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秋當然知道,如果剛剛和姜千秋交手,他的結果可以說是九死一生的話。
那麼,和激發出血甲狀態的姜千秋交手,只怕很可能便會是一個十死無生的結局了。
但他依舊不能退,他如果退了的話,周圍士兵們的...
“叮,槍神殞落,王彥章神槍技能進階中……”
聲音極輕,卻如一道驚雷劈入王彥章耳中——不是尋常人能聽見的系統之音,而是唯有他本人纔可感知的、自識海深處迸裂而出的震顫。他正俯身檢查車轅鉚釘的手指驟然一滯,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額角青筋微跳。
不是錯覺。
那聲“殞落”,是真真正正的殞落。
他下意識抬頭,目光越過農稷臺青磚鋪就的階陛,越過蕭何等垂手肅立的重臣肩頭,越過宮牆飛檐與天際一線浮雲,直直投向北方——幽州方向。
幽州,雁門關外三百裏,黑水河畔。
三日前,趙雲率三千白馬義從出塞巡邊,接應一支自高句麗返程、攜百匹良馬與二十車硫磺硝石的商隊。此行本爲例行,卻於黑水河谷遭伏。伏兵非夷狄部族,亦非乾國邊軍——旗號殘破,甲冑駁雜,唯有一杆焦黑斷矛斜插於地,矛尖懸半幅撕裂的赤底金蟠螭旗,旗角猶帶未乾血漬。
那是大蒼舊制龍驤衛左營的將旗。
而龍驤衛左營,三年前隨皇甫濟民起兵反漢,全軍覆沒於函谷關西三十裏青羊坡。主將皇甫無憂親斬其帥,首級懸於長安朱雀門三日,屍骨曝野七晝夜,連烏鴉都啄盡了眼珠。
可如今,那杆斷矛,那半幅旗,分明是當年左營副將——人稱“鐵脊槍”嶽橫的佩兵遺物。
王彥章閉了閉眼,再睜時,眸底已無波瀾,唯餘一片淬火鋼鋒般的冷硬。他緩緩直起身,接過侍衛遞來的繮繩,指尖在粗糙皮革上摩挲三遍,彷彿在丈量某段早已刻入骨血的距離。
“陛下。”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風聲,“臣請即刻調撥黑騎五百,輕甲不披,只攜乾糧三日、箭鏃兩斛,今夜子時前離京。”
王羽正欲登車,聞言腳步一頓,側首望來。鬥笠陰影下,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見驚疑,只有一種近乎凝滯的審視。
王彥章單膝跪地,未着甲冑的粗布袍袖滑至小臂,露出腕骨嶙峋、筋絡虯結的手背,右手按於左胸,掌心正對心臟位置——那是黑騎軍中最高規格的請戰禮,非生死大事,不作此儀。
“嶽橫未死。”他道,字字如鑿,“青羊坡埋的,是替身。他詐死三年,藏於黑水河畔苦寒山坳,暗養死士,修繕舊寨,聚流民、納潰卒、收散甲,所圖非小。臣昨夜得密報,其寨中已囤積火油三百桶、硝石千斤、新鑄拒馬樁二百具,寨牆加高三尺,寨門內設雙重絞盤機括……若非今日系統提示‘槍神殞落’,臣尚不敢信他真敢動。”
他頓了頓,喉間微哽,卻仍一字字咬清:“他不是要反,是要等。等夏收之後,麥粟入倉,各郡府兵歸營未穩,邊軍輪戍交接空隙,趁旱勢未解、民心動盪之際,燒常平倉,劫轉運道,斷黃河渡口三日——令中原百萬石新糧,困於倉廩,腐於途次。”
風忽然停了。
農稷臺前,連樹葉都不再搖晃。蕭何袖中手指悄然掐進掌心;工部尚書張昭麪皮一抽,下意識去看王羽腰間所佩的那柄素鞘長劍——此劍無名,卻是當年王羽親手斬斷蒼帝玉璽印綬所用之刃,劍脊隱有暗紅紋路,狀若凝血。
王羽未答,只緩緩抬手,摘下鬥笠。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他臉上,照見眉骨高聳,鼻樑如刃,下頜線條繃得極緊。他望着王彥章低垂的後頸,那裏有一道陳年舊疤,蜿蜒如蜈蚣,正是當年在故蒼校場,嶽橫一槍挑破他護心鏡、刺穿皮肉所留。
“你何時知道的?”王羽問。
“半月前。”王彥章額頭觸地,“但不敢奏。因嶽橫所遣細作,已混入司天監觀星臺、工部河渠司、甚至……戶部太倉署記賬吏中。臣若貿然揭發,恐打草驚蛇,更恐其所圖不止於糧,而在人心。”
“人心?”王羽冷笑,“他想學皇甫濟民?”
“不。”王彥章搖頭,“皇甫濟民要的是天下。嶽橫要的……是讓天下人信,大漢這江山,是靠騙來的,靠搶來的,靠把舊朝忠骨釘在恥辱柱上換來的。他要在夏收當口,在糧倉起火時,在饑民叩城時,在流言四起時,放出消息——當年青羊坡,皇甫無憂親手將嶽橫捆縛於陣前,命其跪獻降表,嶽橫不從,遂被亂箭射殺。而所謂‘斬首懸門’,不過是戴了人皮面具的死囚。真嶽橫,早被祕密押送天京,囚於北苑地牢三年,受盡折辱,最終不堪其辱,撞牆而亡。”
他抬起頭,眼中竟有血絲密佈:“陛下,他要的不是刀兵,是檄文。一封能讓三萬府兵臨陣譁變、讓五州鹽丁罷工、讓南宮家殘脈重燃旗號的檄文。”
空氣沉滯如鉛。
遠處,一株老槐樹上,知了嘶鳴乍起,又戛然而止,彷彿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
王羽沉默良久,忽而彎腰,伸手扶起王彥章。動作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黑騎五百,準了。”他道,“但不是去剿寨。”
王彥章瞳孔一縮。
“你帶五百騎,明早辰時出發,經洛陽、過潼關,取道蒲坂渡,直撲河東道絳州。”王羽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絳州常平倉,存糧八萬石,守軍五百,皆府兵輪戍。你去,不是爲護倉,是爲——放火。”
“啊?!”蕭何失聲。
王彥章卻猛地抬頭,眼中血絲未退,卻已亮如寒星。
“放火?”他喃喃。
“對。”王羽點頭,目光掃過衆人驚愕面容,脣角竟牽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放一把假火。燒倉廩外牆、燒幾間空庫、燒三輛運糧空車。煙要濃,火要烈,動靜要大,最好讓十裏外的牧童都能看見黑煙沖天。”
他頓了頓,望向東方鈺:“東方愛卿,你立刻回府,調東方家在絳州的六處貨棧,盡數騰空。明晨卯時前,將其中三處改作臨時粥棚,另三處充作傷兵安置點——就說朝廷體恤夏收辛勞,特設賑濟之所。”
東方鈺心頭劇震,卻已明白皇帝之意:以假亂真,誘敵入甕。嶽橫既謀糧倉,必遣精銳奇襲;若聞絳州倉起火,又見東方家貨棧突改粥棚,定以爲朝廷已生亂象,民心浮動,正是舉事良機。他必親率主力,星夜馳援絳州,欲趁亂奪倉、劫糧、裹挾流民……
而黑騎,將伏於蒲坂渡以西三十裏的鳳鳴峽。
那裏,兩岸峭壁如削,僅容一車通行,谷底亂石嶙峋,枯藤垂掛——正是當年王羽率三百死士,伏擊蒼帝南巡扈從的絕地。
“陛下!”王彥章單膝再跪,這次是右膝着地,左手按劍,右手重重捶在胸甲之上,發出“砰”一聲悶響,“臣願立軍令狀!若嶽橫不至鳳鳴峽,臣提頭來見!”
“不必。”王羽擺手,轉身登上馬車,簾幕垂落前,只留下一句:
“王彥章,你記住——此戰,不爲殺嶽橫,而爲誅‘嶽橫’。”
簾幕合攏。
車駕啓動,轆轆駛離農稷臺。
王彥章久久未起,直到車聲遠去,才緩緩站直身軀。他仰首,深深吸了一口燥熱的風,喉結滾動,彷彿嚥下一口滾燙鐵砂。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
嶽橫可以死,但“嶽橫不死”的傳說,必須死。
那個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被千萬人唾罵、被史官一筆抹黑的“叛將嶽橫”,必須死得乾淨徹底——連同所有關於他“被辱”、“被冤”、“被欺”的流言,連同所有試圖借他之名聚衆、造勢、翻案的暗流,一併焚於鳳鳴峽的烈火之中。
這纔是真正的“誅嶽橫”。
不是誅其身,是誅其名;不是斷其槍,是斷其根。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蕭何等人凝重的臉,最後落在東方鈺身上。兩人視線相觸,無需言語,東方鈺已微微頷首——東方家商隊的密探網,即刻啓動,絳州、蒲坂、鳳鳴峽三地,將有超過兩百雙眼睛,同時睜開。
王彥章翻身上馬,黑色披風在熱風中獵獵展開,如一面即將浸透鮮血的戰旗。
他沒有回禁軍大營,而是策馬直奔城西馬市。那裏,有他三年來親手挑選、祕密訓練的五十名黑騎斥候,人人精通夷狄語、熟諳山林潛行、擅使短弩與淬毒吹針——他們從未列入軍籍,名字不在任何花名冊上,是王彥章藏在刀鞘最深處的那把匕首。
馬蹄踏碎青石板路,濺起細微塵煙。
同一時刻,天京城南,一處不起眼的茶肆二樓雅間內,一名灰衣老者正將一枚銅錢推至桌沿。銅錢邊緣已被磨得發亮,映着窗外斜射進來的光,隱約可見內裏暗刻的一枚小小蟠螭紋。
他對面,坐着個穿靛藍短打、袖口沾着新鮮麥芒的漢子,雙手粗糲,指節扭曲,卻穩穩端着粗陶茶碗,碗中茶湯澄澈,不見一絲漣漪。
“嶽將軍說,”灰衣老者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若絳州倉火起,便依原計,分三路進發:一路佯攻蒲坂渡,引開守軍;二路直撲鳳鳴峽東口,虛張聲勢;第三路,由將軍親率,自峽西祕道入谷,繞至伏兵背後……屆時,火起、鼓響、箭落,黑騎自亂,我軍可一舉盡殲。”
漢子默然飲盡碗中茶,放下碗時,碗底與桌面相碰,發出“嗒”一聲輕響,如同喪鐘初鳴。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卻讓灰衣老者莫名脊背一寒。
“嶽將軍還說什麼了?”漢子問。
“說……”老者喉結滾動,“說此戰若成,天下震動,舊朝忠烈碑前,當添新名。而將軍之名,將與皇甫嵩、趙雲並列,永載青史。”
漢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極冷,像冰面乍裂的一道細紋。
他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塊疊得方正的粗麻布,輕輕鋪在桌上。布上,赫然是一幅用炭條勾勒的簡略地圖——鳳鳴峽、蒲坂渡、絳州倉,三點一線,標記得纖毫畢現。而在峽西那片本該是絕壁的空白處,炭線卻被反覆描粗,旁邊注着兩個小字:
“有路。”
漢子用拇指腹,緩緩抹過那兩個字。
炭粉簌簌落下,如灰燼。
“告訴嶽將軍,”他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鑿,“路,我給他備好了。但走不走得通……得看他自己,有沒有那個命。”
灰衣老者怔住。
漢子已起身,推開窗扇。窗外,正是一片麥田,麥浪翻湧,金黃灼目。他眯起眼,望向遠方——那裏,是天京的方向。
也是,鳳鳴峽的方向。
風捲起他鬢角幾縷灰白頭髮,露出耳後一道細長舊疤,形如新月。
王彥章並不知道,此刻與他隔城相望的,正是當年青羊坡上,被他親手斬斷右臂、拖行三裏、最終棄於亂屍堆中的嶽橫親衛統領——人稱“活閻羅”的孟七。
更不知道,孟七腰間那柄斷刀的刀鐔上,嵌着半枚染血的虎符——正是當年嶽橫被縛時,暗中咬碎牙關、嘔血噴在虎符背面,再由孟七拼死搶出的半枚。
那虎符背面,用血寫就四個小字:
“爾負蒼天。”
此時,天京皇城深處,御書房內,王羽已褪去粗布衣,重着玄色常服,正提筆在一幅絹帛地圖上勾畫。硃砂筆鋒凌厲,自鳳鳴峽起,一路向北,直至幽州雁門,再向東,劃過遼東白山黑水,最終,停駐於高句麗王都平壤城外一座不起眼的軍堡之上。
筆尖懸停,硃砂將墜未墜。
殿外,傳來內侍低聲稟報:“啓稟陛下,趙則平大人求見,言有緊急軍情,自關西星夜馳歸。”
王羽頭也未抬,只將筆尖輕輕一點,硃砂如淚,滴落於平壤軍堡之側,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讓他進來。”王羽道,聲音平靜無波,“順便,傳皇甫嵩、趙雲、周瑜、岳飛四人,即刻入宮。朕有要事,與諸位愛卿,共議北疆。”
窗外,一隻灰翅雀掠過檐角,翅尖劃開燥熱氣流,飛向北方。
它飛越之處,麥田連綿,粟苗青翠,玉米稈子拔節之聲,細不可聞,卻勢不可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