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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胞兄泄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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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很安靜。外面的陽光很好,初夏的暖風,無聲地吹拂着辦公室裏的人。

可是,對左少卿的調查,終於讓程雲發的炮筒子脾氣耐不住了。他扔下手裏的監視報告,張嘴罵道:“他媽的,還他媽的查什麼查!把左少拉出去斃了就得了,還用得着費這麼大勁嗎?我受不了了,他媽的不幹了!”說着就站了起來。

趙明貴坐在他的旁邊,受他的傳染,也把手裏的監視報告扔在桌上,不住地搖着頭,附和地說:“不看了,不看了。走,兄弟,咱們出去抽支菸去。”他推着程雲發就往外走。臨出門的時候,他居然回頭對右少卿說:“好妹子,你接着看,接着看,這些都拜託你了。”

趙明貴和程雲發互相做出怪樣,都哈哈地笑着,一邊掏出煙,一邊往外走。

右少卿坐在桌邊瞄着他們,心裏很不高興,但也沒有辦法。這幾天,她只好暫時放下“南京大學學生會案”和“下關軍火案”,把精力全都放在“左案人員調查”上面。所謂“左案人員調查”,就是指左少卿從許府巷回來後,所見過的人。

左少卿從許府巷回來,到現在已有二十多天了。她所見過的人已接近上百人。大部分已經排除,目前仍有二三十人有待調查。但是,越調查越讓人沒有信心。最近幾天,連王振清這樣的軍隊高官,以及張伯爲這樣的不法奸商都被列入調查對象,可見這個調查工作已經陷入到死衚衕裏了。

現在,不僅程雲發早已對這件事失去興趣,連趙明貴這麼理智的人也鬆懈了下來。趙明貴原本對左少卿是不是共黨就多少有一點疑惑。當初他給葉公瑾提建議,說這兩個少卿,留哪一個都行,或者乾脆,把兩個少卿都去掉。這些日子查來查去,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人,心裏的疑惑就更大了一些。他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但這些工作卻全都撂給了右少卿。

右少卿心裏是沒有任何疑惑的。她是不是被人冒名頂替,只有她心裏最清楚。她現在知道一點,調查所有左少卿見過的人,是一條行之有效的辦法。所以,她雖然生氣,也還是把這項工作全部接過來,心裏並沒有任何怨言。她只是覺得,她的這個姐姐,隱藏得也實在太深了。

不過,右少卿到底是經過嚴格訓練出來的精幹特工。她尤其懂得,搞情報分析,要的就是細緻和耐心,找的就是蛛絲馬跡。還需要有一個聰明敏銳的大腦,能夠將不相乾的線索聯繫起來。

她每天看這些人的資料,每天分析手下人送來的監視報告,終於讓她發現了一點跡象。她沒有把這個情況告訴程雲發和趙明貴。畢竟這只是一個跡象,還不夠明確。她希望讓這個線索再明確一點後,能夠讓程雲發和趙明貴都大喫一驚。

她發現的這個人,是一個商人,做的是黑白道生意,憑着一條三寸不爛之舌,套取緊缺物資,囤積居奇,發國難財。

右少卿發現,在最近的幾天裏,這個可疑的人,已經與左少卿見了好幾面。右少卿就在心裏琢磨,這麼一個商人,能有什麼事,要經常與左少卿見面呢?右少卿疑惑的就是這一點。難道,他就是左少卿的聯絡人?

接下來的幾天,她帶着幾個弟兄,親自去監視並跟蹤這個人,仔細地觀察這個人,並拍下他的幾張近景照片。尤其難得的是,她拍下一張這個人和左少卿,站在“旋轉門”包間門外,正在交頭接耳,似乎是密談的照片。照片上,左少卿的臉色很嚴肅。他們說的似乎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幾天後,當右少卿不動聲色地把這張照片放在程雲發和趙明貴的面前時,這兩個人真的如她想的一樣,都大喫一驚。

程雲發睜大了眼睛問:“右少,這是個什麼人?”

右少卿看着他笑了笑,“一個商人,至少表面上是商人。他叫梁富成。”

看官們看到這個名字,就會猜到,這個人,和老李在南京的情報組負責人梁吉成,就有些關係了。確實,他是梁吉成的哥哥。

趙明貴看着這張照片,眼睛裏已經放出了光,喃喃地說:“這個事就有點意思了,有點意思了。看上去,他們正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是不是?”

程雲發大聲說:“這他媽的還用說,去把這個傢伙抓起來!”

趙明貴伸手止住他,“老程,等一等,不要急。”他眼睛裏藏着機警和老練,不動聲色地看着右少卿,“右少,你說這事怎麼辦?”

程雲發這才明白過來,這件事是右少卿找到的線索,理應先尊重她的意見。他說:“右少,你說,你是不是贊成,先把這個人抓起來?”

右少卿卻很沉着,她也看出趙明貴的謹慎,輕聲說:“就看你們想要什麼了。”

趙明貴一拍腦袋,“右少說的對,看咱們想要什麼。老程,你的意見?”

程雲發還是不太明白,“什麼還要什麼?抓起來一審,有什麼要什麼呀。”

趙明貴搖搖頭,“老程,你是要左少,還是要她身後的大魚?”

程雲發眼睛轉了又轉,這纔想明白,要是能連左少卿身後的大魚一起抓,那纔是更大的功勞呀。“哎呀,老趙,我是怕連這個姓梁的也飛了。”

右少卿有些得意地笑着說:“老程,你不必擔心。我在他的家,還有他常去的幾個地方,包括旋轉門,都安排了人,他飛不了。”

趙明貴和程雲發看着她,都嘿嘿地笑起來,向她伸出大拇指。

但是,他們都沒有想到,左少卿機警過人,這個時候,已經對梁富成起了疑心。

左少卿在去許府巷之前,就認識梁富成,一個並不顯眼的生意人。那時,張伯爲爲了掩人耳目,常約三五個同行,一起請左少卿喫飯。明爲聯絡感情,暗中卻是和左少卿交換情況。他們站在包間一角,就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別人還以爲他們是爲了什麼祕密交易。這個梁富成也在其中。他的言語並不多。但左少卿看得出來,他也可以算是一個聰明人。

但是,最近幾天,這個梁富成卻聰明過了頭。

起因是幾天前的夜裏,他的弟弟梁吉成悄悄到他家裏,來看望兒子石頭。

梁富成已經年過五十,只有兩個女兒,都已經長大,並且結婚嫁人,分出去單過了。梁富成膝下沒有子嗣,成爲他心裏最大的憾事。他曾經和妻子商量過納妾的事,但沒有結果。這讓他心中很不爽。他的家業雖不大,但他總希望有個兒子能夠繼承。當然,最重要的是,還要繼承梁家的香火。

他的弟弟梁吉成,抗戰前就離家出走,到外面闖蕩去了。他得到的一星半點消息是,他這個弟弟已經參加了新四軍,是個頑固的共黨分子。得到這個消息讓梁富成喟然長嘆。戰場無情呀,他的這個弟弟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死於戰火。那麼,梁家的香火,豈不是要斷了嗎?在好幾年裏,梁家香火傳承問題,成了他心裏最大的事。

一年前,他的弟弟梁吉成突然悄悄地回家,並帶來五歲的兒子石頭。他說:“哥,我想把兒子,寄養在你這裏,行嗎?”

梁富成一看見長得虎頭虎腦的小侄子,心裏大喜過望,一把抱在懷裏,再也不肯放手。對弟弟的要求,連連點頭答應。

但弟弟一走,一個深深的顧慮卻浮上心頭,攪得他徹夜不眠。那時,國共和談已經破裂,雙方正打得你死我活。梁富成憂慮萬分地想,萬一弟弟出了事,勢必會牽連到他這個當哥哥的,當然也會牽連到石頭。“這是梁家唯一的根苗呀!”這件事,纔是他最擔憂的,也是他時時盤算的一件心事。

幾天前的夜裏,他們正準備睡覺,卻聽到外面有人輕輕的敲門。

梁富成心裏籟地一跳,有些恐懼。在他的熟人中,可沒有這個時候來拜訪的,更不會這樣敲門。他首先想到的,可能是他的弟弟。他急忙走到門口,輕輕打開門,他的弟弟梁吉成果然站在外面。他一把將弟弟拉進來,小心地向門外看了看,這才關上門,回頭讓弟弟去裏屋。

在裏屋,梁富成的老伴正幫着石頭脫衣服,準備哄他睡覺。石頭一眼看見進門的父親,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跳了起來。根據地長大的孩子,都沒有大喊大叫的習慣。他一聲不發,站在牀沿上就往父親的懷裏跳。梁吉成一步跨過去才接住他,把他摟在懷裏。

父子倆大眼睛看着小眼睛,滿臉都是笑容,滿眼都是激動和懷念。

梁吉成摟着兒子時,更像一個慈父了,笑得咧開嘴。兒子看上去非常健康。他臉色紅潤,頭髮烏黑,眼睛明亮,抱在懷裏沉甸甸的。看得出來,哥和嫂子都沒有虧待過這個孩子。

梁吉成摟着兒子,在牀邊坐下,看看哥,又看看嫂子,輕聲說:“哥,嫂子,謝謝你們,把石頭照顧得這麼好。”

嫂子先說了,“大兄弟,別這麼說。都是梁家的骨肉,就這麼一根苗,我們能不照顧好嗎?”

梁富成卻有些緊張,湊到梁吉成耳邊說,“兄弟,讓石頭睡覺吧。咱們哥倆到外屋說幾句話吧。”

梁吉成把兒子哄了又哄,答應以後還會來看他,這才把兒子交給嫂子。

梁富成領着弟弟到了外屋,先給他倒了一杯水,兩人又點上煙,在餐桌旁邊坐下來。畢竟是兄弟倆。哥哥再圓滑,弟弟再堅硬,此時的兩眼裏,就都是兄弟情了。

此時屋內寂靜,茶幾上的一盞檯燈,幽幽地照耀着這兄弟倆。

梁吉成先說:“哥,我剛好有了一點空兒,就是來看看,一會兒就得走。”

梁富成拍着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着急。自己想了一下,說:“兄弟,石頭在我這裏,你儘管放心。有一口飯,是石頭先喫,有一件衣服,是石頭先穿。你嫂子說的對,梁家就這麼一根苗,我會照顧好他。這一點,你放心。”

梁吉成說:“哥,我知道。石頭養得這麼好,我都看見了,謝謝你和嫂子。”

梁富成目光沉重,“兄弟,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你呀。你還在那邊幹着呢?”

梁吉成明白他的意思,點頭說:“是。”

這時,梁富成的臉上就現出焦躁和不安來,“哎呀,你這……還是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過日子呀。現在外面多緊張,你萬一出了事,石頭可怎麼辦?你想過沒有?”

梁吉成定定地看着哥哥,小聲說:“哥,我會小心。再說,就算是我出了事,我也不會牽連到你這裏。”

梁富成急忙向他擺手,“兄弟,我不是怕你牽連,我擔心的是石頭,梁家就這麼一根苗呀。萬一石頭受你的連累……那可怎麼好呀。”

梁吉成聽到這個話就不言語了。妻子在戰場上犧牲了,什麼都沒有留下,就給他留下這麼一個兒子。總歸這是自己的兒子呀,心裏怎麼放得下。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哥,我會當心。”

梁富成又說:“兄弟,哥有一句話,你可能不愛聽。可哥想來想去,只有這麼一個辦法了。我說,你退出吧,別再幹了。媳婦的命搭上了,不能把自己的命,把石頭的命,也搭上呀。就算哥求你了。”

梁吉成定定地看着他,眼前往事繚繞。長兄如父呀,他是哥自小帶大的。他們雖然稟性不同,志向不同,但哥撫養他長大,這份親情還是在的。但他想了想,還是搖搖頭,“哥,這個事,咱們也不是說一回了,別再說了。我不會退出。”

梁吉成眼前一陣恍惚,戰爭殘酷呀,他有多少好兄弟,死在戰火之中。他們可沒有留下兒子呀。梁吉成想到這裏,輕聲說:“哥,我有那麼多兄弟都犧牲了,我不能爲了石頭,做對不住他們的事。”

梁富成聽到這個話就急了,“那你們要幹到什麼時候呀!什麼時候是個頭兒。我知道,政府是不好,爛糟糟的。可問題是,政府後面有美國人支持呀。日本人厲害不厲害,德國人厲害不厲害?怎麼樣,不都被美國人打敗了嗎?你們能行嗎?要什麼沒什麼,就剩那麼幾小塊地盤了,你們能成得了氣候嗎?”

梁吉成的臉色很嚴峻,也很生氣,“哥,我有一輩子呢,我要用一輩子時間跟他們幹,我們一定會得天下,一定會!”他站了起來,“我走了,過些日子我再來。”

梁富成知道自己說不服弟弟。送弟弟走了之後,他仍坐在桌邊發呆,彷彿一座木雕似的,呆呆地不動。他在想,石頭是梁家的獨苗呀,你當父親的不在意,我這個當大伯的可不能不在意呀!

梁富成做了一輩子的生意,憑的就是縝密算計,靠的就是投機取巧。他覺得,錢能通神,有了錢,沒有走不通的路,就是石頭縫裏也能鑽出一條路來。他心裏打的主意,就打到左少卿身上了。他覺得,這個人或許能夠幫助他。

第二天,梁富成先找了張伯爲,說要約幾個朋友,一同請少組長喫飯。

張伯爲哈哈地笑着,小眼睛裏藏着狡黠,說:“老兄,該不會是有什麼麻煩吧?”

梁富成急忙說:“沒有沒有,就是大家聚一聚,彼此聯絡一下感情。”

在飯桌上,他頻頻向左少卿敬酒,說:“少組長這麼忙,難得抽出這麼一點空兒來,一定要多喝幾杯。”

左少卿和張伯爲對了一下眼神,雖沒看出有什麼危險,但總覺得有一點奇怪。

過了兩天,梁富成悄悄打聽到,左少卿正在自己的包間裏。他把自己心裏的事,掂量再三,決定冒一次險。

梁富成悄悄走到左少卿的包間門外,前後看了看,附近沒人,便輕輕敲門。他聽見左少卿在裏面說:“進來。”便推開門。卻看見水西門的廖鳳山正坐在包間裏,不由一愣。

左少卿盯他一眼,已經看出他有事。起身說:“梁先生,請進來,有事嗎?”

梁富成急忙說:“沒事,沒事。我就是聽說你在,特地過來打一個招呼。廖會長也在呀,好久沒見了。”

廖鳳山眯着小眼睛看着他,並沒有說話。

左少卿說:“過來坐吧。我和廖會長聊閒天呢。”

梁富成說:“不打擾了。我就是過來打一個招呼。你們聊,我走了。”

連廖鳳山也看出梁富成有事,便向左少卿呶呶嘴。左少卿笑了一下,便送梁富成出來,並隨手關上包間的門。

左少卿低聲說:“梁先生,有事嗎?”

梁富成此時已經有點慌亂了,一邊說:“沒事,沒事。”一邊在皮包裏亂掏,“啊,少組長,是……是這樣,這個,我也知道,你們很忙,工作很辛苦。可是,收入又不高。我這裏……我這裏,有一點小意思,請少組長收下。”他說着,從皮包裏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來,遞到左少卿手裏。

左少卿一捏,就知道裏面是錢。便說:“梁先生,有事說事,用不着這樣。”

到了這個時候,梁富成已經完全慌了,“少組長,我……真沒事,真沒事。這就是一點小意思。”說着,就要走開。

左少卿精明透頂,想到這幾天他常在自己身邊轉,又特意地請她喫飯,心裏已經起疑。便輕輕拉住他的胳膊,低聲說:“梁先生,我們認識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這裏沒有人,有事就說。”

梁富成看了看左右,走廊裏確實沒有人,也很安靜。他猶豫再三,終於湊到左少卿的耳邊,低聲說:“少組長,我只是想隨便問一問,如果……如果,那邊,”他指了一下北方,“如果那邊,有人想過來,你們……你們會怎麼樣?”

左少卿不動聲色,但心裏卻立刻警覺起來。她目光尖銳地盯着梁富成。她目光忽地一轉,正看見徐小玉端着托盤向走廊裏走過來。隨即輕聲說:“梁先生,今天說話不合適,等哪天有空了,你再來找我,好不好?”

梁富成額頭上已經冒出了汗,連忙點頭說:“好,好,那我走了,我走了。”

梁富成如同得了大赦,慌忙轉身走了。

徐小玉已經走到門口,低聲說:“蘇小姐,給您添茶。”

左少卿向包間一擺下巴,讓徐小玉進去,眼睛卻一直盯着梁富成的背影。這又是一件讓她疑心的事。“那邊的人?”是自己人嗎?投降?叛變?潛逃?或者,這件事根本就是一個圈套?她心裏拿不準,但懷疑已經像重重的山一樣壓在心頭上。

左少卿並沒有想到,就在剛纔,在走廊入口的花架後面,右少卿躲在角落裏,正舉着照相機,剛剛拍下她和梁富成說話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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