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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虎踞龍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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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貴帶着徐小朵正要離開刑場,卻被一隻大手從後面按在了肩膀上。

“別說話,跟我走。”

說話的是個男人,聲音裏透着威嚴。

小貴一驚,就要去袖子裏拔劍,那隻手一下子就按住了她的手。

“是我。”

小貴扭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徐詠之的師父,龍虎山的張歡道長。

世界上的老師各式各樣,有溫和的,有威嚴的,有的精於教學,有的長於研究,還有的特別實惠,就是特別有錢,而且願意給學生花。

但是咱們要實話實說一句話,當老師要想紅,最關鍵的就是一個字。

帥。

如果你一腦袋白頭髮,人長得又漂亮,學生一看就要往你身邊湊,如果你每天不修邊幅,掙扎着進入課堂,說話像蚊子哼哼,那讀書再好,也很難靠教書紅起來。

和尚老道也是如此,仔細看看那些當紅的出家人,就會發現相貌好的出家人就能受到更好的供養,如果你長得形容古怪,那就只好在廟裏多幹點活,老實靠單位活着了。

長得像菩薩,一輩子瀟灑;長得像羅漢,一輩子苦幹;長得像金剛,一輩子滄桑。

張歡道長就是一種個別另樣的樣貌,他天生長着一張喜劇演員的臉,方圓大臉,個頭不高,眼睛不大,妖怪狐仙見他,都忍不住想要拍他的肩膀。

“老張頭兒,幹啥去?”

別的道爺一進山,不帶進老君山符毒蟲猛獸都逃得一乾二淨,張道爺全身符籙武裝進山,兔子還是兔子,烏龜還是烏龜,大家該喫飯喫飯,該喝水喝水,全當這個老道不存在。

“沒氣場”是大家對他的第一印象,這個人完全沒有殺氣,也沒有殺心,你看見這個人的感受就是,他就像太太平平、窩窩囊囊活一輩子就好了。

從門第上說,張道爺可謂是相當顯赫。

龍虎山張家的二公子,張道陵張天師,是他家的祖先。

天師道的道士,可以結婚生子,而且他家的法術武功,也都是父傳子,外姓徒弟可以學武,但是學不了五雷法。

張道爺好劍術,說起來劍術,那是龍虎山的真正第一,比他的父親張千忍、大哥張悲都要厲害。

曾經有師弟請教過:“二師兄,爲什麼你的劍術這麼高明?是天賦嗎?”

但是張道爺聽了這句話,忍不住悲從中來:

“兄弟,如果你有一個長得這麼帥的大哥,你也會放下幻想,埋頭練劍的。”

張悲長得真的是太好了,年輕的時候像二郎顯聖,留起鬍子來像玉皇大帝,過幾年老了,十有八九就像太上老君了。

張悲十八歲就長着一部神仙鬍子,出去捉妖,別人看見張悲這張臉,就撲倒在地納頭便拜,求神仙救人,但是讓張歡走在前面,別人就一臉冷漠:

“道長,我家的飯剛喫完,你再往前面問問吧。”

老爹張千忍其實是兩個兒子都疼,但是每次張悲出去,都是馬到成功;張歡出去,就鬧出一堆笑話來,日子久了,老爹也就多帶大哥出去交遊,去見朝廷的達官顯貴。

張歡就每天雲遊天下,去深山裏殺個惡虎、猛蛟,掏兩個蝙蝠洞,救幾個穿山甲放生。

老大當政治領導,老二當戰爭骨幹,按說是個非常合適的搭配。

但很快老大的徒弟和老二的徒弟就會起了衝突——你師父武功低微,你們也都不成器,爲什麼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終於吵着吵着,就有一天動了手,老二的徒弟把老大的徒弟打得丟盔棄甲。

這場衝突驚動了老天師,張千忍就找來張歡,跟他聊,阿歡,你哥哥是我選定的繼承人,你是他的臂膀和手足,你的徒弟,就應該是手指和腳趾,有手指頭和腳指頭不聽從手足的道理嗎?

張歡人雖然不帥,但聰明得很,一下子就明白了老爹的意思,當下就把自己的四個徒弟都打發下了山,斷絕了往來。

此後,他再也不收出家的徒弟,此後只收俗家弟子,而且大多數都挑那些家境很好的貴公子。

一來這些孩子基本上都有可有繼承的家業,萬萬不會憋着上龍虎山當老道,未來去搶自己侄子的掌門位置;二來這些孩子的家長逢年過節,都有一份人心奉獻,張歡好喝酒喫肉,每年收年貨就收得開開心心,大快朵頤。

他收徒弟尤其謹慎,而且明白着在下一局很大的棋。

比如徐詠之過年會給他送潭州的臘肉,他下一個徒弟就收在興慶府,就能喫到灘羊,再一個收在洛陽,老給他送鐵棍山藥,又一個收在泉州,海鮮就從那邊來,最近準備收一個大理的徒弟,因爲聽人說那裏的蘑菇、炸蟲子和餅茶都很不錯。

張歡和徐知訓兩個人少年結交,那時候山鬼巫師和龍虎山的關係不錯,大家時常一起派年輕子弟出門去大山大澤降妖獵怪,張歡和徐知訓都是無望繼承家門的孩子,都是獵怪的主力。

後來田小芊被南唐太子強娶,徐知訓被李連翹囚禁,也是張歡暗中相救,才得以脫身,兩個人從此之後就兄弟相稱,然後一同去了南唐深宮,拯救田小芊,張歡對徐家的事情可謂深知底細。

徐知訓對張歡也不錯,張歡的五雷法學得不全,因爲他爹張千忍就完全沒有搞明白這套法術,張千忍這位天師爺的特長本身是酒量和朝廷關係,所以法術顛倒倒錯的地方很多。

張家到最後已經到了無法拿住狐狸的地步,去客戶家裏唸咒,有十分之三的概率會把人家房子用雷燒了,有好幾次都是狐狸可憐張天師,主動從客戶家裏搬走了。幾次下來,天師的面子損失慘重。

徐知訓定居林泉之後,和張歡一起研究了這套法術,把錯誤的地方修正改訂,才把燒客戶房子的概率從十分之三變成了千分之二,不過張天師家的五雷正法,從此就有了那麼一點點山鬼娘孃的邪魅之氣,後來這套法術還給張家惹了不少的麻煩。

總體來說,張歡幫徐知訓的事兒更多。

張歡也不知道爲什麼,徐知訓這個人又熱血又中二,張歡明明是個非常被動,不愛管閒事兒的人,但徐知訓一旦跟他談起什麼衆生、大義、性命和秩序,張歡就忍不住地要跟他出去惹是生非。

兩個人從十幾歲交到四十多歲,仍然來往不斷,張歡做了徐詠之的師父,大家都說徐少爺有福氣,但是張歡聽見這句話就會趕緊搖頭:“不不不,是老道我有福氣!”

張歡俗家弟子裏,徐詠之雖然年紀輕,但是入門最早,所以是大師兄,比轟下山那四位排行還要靠前。

這個孩子就屬於那種榜樣式的“別人家的孩子”。

懂禮貌、天分又高,從來不纏人,你教一遍,他就拿着劍去練,你出去玩一個月,回來教下一招,他前一招已經能練成老師的八成火候,這樣的徒弟,誰不愛呢?

更重要的是,這個小夥子長得體面,張道爺喫夠了長得不帥的虧,他一直琢磨的就是,等到龍虎山弟子門子十年大比的時候,徐詠之顏值武功雙雙吊打諸位師兄弟,然後主持人介紹說:

“剛纔這位選手是張歡師傅選送的。”

多威風,多過癮。

張歡好多事上聽徒弟的,徐詠之從莫高窟回來救了小貴,希望道爺收小貴爲徒,由大師兄徐詠之傳授本門劍法。

張歡當時的態度是:“你自己收徒就好了,我許你收徒弟。”

允許十幾歲的弟子收徒弟,相當於給弟子發免許,允許弟子開山立櫃做師父,但是小貴不樂意。

“我希望徐詠之做我的師兄。”

張歡當時還覺得:“這孩子還想長一輩,在乎這個做什麼?”

後來細看小貴看徐詠之的眼神,就明白了,小貴明明白白地喜歡徐詠之,師兄弟或者師兄妹之間可以互相喜歡,如果是師徒,那就有了一層禁忌,關係恐怕就會非常尷尬了。

張歡幾乎沒有教過小貴什麼劍術,她的劍法都是徐詠之代傳的,但是每年張歡過來都會給徐詠之講解七天劍術,那時間就是小貴聽祕法、長本事的大好機會。幾次傳授,張歡就發現了一個真理,小貴的天賦,可能比徐詠之還要高。

徐詠之爲小貴的劍法相當上心,此還專門請教過師孃。張歡的娘子是龍虎山見清觀的主持唐道長,這位師孃就用雙手短劍,而小貴的身量,用雙手短劍會更加合適。

所以夏小貴救下徐小朵,立刻就要去尋找張師父。

張師父不是一個小貴覺得親近的人,但是她尊敬和信賴的人,如果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有能力保護小朵,那就是張師父了。

看見師父來了,小貴緊繃了四天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了下來。

“牽馬去,小朵跟我在這等你。”張歡說。

“張叔,我爸爸媽媽走了,他們……很勇敢。”小朵小聲說。

“我知道,昨晚進牢裏見了你爸爸。”張歡說。

“你不能救他出來麼?”小朵問。

“可惜我來得太晚了,他已經沒法走動了。”張歡嘆了一口氣。

張歡想起了昨晚見到徐知訓的場景。

二更時分,張歡進了潭州城,監獄的大牆沒法擋住他,他直接就進了牢房。

“哥,我來了。”張歡一看見徐知訓,眼淚就下來了。

“兄弟你來啦。”

“我……來晚了。”

“事情太突然,這麼多年了,我懈怠了,懈怠了呀。”

“別說這話,我給你砸鐐去枷,咱們這就走。上了龍虎山,就沒人能爲難咱們了。”

“你看我這樣子。”

張歡定睛細看,纔看見徐知訓的琵琶骨上穿着指頭粗的鎖鏈,這些人根本就沒有把他當一個正常的囚犯,而是當一個妖物鎖在這裏,巫師和道士們只有對吸血蝠、白毛煞之類的惡獸,才上這樣的重刑具。

“如此惡毒!”

再看他的膝蓋,雖然小貴已經給他包好,但看得出雙腿已經無法走動了。

“我心裏好疼呀!”張歡頹然坐倒。

“我們是本分人,是好人,好人是想象不出壞人的狠毒的。”徐知訓安慰他說。

“哎……”

“是,好人,就總是想着安頓下來。這心思一出來,我們就輸了。在林泉這二十年,太久了,久了,就覺得老於林泉是一個可期的夢想了。”

“林泉鎮應該,而且也只應該是一個軍營,從那裏我們武裝自己,跟他們幹,推翻他們。”

“但是我捨不得了呀,看那些繁榮的市集,老人孩子們的笑臉,我就在想,不應該爲我自己的事情,把這麼多人捲進戰爭,跟他們相安無事,他們不來惹我,可能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吧。”

“我知道,我知道。”張歡抱住頭。

“我一直相信一件事,那就是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阿芊其實勸過我,說報仇要徹底,斬草要除根。我確實是心存幻想,纔有今天的失敗。”

“你若是早點公佈詠之的事……”張歡說。

“不,不行。”徐知訓打斷了張歡。

“徐詠之,是我徐知訓的兒子,他沒有別的身份,別的故事。我希望他作爲一個商人之子,最多是一個巫師之子,度過這一生。”徐知訓說。

“手裏有一張王牌可以打,卻因爲悲憫衆生,不願意禍亂天下而忍住不打,我輩做事,未免也太難了。”張歡說。

“可是,我有一個這麼好的家,有一對這麼好的孩子呀。”徐知訓欣慰地說。

“還有什麼心願麼?”

“小貴和小朵來見過我,有人保護了她們。明天她們如果不在法場附近,你可以去不良帥費陽穀那裏打聽消息,煩你幫我照顧好她們倆。”

“這個當然,我也會去救詠之。”

“我什麼都沒說,他們想要復活術的祕法,只能留着詠之。我覺得這孩子自己能想辦法逃出來。”

“好。”

徐知訓看看張歡。

“天快亮了,兄弟,走吧。這輩子,我沒有白活,這二十多年,都是我白賺的,我欠你的。”

“知訓兄你說什麼話,我也是認識了你,才明白世間有多少美好,多少值得付出、值得努力的事。”

“雖然你很想自己逍遙,不過我還是得說一句:我把這世間,託付給你了。”

“麻的,別說這種讓人流眼淚的話。我不是你,我不想管世間的閒事兒,早晚把這個重任,交給徐詠之纔好。”

“總之,一切拜託了。”

兩個男人互相施禮、灑淚分別。

來生還做夫妻是最不切實際的許諾。

但來生還做兄弟,努努力是一定可以做到的。

張歡放下腦中的思緒,見頭上的太陽正大,就在半個時辰前,自己最好的兄弟死了,他想起那句“我把世間交給你了”,不由得心頭一陣緊縮。

這時小貴牽着夏小黑,揹着行李來了。張歡讓兩人上馬,牽着馬直奔西門而去。

“我們走信州,洪州,去龍虎山。”張歡對小貴說。

西門外,南唐的軍士們正在搜查過往行人。

“站住,”一個高軍士喝住張歡,“老道,去哪?這倆人是做什麼的?”

這就是相貌平平的惡果,如果是張悲走到這裏啊,倆軍士不說跪下了,至少也要客氣一句“老神仙”“仙長”或者“道長”,但是張歡從來沒有過這種待遇。

“回三清山啊,這是我的兩個女兒。”

一個矮個子軍士湊過來,肆無忌憚地打量着小貴,“你女兒?還挺漂亮的嘛,長得不像你呀。”

說着,手就要往小貴臉上伸。

小貴暗暗捏着袖子裏的劍。

“隨她媽,”張歡笑嘻嘻地說,“老道有個漂亮媳婦呢。”

他輕輕用鞭子把矮軍士的手刮下來,從兜裏拿出一兩多碎銀子來。

“剛賣的免疫符,這邊的錢真好掙,這點意思,軍爺拿去喝茶吧。”

“好說好說,哎,你的免疫符,還有嗎,給兩張,我們隔壁營有兩個人得了肺疫了,正害怕呢。”

“賣完了,不過你要是有黃紙,我可以給你畫一幅。”

高軍士趕緊去找紙。

張歡唰唰唰在紙上寫了一堆曲流拐彎的字兒。

“好,多謝老道。”

“好說好說。”

走出城門,小朵不由得問:“張叔,你畫的真的是免疫符嗎?”

“傻孩子,真有這種符,你爸還研究藥做什麼?”

“那您寫的是什麼字啊。”

“這是文言文,一部古文的字句:吾去買幾個橘子,汝就在此地,休得走動。你等讀書讀到十三歲才學得到。”

城外的一處樹林附近,張歡一聲唿哨,一匹慄色馬應聲而來,原來他把坐騎藏在了這裏,張歡也上了馬,和小貴、小朵一起投龍虎山的大路而來。

一路上,張歡暗地感慨:“南唐軍隊就要撤軍了,他們害了徐知訓,真是愚不可及,現在,肺疫會幫林泉人報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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