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由陳詩若房中出了來胸中極是抑鬱府中的園子即使掌了燈也不免黑黧黧的花影橫斜暗若墨綠舉目當空一輪皓月燕又良卻苦笑此時花前月下獨獨缺了佳人。便轉向廊中走去也無目的走到何處是何處。
走着走着心深處倒是無由地簫笙漸起自己喫一驚如何竟想起她來呢?便又想及那晚琵琶伴唱的曲兒來細細憶着那歌兒與此時的自己卻有幾分相似嘆那唱曲子的喉音柔韌清麗一曲過後許久仍難忘於懷不由得和着回想起來的調子低低哼唱道:“隆冬寒露結成冰月色迷濛欲斷魂一陣陣朔風透入骨烏洞洞的大觀園裏冷清清賈寶玉一路花街走腳步輕盈緩緩走他是一盞燈一個人。黑影幢幢更愁悶……”
他不是賈寶玉卻也有賈寶玉的一般的情癡與失意。卻道是人生無不散歡宴任是奢華空前語笑嫣然仍是阻止不住的茶涼人散。燕又良吟起一詩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吟罷卻想是春江花月夜裏的曲詞兒噫!又是她所唱的曲子。燕又良抖罷黑鍛長褂便出了燕府。
茶園子仍是熱鬧喧天正值中元節喝茶喫糕點兼聽曲子的又有兜售香菸的生意正紅火。燕又良步入茶園子立馬有機靈的夥計上前來:“客官裏面有請喝茶聽曲兒纔不枉今兒的良辰美景哪!”
燕又良卻一邊笑着斥喝那夥計:“怎麼今兒纔有得喝酒聽曲子麼?平日裏就不興?”
夥計笑着半鞠着身子道:“那是不同您是貴客節日裏來我們小店咱們這當是不同了泡的茶水更濃更香不是?”
燕又良摘下帽子斜睨了他一眼正要說你這不像是喝茶倒像是喝蜜的嘴那麼甜掌櫃的見是燕又良慌忙放下一邊的客人笑着道:“哎唷貴客貴客是燕少帥來我這破茶園子實在是令我茶園蓬蓽生輝呀前兩次您來我這老眼昏花的愣是沒認出您來太不應該了今兒這麼着燕少帥今晚喝的茶全數免費如何?”
燕又良見他如此殷勤自然明白只是江湖上的客套話語並不是爲着什麼交情而來便笑道:“那便不必了罷掌櫃的也是生意人哪能讓你虧了呢?”說罷四下裏瞧了瞧見在堂前唱曲子的姑娘並非那牧鶯便又問道:“那牧鶯姑娘不唱曲子麼了?”
這一問卻像是把掌櫃的給問住了牧鶯正給一個他小生意人得罪不起的官兒獨唱着而這燕又良他更得罪不起左右爲難的便對燕又良道:“燕帥您看這樣可好我另再給您安排一個唱得比牧鶯更捧的姑娘來?”
燕又良聽罷即刻明白他的意思道:“牧鶯姑娘替誰唱着?”
掌櫃的支吾了一會權衡着利弊想着到底燕又良的官更大些便撿了實話說:“是警察局的趙局長二樓雅間呢。”
登登登地上了二樓便隱約聽得黃鶯婉轉的音喉尋聲而去打開了雅間的門見趙局長與那羅隊長正搖頭晃腦着牧鶯的琴音傾泄而來正唱到:“五張機芳心密與巧心期。合歡樹上枝連理雙頭花下兩同心處一對化生兒。六張機雕花鋪錦未離披。蘭房別有留春計爐添小篆日長一線相對繡工遲。”
只見牧鶯今日撫的琴是箏極是伶俐的曲音雙手一揉一劃便聽得清凌高遠的琴音剖金斷玉般流瀉而出響徹雲宵看她指法嫺熟濃淡皆有情意甚是悅耳。
自那次在坊間見她臺上彈琵琶唱曲後已有一段時日未見而今趙局長親點她獨唱可見名聲鵲起了。便進了間內笑道:“趙局長好雅興聽曲子也不叫上我?”
那趙局長與羅隊長冷不防有人進了雅間被擾了興頭正想威起身回頭卻見身形頎碩的黑褂男子不由一愣神隨即大笑了迎去道:“呀是燕帥大駕光臨趙某罪該萬死羅隊長快讓茶園子上上好的毛峯!”那羅隊長不及整衣裳便顛顛地跑去喚夥計去了。
燕又良一邊坐下一邊笑了道:“想必趙局長也愛聽這樣的曲兒罷才獨樂樂來了。”說着看了一眼牧鶯牧鶯也正瞧着他不由兩人都是一笑好似心通靈犀知會意。
趙局長忙盡阿諛之事畢竟燕府太太至今尋而未得若追究起來他的烏紗難保。燕又良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與他搭訕着趙局長見燕又良只爲聽曲志不在他事之上便找了藉口推託回去別是等到燕又良心情一敗究起他的失職來那時再走也無意義了。
與燕又良告辭出來下了樓尋到茶樓掌櫃便對那掌櫃的道:“雅間燕帥的帳我付了你們好生侍候着。”掌櫃的諾諾稱是。
剛要拔腳去又回身湊近茶樓掌櫃的耳邊道:“你再給那個老孃們限個時日就說我趙局長再等下去就怕沒了耐性到時看她怎麼收場一個子兒也收不到好生讓她識時務些!”掌櫃的俯忙不迭地點頭答應。
送罷了趙局長與羅隊長掌櫃的尋去那個婦人的房間去老婦人精瘦半躺在塌上抽着煙。掌櫃的道:“趙局長方纔話了若你再不應怕我也罩不住你們這幾個了損失了一個牧鶯有什麼?好歹圖個長久平安寧靜!”
婦人吐了菸圈不急不徐着道:“今兒一個牧鶯明兒是誰?我好容易調教出來的人才上了檯面那老傢伙就想要去又想要省錢他怎麼不去春紅院那樣的地方去找找?我們清倌人靠的可不是那些我們賣的是手藝而不是身體!”
掌櫃的惱了起來道:“那你們就賣藝去吧不過我這茶園子小容不下你們得罪了趙局長我喫不了兜着走我還不想因爲一個姑娘就把這茶園砸了你們看着辦吧我是把話帶到了左右是如何也是你們的事了。”說罷便摔簾而去。
婦人忽地從塌上起身不由指着那門簾處尖着嗓子罵道:“你們茶園生意能這麼好還不是因爲我們曲子唱得好如今做大了便想要拆臺?告訴你沒門兒!我沒好日子過了你也甭想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