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有點凝固。
“這是你們朋友?”賀龍忽然察覺到不對,很快就反應過來,有點兒尷尬,“不好意思了。”
沒有人責怪他。
因爲都知道他做的是對的事,而且如果不是他這個“外人”動手,他們大概都不忍心來動這個手。
薛凌進到房間裏,一陣空調吹出來的熱風撲面而來,窗戶的玻璃碎片崩的到處都是,地上
有大片血跡,房間裏也有搏鬥過的痕跡,被子都被扔在了地上。
很顯然,是空調外機的聲音吸引了高級別的感染者,它從窗戶爬上來,破窗而入襲擊了她們。
她撿起牀邊掉落的樹刺,從上面纏繞的藍色布條辨認出這是阿紫的那根。
五哥給阿紫她們留下的物資也都還在角落裏,應該是她們逃跑的時候沒來得及拿。
值得慶幸的是,房間裏沒有發現其他人的屍體。
趙一?進來後先看了看破掉的窗戶,隨即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地上的血跡,看向薛凌說:“這裏被襲擊應該是兩個小時之前,是進化型感染者乾的。”
薛凌留意到他說的是“進化型”感染者,而不是像她腦子裏那個聲音有清晰的ABC這樣的等級劃分。
目前來看,似乎只有她能聽到那個聲音。
一屋子老弱婦孺還有一隻狗,還沒有槍,要面對一個至少是C級別以上的感染者,其他人能夠逃走,大概率就是因爲趙筠選擇犧牲了自己,所以她身上的傷纔會那麼多。
“先檢查一下這棟樓。”薛凌說。
車子雖然開走了,但是不一定所有人都來得及上車,說不定有人藏在了這棟樓裏。
他們很快就把六層樓都排查乾淨了,沒有找到阿紫周茜她們。
“周茜她們都不在這兒,車也開走了,肯定是逃走了,你別太擔心。”五哥安慰李楊,又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是我的錯,我應該再留下兩個男的保護她們的。”
“留兩個男的也沒用。”薛凌說。
面對C級別以上的感染者,不是變異人,又沒有槍械,男人女人在它們面前並沒有太大區別。
它們速度極快,而且擁有了意識,普通人不藉助槍械,很難跟它們抗衡。
這件事怪不到任何人。
他們在這之前根本不知道有更高級別的感染者,居然可以爬牆。
在他們原先的認知裏,只要待在房間裏不出去,是絕對安全的。
李楊的臉色一直很難看,嘴脣都是白的。
離開的時候周茜一直想跟他們一起走,是他覺得這裏更安全才讓周茜留下的,誰知道他們一個個好好的,反而是這裏出了事。
他們做不到就讓趙筠的屍體就這麼擺在走廊上腐爛。
於是把她抬到了房間的牀上,把地上的被子撿起來蓋住了她的全身。
沒有多少時間留給他們悲傷。
阿紫她們下落不明。
他們肯定不能丟下她們不管直接去基地。
薛凌說:“我跟李楊去找她們,你們先去基地。”
五哥他們立刻說:“那怎麼行?!要去一起去。”
薛凌的語氣平和,卻不容置喙:“人多不方便,你們跟着我只會拖累我。你們跟陸道他們的車走,安全。”
帶上李楊的原因也只是因爲周茜。
話說到這份上,他們無話可說。
只有李楊紅着眼,感激地看着薛凌。
舒潔沒有主動說要跟薛凌一起去,畢竟她現在這樣的身體素質,也只會成爲薛凌的累贅。
看氣氛壓抑,薛凌多說了一句,“我會把她們找回來,帶去基地跟你們會合的。”
小廖擔心地說:“你自己也要小心!我們在基地等你們回來。”
一直沒說話的周俞皺了皺眉,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要,要是找不到怎麼辦?”
這話一出,氣氛又壓抑一分。
是啊,找不到怎麼辦?
“她們也有可能已經往基地方向去了。”五哥也說。
薛凌想了想,說:“我們會在周邊搜索一下,如果找不到,就往基地方向去,你們如果先找到她們,就在路邊給我們留下記號,記住不要等我們,直接去基地。”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那咱們就基地見!”五哥說完,忍不住上前,抱了薛凌一下,像是交代自己家裏的小輩:“小薛,你跟李楊一定要平平安安地來找我們。”
薛凌點了點頭。
這時方林走了過來:“薛凌,我們兩個跟你去找人,我們不會拖累你。”
曹貴明也連忙點頭贊同:“對呢!我們可以跟你一起去。”
五哥也趕緊說:“是,讓他們兩個跟着你吧!他們兩個不會拖累你。”
薛凌看了方林一眼,知道他是在向自己釋放信號。
“好,你們跟我。”
安光祖主動貢獻出了自己的越野車,不過他們也不虧,安排坐上了舒潔開的裝甲車。
薛凌看向一直站在人羣外的陸胤他們,微微點了一下頭。
陸胤微微一怔,隨即也回點了一下。
兩人對這個點頭的意義,都心照不宣。
陸道看看薛凌,又看看自家親堂哥,兩人這種一切盡在不言中的默契讓他心裏莫名地有那麼點不舒服。
他們各自上車,在前面不遠處的岔路口兵分兩路,逐漸都消失在大雪紛飛的黑夜中。
方林開車,薛凌坐副駕駛。
曹貴明跟李楊坐後排。
他們得到的信息阿紫的車輛信息,寶馬、黑色。
曹貴明是個話癆,能跟薛凌一起組隊做“任務”,他顯得有些過於興奮,所以話更多了。
“這路上的車不是白的就是黑的,也太難找了。”
“這雪下的也太大了,這還是九月呢,要繼續這麼下下去,會不會把這些感染者都給埋起來了?”
“哎,方林你開慢點兒,開太快了根本看不清啊,這雪下的跟馬賽克似的。
李楊一直聚精會神地望着窗外,尋找周茜他們的蹤跡。
她們是在兩個小時前被感染者襲擊的,就算路上有什麼痕跡,也被這場大雪覆蓋了。
但是雪越下越大,往外看十分遮擋視線,擋風玻璃的雨刮器也一刻不停的來回擺動,清理落在玻璃上的雪。
地上的積雪越來越厚,方林也不敢開快車,打開遠光燈,車速穩定在四十。
好在那些感染者似乎受到大雪的影響,反應遲鈍了很多,車子暫時沒有被感染者攻擊,偶爾有擋在路中間的感染者,方林就一腳油門加速撞過去。
這邊的路路況複雜,各種大道小路交錯,他們也只能一條路一條路的找過去。
他不僅要開車,還要留意路兩邊停的車,長時間精神高度集中的情況下,耳邊還一直有個曹貴明在那兒像個蒼蠅一樣嗡嗡嗡地喋喋不休。
他皺起眉,剛想轉過頭去讓曹貴明閉嘴,然而一轉頭,卻發現薛凌聚精會神地盯着車前面,視線在道路兩邊掃視,表情淡定,似乎絲毫沒有受到曹貴明的干擾。
方林深吸了一口氣,煩躁的心情暫時壓制下去。
“小心!”副駕駛座薛凌的聲音響起。
方林一轉頭,只見正前方一個女人推着一輛嬰兒車正在慢吞吞地過馬路!眼看就要撞上,踩剎車已經來不及了,他下意識往右邊猛打方向盤??
車身頓時失控。
“砰”
車子撞翻了旁邊停了一排的電動車,尖銳的警報聲頓時響徹黑夜??
李楊跟曹貴明本來都在專心看着窗戶外面,聽到薛凌的提醒,都齊齊扭頭往前看去,然而還沒等他們看清,人就差點被甩飛出去。
曹貴明的腦袋重重撞在車玻璃上,撞得他一陣頭暈目眩。
李楊也被安全帶勒的肋骨生疼。
只有薛凌提前握住了頭頂上方的把手,屁股穩穩地坐在了座椅上。
“什麼情況?”曹貴明搞不清楚狀況地問。
下一秒。
“砰!”的一聲重響!擋風玻璃上貼上來一張腐爛灰白的臉,穿着寬大的條紋T恤。
正是剛纔那個推着嬰兒車的女人。
它抬起手,薛凌清楚地看到它的手指甲,是跟那隻C級感染者一樣的動物爪子。
下一秒。
“砰!砰!砰!”
薛凌拔出手槍連開三槍!
子彈從同一個彈孔激射出去!
三槍命中感染者的面中。
凜冽的寒風瞬間從擋風玻璃上的彈孔灌進來。
感染者高高舉起的手無力地砸在玻璃上,尖利的指甲刮過玻璃,發出刺耳的聲音。
薛凌腦子裏響起聲音。
【清理者,恭喜你,成功清理一隻C級感染者,你將獲得積分獎勵。】
車裏其餘三個人都傻了,還沒反應過來,就只見薛凌開車門下車,把感染者的屍體從車前蓋上拖下了下去。
“下車幫忙!”林終於反應過來,看着外面在大雪中影影綽綽的人影,拿着槍開門下車。
李楊跟曹貴明也趕緊從後座下車。
他們一下車就驚呆了。
漫天的大雪中。
薛凌正蹲在感染者頭頂,手上戴着一隻不知道從哪裏拿的塑膠手套,在感染者的腦子裏掏着什麼,還發出“嘰咕嘰咕”的聲音。
“嘔??”曹貴明嘔出一口酸水。
李楊也受不了這個視覺跟聽覺的雙重刺激,把頭扭開了。
只有方林雖然覺得噁心,但還是目不轉睛地盯着看:“你在找什麼?”
薛凌沒有回答他,聚精會神地在感染者的腦子裏掏,她的手被各種不知名的軟組織包裹,哪怕戴着手套,她也能感覺到那種溼軟粘稠的噁心的觸感,她只能儘量不去想手裏抓到的是什麼,專心致志地在裏面摸索??
突然,她眼睛一亮,找到了。
“給我水。”她握着拳頭說。
方林趕緊從車裏給薛凌拿了瓶礦泉水。
薛凌用礦泉水沖洗,包裹在外面的髒東西被沖洗掉,指甲蓋大小的綠色晶石逐漸顯露出來。
“這是什麼?”林問。
曹貴明對着大雪中搖搖晃晃朝他們走過來的感染者開了幾槍,聽到方林的聲音也扭過頭來看,就看見薛凌手裏握着一塊泛着熒光的綠色小石頭。
這就是薛凌剛纔在感染者腦子裏掏半天掏出來的東西?
“這什麼啊?”他趕緊湊過來看一眼。
李楊站在車側後方,不停對着大雪中的感染者開槍,但是他本來就是個普通老百姓,平時連射擊類的遊戲他都沒玩過,更何況這還是會動的感染者,兩米開外,能打中身體就算不錯了,要想打中頭,必須要感染者進到兩米內的範圍纔有機會。
感染者被他擊中胸口,只是停頓了一下,就繼續搖搖晃晃朝他走來。
“感染者越來越多了!”他大聲提醒道。
“先上車。”薛凌摘掉手套,隨手扔掉,然後看似把綠石頭隨手塞進口袋裏,其實是放進了空間。
她正準備上車的時候,整個人突然僵了僵。
她毫無預兆地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睛,就在她想要舉槍的時候,卻忽然發現她的手動不了了。
薛凌瞳孔驟縮。
這時,路燈下的嬰兒車引起了曹貴明的注意。
那個嬰兒車半蓋式的布在動,上面似乎真的坐着一個嬰兒。
“我去看看,不會真有個小孩兒吧?”
曹貴明拿着槍往那邊走去。
“你小心點兒。”方林提醒。
“放心吧。”曹貴明晃了晃手裏的槍。
他走到那個嬰兒車的後面,然後小心翼翼地抓住上面的蓋布,猛地一掀??
有東西從嬰兒車上瞬間彈射起來!朝着曹貴明的面門飛過去!
距離太近,曹貴明根本沒有時間反應!只是下意識舉槍射去!
一槍打在五米外的樹上。
林他們更是不敢開槍,以他們的槍法,打到曹貴明的概率比打中這個“小東西”的概率要大得多。
就在嬰兒車裏的東西竄出來的瞬間,薛凌突然能動了,她反應極快,幾乎沒有瞄準時間,舉槍就射,連開三槍!
“砰!”
“砰!”
“砰!”
伴隨着三聲槍響,一道尖利刺耳的嬰孩兒嚎叫聲響起??
飛向曹貴明的東西在半空中被擊中脖子,摔在雪地裏。
薛凌持槍一眼掃過去,頭皮也麻了一下。
那是個看起來不到一歲的嬰兒,它的身體沒有腐爛,只是全身都是青紫色,頭上甚至還保留了嬰兒細軟微黃的頭髮,它的腦袋碩大,四肢卻異常纖細,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乾癟,彷彿身體所有的營養都用來供養這顆大頭了,像個畸形兒。
它的兩隻眼睛也異常的大,黑色瞳仁幾乎充斥了整個眼眶,漆黑,沒有一絲光亮,彷彿兩個黑洞。
剛纔她就是看見了這雙眼睛。
薛凌一槍打在它的脖子上,幾乎打斷了它半根脖子,它就這麼坐在吊着半根脖子歪着這顆腦袋盯着他們,格外的詭異。
“這是什麼鬼東西......”林也變了臉色。
曹貴明連滾帶爬地跑開了。
李楊的表情也有些扭曲。
“嗚哇哇哇哇??”就在這時,那坐在雪地裏“嬰兒”突然張開嘴,喉嚨裏發出了嬰兒稚嫩的哭聲。
在場三個男人的汗毛都在這嬰兒的哭聲中齊齊炸了起來。
那些感染者被感染之後喉嚨裏發出來的聲音都不再像是人類能發出來的聲音了。
可這個嬰兒的哭聲,卻完完全全是一個人類嬰兒的哭聲。
它一邊哭,還一邊朝他們爬了過來,兩隻青紫色的小手撐在雪地裏,歪着腦袋就這麼一步一步爬過來。
饒是薛凌,後背也有點發涼,剛要舉槍射殺它,卻忽然對上它的眼睛。
它看起來………………好像很可憐。
那麼冷的雪地裏,它就只是穿了一件薄薄的棉布衣服。
這只是一個嬰兒而已。
這樣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出現在薛凌的腦子裏,她扣住扳機的手慢慢鬆開。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薛凌猛地意識到自己被精神控制了,就像剛纔她被控制住根本無法舉起槍一樣,她艱難地轉過頭,心口頓時一涼。
方林他們三個已經沒有了任何的反應,就只是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看起來像是完全被控制住了。
就在這時,李楊突然往前走了兩步,他微微彎下身去,動作看起來像是想要去抱起它。
哭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了。
嬰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着李楊張開了雙手。
它笑了。
嬰兒本該純潔無暇的笑容出現在一張遍佈青紫的臉上,卻顯得異常的詭異陰森。
薛凌腦子裏頓時警鈴大作!
“汪!汪汪!”
狗叫聲陡然響起!只見一團雪白的影子從小巷中竄出來,衝着地上爬行地嬰兒狂吠,它也不敢靠近,只是站在兩米遠的地方,齜牙不住地狂吠,一邊叫,一邊衝着薛凌這邊看,很着急的樣子。
突然的狗叫聲讓失了魂的方林跟曹貴明瞬間清醒過來。
曹貴明大叫一聲:“李楊你幹什麼!”
原本都伸出了手的李楊聽到狗叫聲原本還在,突然整個人像是清醒過來,眼看着已經近在咫尺的斷脖子嬰兒,零下6度,他嚇得後背瞬間一層冷汗。
嬰兒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它突然再次彈射起來!卻不是衝着離它最近的李楊,而是薛凌!
薛凌舉槍的手更快。
砰!砰!砰!
薛凌再次連開三槍。
嬰兒被巨大的衝擊力擊飛出去,砸在車上,又摔進雪地裏。
它的眼睛被擊穿了,另外兩槍分別擊中它的肩頭、面頰,可它卻還活着。
“我的媽呀,它、它還沒死………………”曹貴明都嚇麻了。
它趴在地上,喫力地用半根脖子支起腦袋,一隻眼睛被子彈擊穿,只剩下一個窟窿,而它的另一隻眼睛,就這麼直勾勾黑沉沉地盯着薛凌。
明知道它危險,可方林他們心裏卻又害怕,又生出了幾分不忍來。
不是精神控制。
大概是人類對任何“幼崽”形態的物種都會產生保護欲的本能作祟。
薛凌已經意識到了它的危險,面無表情地再度舉起槍,扣動扳機??
這一次她沒有再受到影響。
然而??
“咔噠”一聲。
彈夾空了。
下一秒,它四肢並用地爬進了車底。
“臥槽!它跑了!”曹貴明叫道。
薛凌利落地換好彈夾,俯身去看,車底下已經空了,只留下一條它爬出來的蜿蜒的雪痕。
“汪汪汪!”狗衝着街道另一邊的小巷口叫了起來。
薛凌立刻看過去,那個嬰兒感染者就趴在巷子口,最後看了她一眼,鑽進巷子裏不見了。
她有種感覺,自己被這隻小感染者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