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的夏天特別潮熱,如果你想要喫點東西,那最好就起個大早,中午嘛,最好是不出門。
這天早晨,兩個姑娘出現在朝天門附近的一家小麪館。
一個身穿淡藍色的長裙,身材高挑;另一個穿着黑色的緊身衣,凹凸有致。
穿長裙的,是隱居在山上宅院裏的年輕女巫師田蔻蔻,徐詠之的表妹。
穿着黑色緊身衣的,不是別人,正是徐詠之的未婚妻段美美。
“行動還自如嗎?”田蔻蔻問段美美。
“還好,就是……”段美美看看自己的左右肩膀。
“怎麼了?”
“太熱了。”
這身衣服有點不一樣,它是用生犀牛皮和龍鱗、龍骨製成的,在護甲的關鍵部門加固了鱗甲,用今天的話說一句,物理攻擊基本免疫,魔法攻擊完全免疫。
但是穿這麼一身衣服走在路上,確實有點奇怪。
它的造型有點像今天的運用款摩托車服,在那個時代,沒有女性會穿得這麼線條畢露,因此要穿上這件衣服,段美美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準備。
田大榜和霍湘倒是都不在意,巫師世界裏沒有素人那麼在乎身體的裸露,田蔻蔻敢穿着短褲在江中滑水,人長得好看,就是給別人看的,無論男女。
這套甲冑基本實現了田大榜的目的——除了能夠防護,還有進攻的能力,龍骨是非常好的槓桿,穿上甲冑後的段美美可以輕鬆抬起一個磨盤,而且奔走如飛。
她還記得自己抬起重物,背起大樹時候的那種欣喜。
但是很快她就想到一件事,她不會打架,雖然曾經射擊過黏土怪,她對敵人發射過弩箭,但從來沒有正經殺死過一個敵人。
偏偏田家一家三口,完全都沒有格鬥的經驗,巫師一般都不學素人的武功,因爲浪費時間——偶爾也會學一點輕功,像李連翹那樣。
田蔻蔻下了一趟山,在朝天門碼頭外面的地攤上買了一本舊書。
《嵩山擒拿術》。
書販子拍着胸脯保證,這是他家祖傳的祕籍,他爺爺是少林寺的高僧。
真是隔行如隔山,田蔻蔻這麼聰明也中招。
蔻蔻拿書回來,每天在院子裏跟段美美對拆。
看着那些繁花似錦的招式,總覺得太精妙、太巧妙了,怎麼腦洞這麼大,覺得一切敵人都不再是問題了。
鎧甲做好了一個月,又練了一個月,田蔻蔻覺得段美美的武功“略有小成”,可以下山試試身手了。
“你們準備怎麼試?去山裏打狼嗎?”田大榜一臉期待。
“下山去打狼。”蔻蔻嚷了一聲,拉着段美美就跑了。
“山下是碼頭,哪有狼!”田大榜半天才反應過來。
其實真的有狼。
色狼。
前面我們說過,渝州的幾個地區被兩大幫派控制着。
賣酒發家的黑社會青江幫,和操控皮肉生意致富的嘚瑟幫。
現在兩家正在爲朝天門碼頭的歸屬爭奪,打了兩個月還是不分勝負。
每個店老闆也是叫苦不迭,因爲無論是黑幫還是流氓,對美食的熱愛一點上來說,他們都是相同的,所以在不同的早餐店、飯館,他們時常能遇到,結果就是每次都要動手。
要知道那是北宋初年,三毛錢一個的啤酒瓶子還沒有被髮明出來,大家比狠的時候都是拿着酒罈、盤子互相扔。這讓飯店老闆們無不叫苦不迭,很快飯店就倒閉了一批,而且生意越好,食物越美味的,倒閉得越早。
兩個月沒下山,蔻蔻和美美髮現許多喫過的好店子都關門了事,終於遇到一個早餐攤,兩人坐下開喫,蔻蔻就問老闆是怎麼回事。
“別問,姑娘,喫完了趕緊走。”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叔,已經被嚇破了膽。
“大叔,怎麼別的店倒閉也不能問呀。”蔻蔻問。
“你不是本地人吧。”老闆說。
“我在附近住,但老家在湖南,怎麼了?”蔻蔻說。
“青江幫和嘚瑟幫都愛在這一帶喫飯,每次他們見面就要打架,打碎盤子碗倒也罷了,那些好人家的客人們,就不敢再來,七八家店就這麼關店了。”胖老闆說。
“官府不管他們嗎?”段美美問。
“官府?我的天吶,你這姑娘口音,是北方人吧,青江幫的老大,是知府的堂弟,嘚瑟幫的兩個掌櫃的,給節度使送女人,如果兩邊都喊人,一邊來官差一邊來兵,所以官府心知肚明,根本就不管他們。”老闆說。
“這官兒倒是明白。”田蔻蔻笑着說。
“但是我們就只能任他們欺負了,他們喫垮了七家店,今天可能就要來喫我了。”老闆哆嗦着說。
“要不乾脆不擺攤兒呢……”段美美問。
“我們這些小買賣,一天不喫,家裏人就要捱餓,我知道可能要倒黴,也只能硬着頭皮……”老闆說。
“他爹!”後廚裏老闆娘大聲叫着。
“怎麼了?”老闆答應着。
“別隨便跟客人說這些,人家兩個年輕姑娘,你說了又能怎麼樣?”老闆娘垂頭喪氣地說。
“我也明白,但是忍不住想說,我看這兩位姑孃的穿着打扮,八成是貴人之女,說不定能幫上咱們的忙兒。”老闆說。
“青江幫和嘚瑟幫一直在搶奪好看的女孩子,趕緊讓他們喫完走吧。”老闆娘提醒道。
“對對對!你們要小心了,現在他們連良家女孩都要騷擾了……”老闆說。
“大嬸兒!”段美美大聲地對老闆娘說。
“我們不是什麼貴人之女。”
“老頭子,你看我就說吧。”老闆娘嘴裏埋怨着老闆。
“但是今天喫完,我們還真就不走了,等着這幫壞人。”段美美說。
“啊?姑娘,你可別,那些人……”老闆趕緊勸她。
“我們兩個,就是貴人本尊!”段美美突然豪氣沖天。
燕趙大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人們往往忽略燕趙大地的姑娘。
其實這些女孩子,也有很多非常講義氣,值得交朋友。
“啊,難道你們是女俠客?”老闆看看段美美的勁裝,也有三分懷疑。
“我不是,她是,我不會武功。”田蔻蔻笑嘻嘻地對老闆說。
“好了,對方大概有多少人?”段美美問。
“開始就是四五個人喫飯,打起來之後大概一邊五十人,一百多人的樣子……”老闆小心翼翼。
“這麼多!”段美美看看早餐攤這二十幾個小凳,覺得自己被騙了。
“好了,蔻蔻,”段美美壓低聲音,“一會兒他們人都過來了,你就放一個暴怒咒,讓他們自相殘殺……”
真是個好計策。
“我不幹,”田蔻蔻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老闆,再來碗抄手,我一想到明天可能就喫不到了,就覺得特別心疼。”
“沒問題,但是您得先給錢,我看那羣人也快來了。”老闆也是錙銖必較。
“行,沒問題。”蔻蔻拿出錢包掏錢。
“喂,你不幫我嗎?”段美美問田蔻蔻。
“不幫啊,你自己逞的英雄,你自己去對付那一百人,我是女巫,不是俠客,我得行事低調。”田蔻蔻說。
“哎呀!”段美美真的着急了,“你怎麼這樣啊?”
“我哪樣啊?”
“你喫兩碗餛飩!”
“姐,這在我們西部叫抄手。”田蔻蔻把一個抄手夾起來吹一吹。
“你就這麼放心讓我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去對付一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
“姐,不是一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田蔻蔻看了看道路的盡頭,“是一百個全副武裝的惡棍……”
“那更危險了。”段美美說。
“你這身衣服刀槍不入,怕什麼。”田蔻蔻說。
“這不還沒試過!”段美美說。
“總有第一次,就在這裏試試。”田蔻蔻說。
“我不行的!”段美美一臉鬱悶。
“你是黏土怪屠殺者,你行!”田蔻蔻說。
“我要死了,你就嫁給你表哥吧。”段美美居然開始託付後事了。
“他那麼嚴肅,那麼老氣橫秋,我纔不要嫁給他!你少廢話,奧利給,幹就完了!”田蔻蔻說。
五十個人從路西邊過來,五十個人從路東邊過來,果然大家的中間點,就是這個早餐小鋪子。
老闆把抄手給田蔻蔻放下,自己拿了銅錢,和老闆娘一起藏進屋裏了。
“哎呦,兩個小妞兒!”
青江幫走在前面的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時騷擾段美美的牛七和馬八,倆月不見,倆人的皮肉傷也都好利索了,因爲被蔻蔻用了遺忘咒,倆人對這倆姑娘是全無記憶了。
“兩位姑娘,你們是來渝州尋找機會的嗎?”
嘚瑟幫帶頭的兩個人是大下巴和飯勺子,這倆人一看青江幫搶業務,自然不能後退了。
“姑娘,家裏的午飯都準備好了,跟我們回去吧。”
要說拉姑娘下水,那還得是嘚瑟幫厲害,上來就假裝跟你熟,你一愣,他就要拉你走了。
“可是,我不認識你們呀。”田蔻蔻扮起了天真少女。
“哪的話,我是你表哥呀,別跟舅舅生氣了,走咱們……”大下巴伸手就來拉田蔻蔻。
真是不作不死,你用什麼套路都可以,當着她表嫂的面自稱她表哥,那不是佔便宜嗎?
“可是,我還欠老闆的抄手錢。”蔻蔻也是真厲害,繼續拱火。
“謝老闆!”大下巴對着店裏喊,“記在我賬上!”
“兩碗抄手,一碗小面。”田蔻蔻說。
“你一個人喫這麼多?”大下巴嘖嘖稱奇。
“不行嗎?”田蔻蔻說。
“太好了,這姑娘有點憨。”大下巴看着田蔻蔻,覺得這次賺到了。
“行行,正長身體呢。”他伸手就在蔻蔻胸前摸過去。
咦?
摸到了一根硬邦邦,好像鋼管一樣的物件。
段美美的腕甲擋在了他的手前面。
“哦,”大下巴喜出望外,“大姑娘也要加入我們店嗎?”
“你們店,是做什麼的?”段美美問。
得確認一下,別揍錯了人。
“這個……”
大下巴還真不好開口,舊社會的時候流氓也是要臉的。
也不能說“我們是做勾闌的”“我們是當烏龜的”。
飯勺子張口接過話來。
“我們是專門做女團的,專門包裝各種好看的妹子出道。你這種霸氣中性風,是這兩年流行的類型。”
這廝倒是乖覺,別的不說,就粉飾太平這件事,進官府都沒問題。
“你們準備讓我們進去了做什麼,是陪男人喝酒呀,還是陪男人睡覺呀?”段美美問。
這一下飯勺子臉上色變,知道這個女孩不簡單了。
但就在這會兒,牛七、馬八過來了。
“飯勺子,少搗亂,這兩個小姐姐最適合去我們那邊做品酒師了,對吧。”
“牛七,非要跟我搶嗎?”飯勺子是個大圓臉,高胖子。
胖子這個羣體裏有明顯的鄙視鏈——高胖子對矮胖子是最不屑的。
牛七就是矮胖子。
“飯勺子,又想打架是嗎?”牛七狠狠地說。
“打吧,也不用叫人了,今天兄弟們都在。”大下巴針鋒相對。
“人數一樣,公平合理。”馬八說。
“等等,”飯勺子攔住他們。
“打着架,這倆小妞跑了,誰都沒有業績對吧,我們一家分一個,先送回去,然後再打。”飯勺子說。
田蔻蔻瞪着眼睛問段美美:“姐姐,這些叔叔們在說什麼呀?”
段美美看見她裝傻,心裏又好氣又好笑:“小孩子不要聽,都不是好人說的話。”
“好,”牛七一指田蔻蔻,“我要這個小的。”
“不行!”大下巴說,“我剛纔就跟這個小妹妹談好了。”
“你懂什麼,”飯勺子說,“這個大的纔夠味兒呢!”
就在這羣人開始pick自己喜歡的小妹妹的時候,段美美拉起蔻蔻,就往家走。
她還是覺得,能不打架就別打了。
沒打過架的人,真動手之前都會嘀咕。
但是形勢比人強,你倒是想慫,但流氓逼你勇。
飯勺子看段美美要走,一閃身衝到她前面,死皮賴臉地攔住去路。
“不讓你走。”他的臉上帶着一種惡作劇的笑容,嘴裏的口氣都燻到段美美的鼻子裏了。
“閃開!”段美美喊道。
“就不閃!”飯勺子還在死撐。
“那我打人了啊!”
“有本事你試試?”
“試試就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