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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漁村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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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詠之和夏小貴開始說話之後,霍一尊一直在遠處和喳喳灰玩詞語接龍,這隻鳥會的話是越學越多了。

霍一尊心裏有些不安,徐詠之這次做的很多事,有點蹊蹺。

比如這次來會小貴,徐詠之居然帶了失而復得的白馬一起來。

兩個人開始好像還不錯,後來說着說着,好像了翻了臉。

徐詠之先走開,然後小貴也騎馬走了。

徐詠之等了好一會兒才走過來,臉色陰沉難看。

“少爺,有些事,可能慢慢來比較快。”霍一尊知道倆人商量得不順。

“一尊叔,你先回去吧。”

“開玩笑,那你怎麼辦,把你自己丟在鐘山上?”

“還有幾天假,徐小玉跑得很快,我自己騎馬回去,散散心。”

這倒是個解釋。

縱情山水一直都是解決煩悶的一個方式。

“這個季節,金陵這邊可能會下雨,公子你快點回去比較好。”霍一尊說。

“知道了,我會和你們會合的,再說有事還有喳喳灰傳信呢。”徐詠之說。

霍一尊作了一個揖,開了傳送門先走了。

徐詠之騎了馬,慢慢逛下山去。

他怕走快了遇到小貴。

想多了,小貴一肚子氣,早就騎馬跑了。

“徐詠之啊徐詠之,你一年能不要任性兩次嗎!”小貴忍不住嚷出聲來。

太陽西沉了。

徐詠之在一個江邊的小鎮看見一個掛着大瓢的小屋,知道是個小酒家的幌子,就走了進去,要了酒和菜,自己喝了起來。

“公子是哪裏人呀?”酒店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見他生得俊俏,又彬彬有禮,很有好感。

“我是潭州人。”

“啊呀,聽說你們洞庭湖一帶的男人,脾氣都比較爆,沒想到你這麼斯斯文文的,可見天底下真的有好多的偏見呀。”老闆娘笑着說道。

“每個地方都有脾氣不好的人,每個地方也都有脾氣好的人。”徐詠之微笑着說。

徐公子的微笑是非常好看的。這讓許多陌生人第一眼就對他有好感。

夏小貴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好人,來救自己的。

段美美看他第一眼,就覺得他是俠客,會管自己的閒事兒。

趙匡胤看他第一眼,就覺得他是個義人,能做自己的兄弟。

就連陳小幻看見他牽着馬不騎,也要問問他的用意。

李連翹看見他第一眼,就覺得他這個人比較好騙,但內心也是各種喜歡,當然,我們知道這位長公主的喜歡非常扭曲,一般人當不起。

“可不是呀,我們鎮的人打魚的、打鐵的、行船的……總之粗人很多,很多人脾氣不好的,除了一位剛搬來不久的李先生……”老闆娘絮絮叨叨。

別說,徐詠之還喜歡這種絮叨。

窗外真的下雨了,霍一尊這個烏鴉嘴。

今天看來要住這個鎮上了。

老闆娘拿出菜來,有滷好的鴨肉,茴香煮的羅漢豆,麪筋塊和毛豆的雜拌,一盤老用酒燒的肉和煮蛋,一盤白水燙熟的青菜。

老闆娘的女兒看着十四五歲的樣子,已經把酒燙好了端上來,看見徐詠之長得好看,忍不住偷看了幾眼。

這是個清秀的姑娘,妥妥的美人胚子,徐公子衝她道了聲謝謝,她趕緊就把視線閃開了。

好看的男子要看,這是本性;要偷偷地看,這是教養。

好乖的姑娘。

徐詠之立刻就想到,小貴這麼大的時候可比現在聽話。

想到小貴,心裏又酸又苦。

好像在小貴面前,他總是做不對。

喝了幾杯,門外有個中年男子推門進來,身上穿着蓑衣和鬥笠,還拿着魚竿。

“李先生啊!今天收穫還好吧。”老闆娘笑嘻嘻地招呼着這個漁人打扮的人。

“老闆娘,”李先生一臉笑容,“一條鮮活草魚,請你做個魚湯,天氣冷,淋了雨要喫一杯。”

老闆娘趕緊端出下酒菜來,把魚提到後面去讓夥計整治,小姑娘熱了酒,又要拿給徐詠之,徐詠之笑了笑,對她說:“先端給那位李先生吧,喝上酒就暖和了。”

“公子,你的酒是陳釀,李先生要的酒是濁酒,你讓給他,也不是他的酒呀。”小姑娘一臉認真。

“那我就請李先生喝一壺陳釀吧。”徐詠之輕聲說。

那邊的李先生顯然聽見了徐詠之要請客,看見徐詠之的臉,微微喫了一驚。

“公子好意,李某謝過了。”

“先生如果不嫌棄,過來一起坐了飲酒可好?”

李先生略一猶豫,老闆娘就嚷上了,“李先生,這公子也是讀書人呢!剛纔我還說,這個鎮上只有李先生一個讀書人,你們應該可以聊到一起的。”

老闆娘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菜搬到了公子桌上,又繼續去幫女兒燙酒。

李先生解開了蓑衣,摘掉鬥笠,輕輕走到徐詠之對面坐下。

“多謝公子的好意,一會兒魚湯上來,請公子和我一起喝吧。”李先生也是投桃報李。

徐詠之看看李先生,隱約覺得他有些面熟,但又不記得在哪裏見過了。

這個人曬得有點黑,顯然是幾個月漁人生活的痕跡,留的長鬚倒是挺漂亮,以前好像是個有身份的人。

“先生在這裏隱居得好愜意啊。”徐詠之冷不丁問道,其實就是瞎猜的。

“公子是專程來找我的麼?”李先生看上去非常從容,但是這個樣子,有那麼一點點勉強。

“我也是信步到此,李先生……”

徐詠之話沒說完,酒店的門就被咣噹一腳踢開了。

一個頭戴鬥笠,公人模樣的人,罵罵咧咧地進來,門外屋檐下還站着另一個。

老闆娘趕緊打招呼,“祝頭,快坐下喫酒呀!”

“不了!”祝頭大聲嚷道,“上面派我們巡視江面,最近太湖水賊到金陵附近了!給我打點熱酒帶上!”

祝頭把一個葫蘆扔在櫃檯上,老闆娘趕緊讓女兒去燙酒。

“你這個人,看着面生啊,”祝頭看見了徐詠之,“哪裏來的?叫什麼名字?”

他又一眼看到了徐詠之的劍。

祝頭手也是真快,一下子就把刀拔出來了。

徐詠之的身份倒是沒問題,拿出大周禁軍副指揮使的徐的腰牌,就沒問題了。

這個身份一旦暴露,南唐的官府必然要通報給朝廷,麻煩會非常大。

如果因爲人家祝頭的本職工作,就拔劍把人家砍了,這也不是徐詠之的風格,再說老闆娘母女倆,只怕會有大麻煩。

他正要編瞎話,突然李先生開了口。

“祝頭兒,別緊張,自己人。”

祝頭看見李先生開口,神色緩和多了。

“是李老爺的朋友嗎?”祝頭兒稱呼李先生爲老爺,可見是個有功名的人。

“不是朋友,是親戚,這是我的表弟,姓徐,是個很好的醫生。他過來尋我,我們才坐下,還沒來得及說上話呢。”李先生一臉和氣。

老闆娘也不多話,把酒灌好了拿出來。

祝頭接過來,“那你們兄弟好好喝吧,告辭!”他閃身出門,沒入了黃昏的雨中。

徐詠之手一直按在劍上,這時候才鬆開了。

老闆娘縮在櫃檯後面的炭爐那裏烤火,遠遠地躲着他們。

好個曉事的大嫂。

李先生壓低了聲音看着徐詠之。

“公子是不是沒認出我,誤打誤撞遇見了的?”李先生說。

“恕我眼拙……”徐詠之知道李先生沒有敵意。

“我名叫李望,字嗣歸,曾經做過江南的潭州知府。”

這一下徐詠之就明白了。

這就是那個想要幫父親開脫、推遲行刑的監斬官李嗣歸!

李嗣歸簽發過徐詠之的通緝令,法場上也見過,所以對他的相貌清清楚楚。

徐詠之卻只是遠遠看過李嗣歸,又是一身官衣的樣子,而今裝扮相貌都有了變化,因此只是覺得眼熟,認不出來。

“李大人怎麼來了金陵?”徐詠之客客氣氣地問。

“我本來就是江東人,中了進士,選去潭州做官,李連翹禍亂朝政,我在那次處刑之後,就辭官返鄉,心情一直煩悶,就過來這裏想着到這個小鎮,讀書釣魚住上一年。”李嗣歸說。

“真是難得的逍遙日子。”徐詠之稱讚道。

“公子不怪我吧,”李嗣歸說,“令尊令堂的事情上,我已經盡力了。”

“不怪,李大人的善意,我早早就明白了。我敬您一杯。”徐詠之說。

兩人滿滿飲了一杯。

徐詠之在事情發生之後,讓徐太實尋找了父母的遺骸,也是李嗣歸和費陽穀兩個人的好意,才得以偷偷拿到,後來暫存在鄂州,等待有一日能歸葬林泉鎮。

“難得今日機緣巧合,能夠遇到李大人,徐矜這裏感激得緊,大人,我再敬您一杯,祝您公侯萬代。”徐詠之說。

“公子,不敢再稱大人了,現在李某是一個真正的閒人。”李嗣歸一臉看破世事的樣子。

“大人如果不嫌棄,徐矜願意爲大人推薦作保,爲大周效力。”徐詠之話入正題。

“大周、大唐……”李嗣歸嘿然無語。

“李先生莫非已經無心功名了麼?”

“徐公子,我是厭倦了做一個朝廷的官了。”

“這話怎麼講?”

“我愛讀《三國志》,不知道公子讀過沒有。”李嗣歸把酒倒上。

“讀過,徐矜幼時,在顏氏就學,學的是公羊,因此對史書略懂一點。”徐詠之說。

“那太好了!公子,我喜歡周瑜的那句話。”

“那句?”

“外託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

“這句確實好。”

“和自己的主公看上去是君臣,但是彼此信任,又是兄弟,這官當得纔有意思。”

“我三十一中進士,六年知縣,六年督學,做一個知府,這南唐一共纔有幾個州?我從來沒有見過皇帝,周卓成那樣的節度使,字都不認識幾個,對我頤指氣使,實在令人惱火。”李嗣歸說。

“這也是亂世的情形。”徐詠之安慰他。

“安史之亂之前的大唐可不是這樣的,”李嗣歸說,“讀書人不治天下,誰治天下?”

“需要有一個人,出身武夫,但願意做天下儒林的領袖。”徐詠之腦子裏想的,正是他的大哥趙匡胤。

“公子文武雙全,逃脫毒手在我意料之中,不知道現在,可有地方落腳麼?”李嗣歸問道。

“我在東京汴梁,大周禁軍裏做副指揮使。”徐詠之相信李嗣歸不會出賣自己,也就說清了自己的現狀。

“好地方,上國爲將,而且年紀輕輕就做了副指揮使,倘若有個十年光景,必然成爲大周的棟樑,那時候再想報仇,就易如反掌了。”李嗣歸說。

巧了,李嗣歸一眼看透了徐詠之的復仇計劃。

“先生,就算成了大周名將,又如何能跟南唐的長公主報仇?”徐詠之還在裝糊塗。

“那時候封侯掛帥,跟皇帝要一紙詔書,就要李連翹的人頭,又有何難。”李嗣歸嘿嘿笑着說。

“那是他的姐妹,如何能做得到?”徐詠之這句話是真心發問,他一直在苦惱這個問題。

“什麼姐妹,若乾女人當中的一個,男人自己性命堪憂的時候,首先割捨的就是女人。”李嗣歸說道。

“畢竟是名義上的姐妹,讓他送人頭過來,他就算願意,也沒法做這種顏面盡失的事兒啊。”徐詠之說。

“公子,您怎麼了?誰說送人頭就一定要真的送頭啊。”李嗣歸說。

“先生您是說……”

“公子讀過《史記》吧。”

“讀過一點。”

“漢武帝的時候,有個大將軍衛青,出身低微,過去是公主家的馬伕。”

“這個我知道。”

“後來衛青立功封侯,當了大將軍,公主這個時候成了寡婦。大家就給他們撮合,說衛青就不錯。公主說,那是我家的馬伕啊!大家都說,現在可不是了,現在是大將軍了。他倆成了親。”李嗣歸說。

“李先生,這萬萬不可。”徐詠之說。

“怎麼不可?”

“衛青娶了長公主,他們雖然有主僕之分,卻沒有父母之仇。”徐詠之說。

“我要答應和李連翹成親,根本不用封侯拜相,早就做到了。但是爲了報仇而娶對方,是不義的行爲,而娶了又殺掉或者折磨,這也是殘忍的行爲。”徐詠之說。

李嗣歸看看四周無人,離座跪倒在地。

“先生怎麼行此大禮,折殺了徐矜了。”徐詠之趕緊去攙扶。

“不是賠罪,剛纔我在試探公子。”李嗣歸說。

“我對令尊的英雄氣概一直都是佩服的,我對公子的人才,也是仰慕已久,剛纔一番話,公子不爲所動,可見是個大丈夫,我希望公子能夠收下我。”李嗣歸一臉的誠懇。

“收下……”

“我願意爲公子出謀劃策,公子做面子,李望做裏子,侍奉公子,共圖大業。”李嗣歸一臉認真。

“得先生助力,徐矜感激不盡。”徐詠之也深受感動。

“我是公子的幕僚,不是大周的臣子。”李嗣歸說。

“先生,可以先帶了家中老小,去東京汴梁安置,我寫封書信給東京城的徐太實,你也到那裏去等我。”

“是!”

“費陽穀的近況,先生可知道麼?”

“事情過後,他也辭了官,據說帶着他的堂弟一羣人流落江湖,後來的情況,我也就不知道了。”李嗣歸說。

老闆娘端上煮好的魚湯,兩人喝湯喫魚,酒足飯飽,李嗣歸要留徐詠之去住處同住,徐詠之不肯,還是望城裏而去。

“公子,屬下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先生請說。”

“有些事可能是不能急的,千金之軀,不能冒險,扳倒有些人,可能真的需要十年。”

“謝謝先生指教。”

這時雨已經停了,月色皎潔,甚是明亮。

“公子保重。”

“先生保重。”

徐詠之催馬直奔大道而去。

有些事,總要去做,哪怕一個人,一把劍。

殺進去,就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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