即使趙普和趙光義再恨他,他也要忍耐下去。
“看見得勝軍歸,就值得喝一杯。”趙匡胤笑道。
“臣還有祥瑞要奏,”張德均說,“此次中書舍人帶兵回來,路上捕獲了瑞獸騶虞。”
“什麼!”範質大人大喫一驚,“真的有這種瑞獸嗎?”
“這獸有什麼妙處?”趙匡胤問。
“陛下,這瑞獸是仁獸,是天下大治的吉兆,發現這個瑞獸的官員百姓,有王侯的運氣,而瑞獸出現時候在位的天子,能成爲千古的聖君。”範質淵博,他說的話和李嗣歸差不多。
“朕和各位愛卿一起去看看吧。”
北宋皇宮的御花園很窄。
沒辦法,幾十年前,這裏還根本不是皇城,只是一個節度使的府邸。
兩頭雪白的大鹿安靜地在院中喫草。
“真的存在!”範質哆哆嗦嗦地走近騶虞,“雖然跟書上說得有點不太一樣。”
“恭喜陛下!”王溥轉向趙匡胤。
“是你發現騶虞的嗎?”趙匡胤看看徐矜,心想,徐詠之看來真的是可以封王的大臣。
“回官家的話,是段梓守。”徐詠之說。
趙匡胤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傻小子能封王?這個瑞獸看起來不太準。
“但降服騶虞,是都指揮使出手的。”張德均稟報道。
“那也了不起啊,降服騶虞的人,是可以成爲英雄的。”範質說。
徐詠之趕緊跪下磕頭。
“臣只是慶幸,這個時代有官家這樣的聖君。”
有道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如果你真的服你的領導,就經常真心實意地說出來。
“捕獲了這樣的瑞獸,應該怎麼辦?”趙匡胤想的就是這個問題。
“養起來吧。”趙普對答得簡單扼要。
“那得花不少錢。”趙匡胤說。
自從當了皇帝,趙匡胤就變成了一個特別省的人,他每個月都要節約各種開支,把省下來的錢都換成綢緞,放在皇城的庫房裏。
“回頭我們拿這些緞子贖回燕雲十六州。”他每次都要重複一遍。
“還不至於養不起兩頭鹿。”趙普看見趙匡胤心疼錢,趕緊開口說。
“祥瑞是國家的瑞兆,可以用朝廷的錢。”範質以爲趙匡胤心疼自己的錢。
“說到底,都是百姓的血汗呀。”趙匡胤搖搖頭,又轉向徐詠之,“徐矜,你說,爲什麼要把這兩頭鹿帶回來?”
“官家,這兩頭鹿衝撞了官軍,驚了戰馬,按照軍法應當斬首,但考慮到騶虞稀有,而且夫妻情篤,似有人類的恩愛,才帶回來請官家發落。”徐詠之說。
“你呀,倒會湊趣,你懂得如何來逗朕開心。”趙匡胤笑道。
看着那兩隻白鹿一副伉儷情深,確實也是罕見。
“好了,朕赦了它們了,張德均你帶人把它們放歸山裏吧。”趙匡胤下了旨意。
張德均有點掃興,原本指望龍心大悅,能夠得一個賞的。
“陛下,不行呀!”範質趕緊進諫。
“怎麼了?”趙匡胤驚訝道。
“這鹿,就像是跳進周武王船裏的白魚一樣,乃是天賜的神物,烹食可以延壽,祭天能保子孫安泰,天賜不取,會有麻煩的。”
範質有一句話不敢說。
古代的傳說是是,放掉了騶虞的君王,兒孫會丟掉天下。
“這不是迷信嗎?”趙匡胤笑着說。
“不是迷信,這是河圖洛書時代的古老力量,陛下!”範質說。
趙匡胤笑容逐漸消失,看看範質,又仔細看看白鹿。
“徐矜,這母鹿是不是有子了?”
徐詠之雖然不是獸醫,但湊近仔細觀察了一下,便知道趙匡胤的眼光實在太好了。
“回官家,確實是要做母親了。”徐詠之說。
“那就放了,”趙匡胤說,“沒有殺害仁獸的道理,它們一家應該自由地生活在野外,如果天因爲我釋放懷孕的母鹿就懲罰我,那就說明天是糊塗的天。”
範質目瞪口呆,心裏叫苦不迭。
“千秋萬代的江山,靠的不是白鹿,而是諸公。”趙匡胤說。
這話也太正確了,也太貼心了,大家不敢再說,紛紛拜倒在地。
朝會散了。
趙匡胤單獨留下了徐詠之。
“跟朕到後面去,一起喫一杯酒。”趙匡胤心情不錯,“朕要問問你北漢的動向。”
“謝官家。”
多少人眼紅的待遇,這比建節要熱鬧多了。
趙匡胤的寢宮外間擺上了膳,和後世的有些愛面子的皇帝不同,趙匡胤不會擺一百道菜,四道或者六道菜就足夠了。
“官家喫得相當省儉。”徐詠之說。
“朕要攢錢贖回燕雲十六州啊。”趙匡胤笑笑。
但是酒上,趙匡胤不含糊,得是好酒,他看見內侍拿來小酒壺,擺擺手。
“把罈子放在這,你們都下去。”
趙匡胤看看他們走了,把罈子泥封拍開,給徐詠之用大碗倒滿。
徐詠之趕緊跪下,“臣惶恐。”
“家無常禮,現在是哥倆喝酒,不要跪拜。”趙匡胤說。
徐詠之站起來,每次和趙大哥喝酒,都有許多收穫,他喜歡,趙大哥也喜歡跟他喝酒說話,比跟老二一起喝酒舒服。
事實上,趙光義的話少了,目光也越來越陰鬱,讓趙匡胤覺得有點不舒服了。
“有什麼事要跟我說說的嗎?”趙匡胤笑着問。
“澤州的夏糧收成極好。”徐詠之說。
“這些摺子上都有,說點沒寫過的。”趙匡胤說。
“我……得了一個兒子。”徐詠之想了想,生兒子這事可以不通知皇帝,但不能不告訴大哥。
“不對呀,我記得除夕你們來,段姑娘還沒有身子呢。”趙匡胤記性很好。
“不是段姑娘生的。”徐詠之心裏覺得忐忑了。
“夏小貴的情況,也不會跟你有孩子呀,你還有妾嗎?”趙匡胤問。
“是個在山字堂工作的醫女。”徐詠之覺得自己處於窒息的狀態。
“老闆和員工啊。”趙匡胤慢悠悠地說。
“是個意外。”徐詠之說,這是一句大實話。
“你要留神那些文官彈劾你了,父喪期間納妾生子。”趙匡胤說。
“對不起,大哥,我可能一輩子都要喫女人的苦頭吧。”徐詠之說。
“你一輩子都要喫講義氣的苦頭是真的。”趙匡胤嘆了口氣。
“徐矜,還準備瞞我嗎?朕覺得說的已經夠明白了。”
“您是說……”徐詠之問。
“朕說了,不會殺死有子的母鹿。”
趙匡胤雙目炯炯,盯着徐詠之。
徐詠之立刻跪下請罪。
趙匡胤全知道來了。
“你確定沒碰過那個女子對吧。”趙匡胤說。
“臣不敢!”徐詠之說,“她之前一直在宮內,孩子確實是世宗皇帝的骨肉。”
“世宗皇帝是朕的大哥,朕有愧於他,”趙匡胤踱着步。
“你處理得很好,但是應該第一時間來找哥哥商量,朕也一定會像這樣安排這個孩子的。”趙匡胤說。
確實,如果這事交給趙匡胤處理,他也會用這種辦法的,讓這個孩子平靜地作爲普通人度過一生。
“你是不信任朕麼?是不信任大哥麼?”趙匡胤問。
“臣該死。”徐詠之流下了眼淚,“臣害怕,官家是仁君,是大哥,但官家作爲君王,不止有我一個臣子,作爲大哥,也不止有我一個兄弟。”
這話一說出來,趙匡胤就明白了,徐詠之怕趙光義或者趙普動手。
“這孩子的名字,就叫宗譜吧,徐宗譜。”趙匡胤說。
這是柴家的起名方式,遜位的周恭帝是叫柴宗訓的,中間一個宗,偏旁是言字邊。
“他會作爲你徐詠之的兒子活着,你和段美美就要辛苦一點了。”
“臣領旨……謝恩。”
“另買個院子讓醫女住,也不要和她真的有男女之事,有了羈絆就麻煩了。”趙匡胤說。
“一定不會!”徐詠之說。
“這次朕就饒了你,這事我知道有一陣兒了,就等着你跟我說呢。”趙匡胤說。
“我原想如果是女兒,就不跟大哥說了,但是兒子……”徐詠之說。
“行了,你是心善,你不敢反我,也不會反我,但是這件事,你肯定要付出代價,你得娶她。”
“可她是妾……”
“所以她的待遇要比妾高,妾沒法做孩子的母親,但你現在沒有妻,總不能讓世宗皇帝的孩子是私生子吧。”
“那段美美怎麼辦。”徐詠之一腦門子官司。
“你瞞了朕一通,朕不罰你已經不錯了,這就是朕給你出一個難題,自己回去琢磨去吧!”趙匡胤把袖子一揮,酒也不讓他喝了。
君王最恨的就是被人矇蔽,徐詠之深深地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不安地退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王皇後從外面帶着宮女進來了。
“怕官家和徐矜飲多了,就過來看看。”
“懶得理他,朕自己喝,皇後和朕一起喝一杯吧。”趙匡胤說。
王皇後二十出頭,對趙匡胤非常溫柔,拿了小酒杯過來,看見趙匡胤的臉色不好,就問是怎麼回事。
“皇後,備兩個金錁子給我。”趙匡胤沉着臉。
“啊呀,這是誰家有孩子了?”
“徐矜。”
“嗯?”
“他的兒子。”
“啊?”
“詠之的兒子快滿月了。”
“哦,這麼高效啊!”皇後有點驚訝。
趙匡胤長嘆一聲:
“朕,要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