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倒了一面,將曾經的廚房暴露給了旋風和黃沙。還沒有倒掉的牆縫裏,竟然頑強地生長着綠色的嫩芽。窗戶早就從裏頭封死了,沒有一扇能夠打開。頭頂的屋頂到現在還沒掉下來,住在裏頭的人真得好好請當年建房子的人喫幾頓。房門一共兩個門軸,上面那個已經斷了,整個門板歪斜着掛在那兒,時刻都能把下面那僅剩的門軸從門框上扯下來。
“這……怎麼變成了這樣。”
艾麗喃喃自語。
他們離開納塔星之前,羅伊的父親早已經開始做星盜了。大家感激他,將這棟房子當做了他的故居。因此到他們離開納塔星,這棟房子已經有段時間沒人住了,卻被大家共同護理得很好。按理說沒人住的房子才老得快,怎麼老煙槍住進去了,這房子反倒卻成了荒園呢?
“或許,老煙槍也不在這兒住了?大家卻不知道,以爲他還在,所以沒人照顧房子了?”艾倫這樣說,自己卻都不怎麼相信。
除了新到的流放犯,這鎮子裏都是熟人,外面又是荒野,老煙槍上哪兒能找到可以住人又能瞞得住其他人的地方。
父親深深吸了口氣,小心地推門。
門沒鎖,也沒法鎖。
走廊的地板積滿了落灰,走在上面,一步一個腳印。可在父親他們走過之前,灰面平整。
屋裏即使有人,又是有多久沒出門了。
父親喊着老煙槍的名號,搜索不多的房間,聽到的卻只有空蕩蕩的迴音,看到的也只有滿地的雜物。很多雜物都是各種機器的零件,大的比人都高,小的比人的手指頭還小一圈,全都雜亂無章地堆放在那兒,被從窗縫吹進來的黃沙掩埋。
“看來他真的不在。”在最裏面的一間房間門前,艾倫探頭看了一下,然後對朗格說。
父親卻走了進去,走到破舊的鐵牀前,俯身靠近泥漿色的牀單,扒拉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鋼管鐵棍和各種鏽蝕的金屬零件,輕輕喚道:“老煙槍?梁明?”
牀上最大的一塊雜物輕輕咳嗽了一聲。
原來那不是雜物。
雖然那深褐色的乾癟皮膚,看上去跟鏽蝕的零件簡直沒有差別。
“你……來了……”
乾啞的,彷彿在撕裂老樹的嗓音,幽幽迴盪在陳腐的空氣中。
父親低了下頭,勉強忍住翻湧的情緒,握住老煙槍費力抬起的手,澀澀地說:“是啊。我來了。老夥計!你……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上次見你,你還好好的!”
老煙槍呵呵笑了兩聲,聽上去像在拉動破舊的風箱。
“上次……二十年了吧。你,我,我們,都不一樣了……不一樣了。”
朗格他們難受地垂下眼簾。
父親閉了閉眼睛,將眼角的淚硬逼了回去。“我們當然不一樣了。你有兒子了,我女兒也長大了。丫頭快過來。”
羅伊趕忙走過去,甜甜地對老煙槍問好。
老煙槍乾枯的腦袋費力地往羅伊這邊轉了轉,似乎再多轉一點,就會從脖子上撕扯下來。所以剩下的距離,只能靠老煙槍的眼睛極力朝羅伊這邊偏轉來彌補了。
羅伊暗暗驚訝。
雖然這個人行將就木,但那雙眼睛卻意外地有神。它不像火,不像刀,只像鋼管,直直地捅過來,讓你忍不住退避,不然就會被鋼管那並不銳利的前端硬生生地挖出心肺。
老煙槍盯着羅伊,足足看了兩分鐘才收回了目光。
父親以爲他只是累了,笑着說:“怎麼樣,是不是跟你兒子一樣,都朝氣蓬勃的。那是咱們的希望。”
“別跟我談希望。”
老煙槍冷冷地說。“讓她離我遠點兒。我不想見到她。”
……
所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身後的房間傳來咚的一聲。
有人從窗戶跳了進來,緊接着人未到聲先到:“喂,老頭?死了沒?零八五號軸承你放哪兒了?”
梁衝大步走來,看到站在門口的朗格等人,駐足不前。
父親低頭看向老煙槍,發現他的神情又硬了幾分,目光執拗而無奈地躲避着所有人。
那邊梁衝回過神了,張嘴便叫:“……誰讓你們進我家的!”
“看清楚了這是誰的家。”艾倫冷冷地說。
老煙槍的樣子大家都看到了。對於他這個兒子,大家肯定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梁衝愣了愣,指向父親:“……你就是羅修?”
父親目光沉沉,一言不發地看着這個小子。
梁衝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兩下,然後誇張地哈哈大笑:“看吧老頭子,我就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收房子。說吧,要我們什麼時候搬走?”
“搬走?你準備搬哪兒去?你老爸都病成這樣了你是不是想讓他去死啊?!”
艾倫越說越氣,恨不得揮拳揍人。朗格和艾麗連忙攔住他。
梁衝後退了兩小步,嗤笑了一聲。“說的好像我們不搬家,他就能再多活兩天似的。再說了來收房子的又不是我。喂老頭,零件到底在哪兒?還有冷凍液,我記得你淘了一瓶,讓你藏哪去了?!總用水冷卻我發動機都開鍋了。”
“我們不會要走你們的房子。這是小鎮的財產,不是我自己的。”父親淡淡地說,“不過,難道你不留下麼?”
看在你父親癱瘓在牀,有一天沒一天的份上?
梁衝冷笑一聲,頭也轉向一邊,不管是誰的父親都不看一眼。
就在羅伊父親這邊還想說什麼,把這個熊孩子挽留下來之前,老煙槍突然沙啞着嗓子說道:“行了,冷凍液……在東屋的地板下面。軸承都……堆在旁邊。你自己去找……去找吧……”
梁衝嘴角勾起勝利的嘲諷,取走了冷凍液,又找到軸承,然後就哼着過時了至少十年的流行歌曲,從正門離開了房間,甚至都懶得再到父親的臥室前晃一圈兒。
“什麼人品!”
艾倫低低罵道。
艾麗不贊同地搖頭。艾倫瞪了她一眼,不過還是閉上了嘴。
父親冷冷地望瞭望大門的方向,彷彿視線能穿透牆壁。然後他問老煙槍:“有什麼是我們能幫你的?”(未完待續。)