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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夜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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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守,”徐詠之對傻小子段梓守說,“讓車老闆去鄂州分店,我們去那裏找太實叔。”

“好嘞!”傻小子答應着。

鄂州那時候歸漢陽軍。

鄂州分店在江北,這裏已經是大周的疆域了。

鄂州的店長徐太嶽,五十多歲了,比徐知訓還大七八歲,早在多年之前就是成名已久的名醫。

二十年前,徐知訓在潭州行醫,連着把幾個人從死裏救活,轟動了全楚,當時就有人說,徐知訓的醫術可能會比那時的徐太嶽高。

徐太嶽當年是很不服氣的,親赴潭州和徐知訓比試,徐知訓也是幾次推辭,最後同行一起做見證,大家決定,就幾個疑難雜症一決高低。

那年兩人進行了七次大比,徐知訓都完全勝出,徐太嶽才終於對徐知訓服得五體投地,他堅持留在潭州不走,不再回鄂州,在林泉鎮做了一個普通醫生。

又過了十年之後,在徐知訓的力邀之下,他才重新回到鄂州,執掌山字堂的鄂州分店,但他堅持不用過去的本名,而是用“徐太嶽”這樣的名字,以示舊時那個驕傲的自己已經死了,是山字堂給了他重生。

醫藥行稱徐家的三個老夥計叫“徐家三太”:

徐太嶽醫術最高,徐太實善於經營,還有一位徐太行,是徐家第一種田高手,在秦嶺的山上培植各種草藥。

馬車到了鄂州分店,徐太實和徐太嶽聞訊出來接住。

徐太嶽就把自己的一套僻靜宅院騰出來,讓徐詠之住下暫且養傷,傻小子段梓守在院中和他同住,負責保護。

“太實叔,趕緊派夥計和兄弟們打探小貴的消息,她把敵人引開了,但我現在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有沒有被敵人抓住。此外,我父母的遺骸下落,請派人去潭州府打聽。”

徐太實趕緊派人去辦。

太實和太嶽看了徐詠之的傷口,商量了一個方子,定了內服外敷的藥物。

徐詠之喝了點粥,徐太嶽抓了藥物給徐詠之煎藥服了,先去安排店裏的事,徐太實在徐詠之身邊陪伴。

徐詠之這才從頭到尾,跟徐太實說起潭州的慘事。

“是我太大意了,”徐太實不住地自責,“之前總覺得這個女人對公子圖謀不軌,沒想到她真正的目標是徐家。”

“太實叔,你對李連翹了解多少?”

“我所知不多,老爺救了我讓我加入山字堂,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李連翹沒有再出現過。我們在安國的時候,李連翹似乎也在防着我們這些山字堂的老人,她一直沒有跟我打過照面。我們看她派丫鬟來給我們傳信,只覺得她架子很大,現在看起來,她也擔心直接見到我們,她怕有人識破她。”

“那個丫鬟不是真的丫鬟,是女巫姐妹團的首領。太實叔,你對山鬼巫師瞭解多麼?”

“我大概知道老爺和夫人懂一些醫術之外的東西,但是他們的出身,始終沒有跟我明說過,現在想起來,因爲我們都不是巫師。不說,是爲了不連累我們吧。我看少爺如果要瞭解,可能得去請教一下令舅田老爺,或者是張歡道長。”

“對了,太實叔,南唐境內的其它分店境況如何?”

“錢財、貨物都被南唐各地官府查抄,還捕走了我們所有的掌櫃和大多數的夥計。”

“我已經想到了。”

“北漢太原府的分店掌櫃孫富吞了我們的門店,不再上繳利潤,可以看做是背叛我們了。”

“嗯,也是人之常情。”

“我早晚要教訓這個小子。”徐太實說。

“太實叔,我要報仇。”徐詠之淡淡地說。

“就怕少爺你灰了心,我們都等你這句話呢。我算了算,流落各地的弓箭社兄弟,有一千多人,老爺的故交好友,也有二三百好手,武功比我強的人,有二三十個,我們要刺殺李連翹,應該不是難事。”

“太實叔,李連翹害死了我父親和我母親,摧毀了整個林泉鎮。”

“哎,少爺你不要太難過了。”

“我不是難過,我現在沒有空難過,我是在想這個仇怎麼報。李連翹一條命,換不了林泉鎮幾千人的姓名,也換不了我父母的性命。”

“老爺和夫人真的是我見過的世界上最好的人。”

“父親經常跟我說,世界上沒有比商業更強的力量,帝王將相,也需要貿易和金錢之力,過去我是相信的。”徐詠之說。

“到今天我也相信。”太實安慰他說。

“但是當李連翹帶着大軍圍住林泉鎮的時候,我才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無論是富可敵國,還是和帝王將相談笑風生,都是脆弱的。只要朝廷被壞人掌握了,要辦你,要罰你,要摧毀你,我們商人,並無還手之力。”

太實低頭無話,徐詠之說的是實情。

“我們過去和楚王、留後、潭州府的關係再好,又有什麼用處,關鍵時刻他們不能救我們,只會讓我們成爲朝廷更忌憚的人。”

“司馬遷的《史記》裏寫到過遊俠郭解,漢武帝要逼着郭解搬家到茂陵去,郭解家窮,沒有那麼多錢財搬家,就請大將軍衛青來勸漢武帝,沒想到皇帝開口就是‘郭解能讓大將軍說情,可見家裏不窮’。”徐詠之說。

“皇帝永遠忌憚有影響力和錢財的人,暴君、昏君尤其如此,他們不是看你的行爲是不是威脅了他們,而是把所有有財富、有好名聲的人都看作他們的威脅。”徐太實感嘆道。

“太實叔,這件事出了之後,我自責了很久,我覺得我害死了我的父母,但是我爹告訴我,不怪我,因爲李連翹早就在算計我們家,二十年了。”

“但是再詳細想想這事的由來始末,我固然有責任,李連翹當然有壞心,但是更糟糕的,恐怕是這個世道。”

“這是一個朝廷不分青紅皁白,恐懼好人的世道。”

“這是一個皇帝昏庸,隨隨便便就把兵權交給野心家,由她去發泄私慾,公報私仇的世道。”

“這是一個把合法經營的商人當做造反者,隨意迫害的世道。”

“這是一個殺害無辜之人,不經審判,也沒有聽證,甚至不能喊冤的世道。”

“學醫救不了天下人,”徐詠之總結道,“實業經商,也救不了這個世道。”

“殺死李連翹不能改變任何事情,我要做的,是摧毀南唐朝廷,支持一個有德行的天子一統天下,輕徭薄賦,任用賢人。”

“少爺有如此志向,真是太好了。”徐太實稱讚道。

“我要想辦法出仕,這樣纔能有機會徹底報仇,也改變這個世道。”

“請你讓我們的人繼續打探小貴的消息,不惜金錢和人力,傷好之後,我要去汴京看看,我要看看大周的朝廷裏,有沒有值得我輔佐的人。”

“是!”徐太實說道。

“此外,我父親的那些生意上的朋友,我們不要寄什麼期望,免得失望。”

“家主在,走上坡路的時候,所有人都拿我們當朋友。父親死了,我們家敗了的時候,那些人只怕躲都躲不及了呢。”徐詠之說。

“少爺,別人如何,我不管,我徐太實一定會把現有的店面生意守住,爲少爺未來的事業提供支援。”

“謝謝太實叔,我會安排把江北的山字堂生意都交給你代管,我不在的時候,你全面負責山字堂的所有業務。”

“我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徐太實一躬到地。

徐詠之說完這番話,已經是疲憊不堪,徐太實看看天色不早,就讓他趕緊休息。

一句“好好休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

經歷如此大變之後,最難的事情就是入眠。

閉上眼,大火、敵軍、刀劍、弓矢、血、死屍,都會一股腦向人的頭上壓來。

“我真蠢呀。”

“我對不起太多人了。”

“我的家,我沒有家了。”

睜開眼,是陌生的宅院,想好久才能明白自己身在何處。

半個時辰就要驚醒一次,每醒一次,身上都是一身的汗。

窗外是滿月,屋裏不需要點燈。

起身對月,和影三人。

徐詠之用手去摸茶壺。

茶已經涼了。

他長嘆了一口氣,這時的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嗒嗒嗒。”

這是輕輕的聲音,肯定不是段梓守,傻小子睡得很死,此外,傻小子絕對不會敲門,而是大聲叫着來的。

像是姑孃的手。

徐太嶽爲了保密起見,沒有留人伺候徐詠之。

這園子不會鬧狐狸吧。

“請進。”

門被輕輕地推開了,在外屋牀上放下了像是鋪蓋卷的東西,又閃身進了裏屋。

一個高挑的身影在月下被看得清清楚楚。

“美美?”徐詠之又驚又喜。

“公子。”

“你怎麼來了?不是在家看店麼?”

“擔心你,於是就來了呀。”

段美美提着茶壺過來,給徐詠之倒了一碗茶。

徐詠之喝下,用被單蓋住了自己的身體。

“太實叔和阿守都沒有告訴我你來了。”

“對,我也沒告訴他們,我悄悄來的。”

段美美坐在牀邊,看着徐詠之的臉,她把手有點遲疑地伸到徐詠之的臉頰上,滿懷憐愛地撫摸着他臉的邊緣。

“公子,你,受苦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徐詠之喃喃地說。

“你對不起我什麼?”

“我應該聽你的話,不應該去着色園,我應該聽阿守的話,那晚早早回家,我把自己陷入危險,我把家族推向毀滅,我沒有把你當夥伴,沒有認真對待你的意見,我……對不起。”

徐詠之突然遏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了。

段美美看着他的眼淚,突然把他的頭抱住了。眼淚流在姑娘胸口的衣襟上,把她的衣服都打溼了。

“公子,睡一會兒吧。”

“我睡不着。”

“那我上來陪着你說話。”

“這,不好吧。”

“有什麼啊。現在是你最難過的時候,如果一件事能夠讓你熬過這一刻,我就願意做的呀。”

“我身上都是汗,衣服都溼了。”

“那就脫下來,明天我給你洗洗。”

“不要不要……不好……”

“好啦,我願意爲你做任何事的,你知道。”

段美美鑽進徐詠之的懷裏來了。

“如果你想的話,我願意的。”段美美低聲說。

“不不不,這個不行。”

“你嫌棄我嗎?你跟李連翹就可以啊?”

“我不是嫌棄你,你是一個很美的姑娘,但自從經歷了那些事之後,我沒辦法和任何人親熱。”

“你現在害怕所有的女人?”

“我娘對我說,不是所有女人都像那女人一樣,也不要對女性失去信心。這點我相信。”

“那還怕什麼?”段美美摩挲着徐詠之的胸口。

“可是我現在就是沒法跟女人親熱,我害怕這件事情。”

“少來這套了,男人都是這樣的,嘴上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會兒就要脫人家衣服了。”段美美的語氣裏居然有了挑逗的意味。

“睡覺!”

徐詠之真的睡着了。

段美美嘆了口氣,也睡着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徐詠之醒了,段美美正睜着眼看他。

“你喊了。”

“喊的什麼?”

“聽不清。”

“我做噩夢了。”

“什麼內容?”

“往下墜,一直在往下墜。”

“你心裏還是放着好多事。”

“我不服氣呀,美美。”

“怎麼了?”

“那個女人……”

“李連翹嗎?”

“和她的閨蜜兩個人把我拖進一個局裏,我做錯了,真的錯了。”

“嗯……”段美美用鼻子蹭着徐詠之的脖子。

“我應該領受我的報應,但不應該付出這麼慘痛的代價。”

“林泉鎮的上千條性命,又犯了什麼錯呢?”

“如果你不想回憶一件事,我們就不再提起。”

“要和一個女人分手,就是最大的罪惡嗎?”

“男人要分手,就是背叛、負心和道德敗壞嗎?”

“有些女人確實道德感比較強吧。”段美美說。

“主動引誘我做錯事,然後作爲正義的化身來折磨我、裁決我,這就是她的快樂來源嗎?”

“她還拿走了那把鑰匙。”

段美美沒有接話,繼續往下探索徐詠之的身體。

徐詠之把她的手輕輕拿開:

“李連翹告訴我:那些俊俏而冷若冰霜的姑娘,夜裏了怕還是更歡騰些。”

“她說的這個人,就是你吧。”

“公子在說什麼呀。”

“收了你的幻術,別糟蹋我的朋友段美美了,她在哪?安全麼?”

段美美咯咯笑了起來。

屋子被一片輕輕的霧籠罩着,牀上躺着的不是別人,正是女巫姐妹團的首領陳小幻。

“你的美美沒事兒,徐詠之,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不是段美美的。”

“睡覺前。”

“我哪裏露出了破綻?”

“段美美根本不知道李連翹這個名字,她會說莫媞,或者紀大娘子,後來我提到鑰匙,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哎,果然我的演技還是不夠過關呀。所以,你既然知道了我不是段美美,還是跟我睡了?”陳小幻枕着一隻胳膊,饒有興趣地看着徐詠之。

“首先,我沒跟你睡,是我睡覺的時候,你跑到了我的牀上。”徐詠之說。

“細節別在意,你怎麼這麼大膽子,知道我是敵人,還能睡得着?”陳小幻說。

“我沒有劍,還有傷,我打不過你,你如果殺我,隨時都可以。”徐詠之說。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陳小幻笑吟吟地說。

“還有一點,我賭你這次不是敵人。”徐詠之說。

“哦,說來聽聽。”陳小幻說。

“攻打林泉的時候,李連翹讓你去殺我家的家人,你猶豫了。女巫姐妹團是嫉惡如仇的人,她們憎惡男子對女子的背叛,但她們不是不分青紅皁白的人,不是濫殺無辜的人。”徐詠之說。

“別覺得給我戴高帽我就能不殺你。”

“不是高帽,實話實說。”

“這句話更是恭維。”

“你被安排回安國去殺人,但是安國的人,其實也沒有什麼罪,你心裏應該也挺彆扭的。”

“……”

“你於是回頭來鄂州,遇到了我。”

“你幻化成段美美的樣子來試探我,想看我是不是一個德行喪盡的人,如果是,就有了殺我的藉口。”

“其實你很孤獨吧,陳小幻。”

陳小幻一張俏臉緋紅,“你說什麼風話!”

“不是風話,陳小幻,我有很多夥伴,我遭遇了這麼多的不幸,他們仍然會支持我,愛我。但你自以爲的朋友李連翹是個惡人。”

“她沒有底線,說她一句被複仇矇蔽了眼睛,都是對她的美化,她利用你的正義感,讓你幫她騙人、殺人、傷害別人。你自己想想看,我因爲喜歡了李連翹,遭遇這樣的毒手,對我而言,公平嗎?”

“誰讓你自己不把握好,潔身自好不就沒這種事兒了嗎?”陳小幻生氣的說。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也很李連翹有過特別親密的關係吧,男人,女人,都是她引誘和利用的對象。你一個女子,都難免會忍受不了她的魅力,你怎麼就會覺得我一個直男,會在那種強度的引誘之下規規矩矩的呢?”

“……”

“她不尊重你,也不愛你,她拿你當籌碼,她拿你來引誘我,說要和你一起分享我,你願意做這樣的贈品嗎?”

“不願意!”陳小幻突然加大了嗓門。

徐詠之嚇了一跳。

“你說得沒錯,我跟李連翹鬧翻了,我不想再幹那種事了,這次發生的事情,讓我覺得太過分了。”

“但是於你,我覺得這件事是你活該!”

“我活該?”

“你當初爲什麼不走,你傻嗎?你個白癡!”陳小幻氣哼哼地盯着他。

“那晚她第一次對你攻心的時候,我叫你們喫飯,把她打斷了,你難道不記得嗎?”

徐詠之一下子就回到了那個難忘的夜晚,陳小幻叫兩人喫飯,李連翹咬牙切齒地說“這妮子好不懂事兒。”

“你來着色園的時候,我問你爲什麼遠遠地就下馬,我問的就是你,問你話的就是我,你好好回答愛惜這個景色不就好了麼?你爲什麼要運着氣,一股朗誦腔,說給樓上的李連翹聽?”

“……”

“我不能問你嗎?因爲我當時假裝是個丫鬟,你就覺得我不重要,是麼?”

“並沒有……”

“你這個人禮貌得要死,見別人家的丫鬟,又是姑娘,又是姐姐,嘴甜,客氣,但眼裏其實沒有人!”

“冤枉……”

“少油嘴滑舌!”

“我看天下女子,都是一樣,”徐詠之說,“我疼愛她們,憐惜她們,但又把一切這種情感都藏在禮貌和教養的後面,因爲男子如果總是注目於女子,會被別的男子瞧不起。我害怕的是這件事。”

“我知道你和李連翹有了分歧,我要勸的是,你要跟這樣的人絕交,以及,姐妹團未來最好也不要再去過問別人的情感了,因爲男男女女,乃是天下最複雜的事,絕對不是簡單的負心、渣男之類的詞能夠解釋的。”

“比這些詞更大的,是迷戀、是吸引,這纔是癡男怨女的永恆主題。”

陳小幻盯着徐詠之的眼睛看了一會兒。

“我還不認同你的這套觀點。”

“……”

“但是我迷戀你,你吸引了我。”

“!”

陳小幻湊過來,猝不及防地親了徐詠之的嘴,這是一個充滿情慾的長吻,這個道德感炸裂的姑娘突然就放飛了自我。

“好好活着,好好對待那些真心對你的人。”

陳小幻跳下牀穿好衣服和鞋子,從外間屋牀上裏抱進一個人來。

“把你的女人還你!”

陳小幻推開門走了。

被放在徐詠之牀上的,是沉睡着的段美美。

徐詠之長舒了一口氣,他把段美美抱得緊緊的。

這個擁抱裏沒有情慾,只有失而復得的欣喜。

徐詠之抱着美美睡着了。

段美美偷偷睜開了眼,輕輕親着他的頭髮。

她早就醒了。

她已經偷偷聽了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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